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观察到大量留言，反映人们在竞争中备感痛苦，部分人情绪消沉、方向迷茫。对比我在美国三十余年的生活经历，感受颇为不同。为此，试图从历史唯物主义视角审视这一问题，而非简单归因于文化——因为文化本身亦需解释其成因。
美国在百多年前完成了从农业国向工业国的转型。南北战争后，自1864年至1900年前后，美国逐步工业化；至1900年，城镇人口已占全国半数以上，这一进程与中国十余年前的情形相似。彼时，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寻求生计，不少人实现了所谓“美国梦”，完成阶级跃升，如同改革开放后中国大批农民进城经商创业，各有所成。由此形成“白手起家”（rags to riches）的励志文化，成功学盛行，尤其在1920年代大萧条前达到顶峰。其底层逻辑在于，工业化进程确实催生了大量新兴资产阶级成员，阶级流动空间广阔。
然而，“美国梦”在三十年代大萧条中遭受重创，但二战期间美国经济复苏，加之战前即已逐步普及的高等教育（如我父亲辈上大学时，教育已较普及），使“教育改变人生”成为一代人的共识，也成为其选择学医的动因。二战后，这股浪潮持续。但至七八十年代（我于七十年代赴美），美国开始显露衰落迹象，尤其是工人阶级生活水平停滞不前。二战至七十年代是工业高速增长期，工人待遇持续提升；但七十年代全球化兴起，产业外移，八十年代企业增长乏力。我所接触的费城居民——邻居、朋友——鲜有“内卷”动机，主因在于美国阶级固化已基本完成。从农业国到工业国的转变催生了大批新富阶层，教育普及也造就了精英群体；但工业化与教育普及完成十余二十年后，教育改变命运的可能性大为降低。根本原因在于，出身贫困家庭者，几乎无力奢望进入常春藤等贵族学府，个别例外（如奥巴马）虽非巨富，但凭优异成绩跻身名校，终究是少数。多数生于贫民窟或劳工家庭者，能获得一份体面薪资的工作已属不易。世代相传，大多数人不再幻想通过读书或创业实现阶层跨越——机会极其稀少。阶级固化完成后，民众普遍安于现状（非消极，而是务