有一种观念认为，社会没有竞争就没有活力，因此“内卷”是必要的，不卷社会就会停止进步。对此，我有不同看法。
我认为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可能因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生活久了，影响了想象力。在毛泽东时代，社会并不以竞争为主导，而是强调协作，但经济和科技发展都非常迅速，创新也很快。例如屠呦呦等人的科技成就，就是在毛泽东时代取得的，最终获得了诺贝尔奖。从官方数据也可以看出，从六十年代中期“文化大革命”开始到1976年，是中国科技和教育的井喷时期，此后则出现了悬崖式下降。
有人总认为只有竞争才有动力，但这不符合人类历史。人类作为一个群体，既有竞争的一面，也有协作的一面。资本主义或阶级社会以来，强调的更多是竞争，从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到资本主义社会都是如此。然而竞争的逻辑必然导致垄断，垄断必然导致霸权，霸权必然导致战争。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根本规律。离开这个规律谈论竞争，就是非蠢即坏。毛泽东时代强调的不是竞争，而是竞赛。
一个很好的例子：打扑克牌赌钱是一种打法，不赌钱只是娱乐则是另一种打法。我们当然在乎打扑克牌、打篮球、踢足球的输赢，但这并不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如果踢足球、打篮球与金钱挂钩，变成竞争，就会不择手段；打扑克牌一旦赌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完全不同。社会主义时期使用的是竞赛而非竞争，大家协作为了共同目标，同时也比赛谁做得多、做得好，多快好省。没有对比就无法知道谁更优秀；如果你比别人优秀，就应无保留地传播知识。
这种认为没有竞争就没有动力的说法，是从私有财产所有者的角度出发的。世界上的大量发明创造，其实出于人们的好奇心。牛顿、爱因斯坦等科学家早期从事研究时，并没有想到赚钱。歌唱家不会因为不给钱就不唱歌，作家也不会因为不给钱就不写作。人们喜欢创作、表达自己和探索。驱动世界的是好奇心，人类的好奇心是本能，孩子的好奇心也是本能，不需要金钱。
在资本主义社会或阶级社会，从事研究、创作的人还需要谋生。掌握生产资料的人，无论是封建贵族还是资本主义老板，会雇佣科学家、音乐家。从事科研的人要么出身富裕，不必为生存奔波，可以投入感兴趣的领域；要么成为御用文人，投靠富豪，为其画画、唱戏等。但我们看到的绝大多数创新，来自普通老百姓，最基本的动机是好奇或对所做之事感兴趣。
历史上，推动科技进步的最大动力之一是战争。封建领主或垄断资本为了在市场竞争中获胜，会扶持一批人搞科研和创作。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这些人，科学家就不会创作。在毛泽东时代的社会主义时期，作家有基本收入，老百姓有“铁饭碗”。我们常说“高手在民间”，大量民间人士从事创作和研究。因此，认为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不符合历史事实。
十月革命后的社会主义建设过程中，也创造了大量科学进步。虽然这些社会主义国家大多要么像俄罗斯处在帝国主义薄弱环节，要么像中国处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科技创新能力当然比不上老牌帝国，但发展速度非常快。
关于人性论，认为只有竞争人才会进步，与我们自身经历也不相符。比如，现在的孩子很多是独生子女，但如果有兄弟姐妹，小时候会争抢玩具、书本、书包，却从来不会争夺吃饭的桌子、做饭的锅、进家的门或墙。因为桌子、锅属于大家，是谋生必需，大家从未想过家里每件东西都必须私有化。可见，即便在私有制社会，私有也不是绝对的，不是任何东西都私有。
因此可以看出，私有观念与生存条件和历史条件相关。所谓人性，是由生存条件决定的。在古代生产力非常落后的条件下，如果不奋斗争夺，部落可能被其他部落消灭；在部落内部不争取应有地位，也会被欺负。这是丛林法则。竞争本身就是丛林法则，到资本主义社会则变为竞争、垄断、霸权、战争的逻辑。
但如果讲人性，如何解释孩子的好奇心？孩子的好奇心不是为了利益，而人类进步和进化的主要动力正是好奇心。孩子模仿大人，总是追问为什么。这些都是本质的东西。很多人往往把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斤斤计较、争权夺利说成是人性，实际上它只是物质条件下的特殊情况。
现在开源软件兴起，例如DeepSeek就是开源的。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开源软件的生命力非常强。开源软件的逻辑是共产主义逻辑：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私人资本主义条件下，有人想利用开源打败对手，但很多开源软件是由民间人士出于兴趣开发的。我在学校教计量经济学，有几个教授合作十多年开发了一款计量软件，功能不逊于商业软件。网上也可以下载LibreOffice，虽然比不上微软Office，但功能强大。现在几乎所有常用软件都有开源替代。开源软件往往由几个人出于兴趣开发，就像有人写了一本很好的数学或物理教科书，放到网上共享，一个人就能对出版商形成降维打击，因为出版商想垄断知识。知识共享是信息时代完全违背传统资本主义私有制的生产形式。
互联网最基本的基因是开放和共享，而不是封锁。政界和商界很多人希望垄断信息，但信息革命就是要把所有垄断、障碍和限制炸掉。人性论解释不了这些现象。
今天网上许多奇谈怪论，如果不掌握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很容易被迷惑。要真正懂得我们所见的世界，不仅要学习辩证唯物主义，还必须将其变成自觉的、下意识的分析方法。
人们解释历史现象时，往往喜欢用人性论或文化。人性论的意思是这东西不可改变，因为是人的本质；既然不可改变，就别抱怨。这实际上是认同丛林法则，为宣传丛林法则服务。用文化解释等于没解释，因为文化差异不能归结为各国人的基因差异，这是荒谬的。我们需要学习对任何说法看其逻辑链，看它能否透过现象看本质，能否进一步追问。用历史唯物主义看世界，我们看到现存制度与生产力、生产方式、所有制等是如何关联的。我们不是历史宿命论，但历史有路径依赖：过去做了什么影响今天能做什么，今天做的会影响明天的选择。所以解释社会现象和社会矛盾，还是要依靠历史唯物主义。
关于“非要竞争才有活力”的观点，用人性论解释非常无力，经不起推敲。
当前高度内卷的原因在哪里？我对比中国和美国。内卷讨论最多的是高等教育。工厂流水线打螺丝没什么可卷，卷的是想考好大学、改变人生。这个逻辑与我在美国的经历很不一样。在美国三十来年，我不记得邻居、朋友谈论过孩子上哈佛或MIT，因为我的朋友圈和邻居都是普通打工人。在美国，想通过教育改变人生是不可能的，你必须有足够的钱住在富人区才能获得更高质量的教育，好大学很贵。中国正好相反，越好的大学越便宜，越差的大学越贵。美国的经济地位已经把选择固化了。除非你是中产，比如律师、医生的孩子，家里有钱供上好学校；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高中不辍学就谢天谢地，能上州立大学就了不起。美国普通老百姓已经阶级固化，不存在卷，没资本卷。要卷的是能上医学院、法学院的人，因为律师和医生有执照限制名额，必须卷。韩国医生罢工也是同理。绝大多数普通打工人没有可能参与卷。
中国不一样。我小时候，上初中就算知识分子，知青下乡，高中很了不起。那时学历高可能实现阶级飞跃，所以人们坚信教育改变人生。但教育改变人生的前提是大多数人得不到教育。80年代上大学了不起，后来大学不值钱，需要硕士；硕士不值钱后，博士也不值钱。过去国外镀金回来就行，现在也不值钱。如果全民都是博士后，他们之间还是会卷。所以教育改变人生是一个幌子，是忽悠人的。当绝大多数人教育达不到你的水平时，你确实能飞跃；但大家都有了，文凭就不值钱。物以稀为贵。当绝大多数人没有大学文凭时，大学文凭值钱；当绝大多数人没有硕士文凭时，硕士文凭值钱。这就是市场经济逻辑：竞争、垄断、霸权、战争。
中国之所以卷，因为老百姓真以为通过教育能改变人生，但教育普及已非常广泛。我们遇到了生产过剩危机，房地产、家具、各种产品卖不出去，大学生、博士生、研究生都过剩。卷了半天还不如不卷。我形容就像大家坐着公交车往前走，都挺高兴，突然司机刹车，车里的人全往前拥，这就是卷。通过教育改变人生的那辆大巴停下来了，不可能了，但惯性使人们认为进一步卷能比别人更好，还有出路。这才是今天中国各行各业都卷的原因：经济下滑，高速增长的经济和教育水平突然停下来，大家突然挤到前面去了。
再看学区房、考好大学、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钱有势的权贵早把孩子送到国外。过去高中毕业出国上大学，现在甚至小学毕业就出国上初中。这类似于美国的阶级分化和固化。在美国，有钱人上得起好学校，穷人上不起。中国教育由国家管理，不能说好学校只让富人进，所以富人不跟你玩，不参加高考，直接送孩子出国。不同国家，只要实行市场经济，有钱有势的人总比普通老百姓出路更多、资源更丰富，这在私有制下不可避免。
由此可以看出，他们为什么铺天盖地批判、咒骂、歪曲毛泽东时代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等政策。但中国教育和科技井喷的时代恰恰就在那些年。官方数据与官方结论相互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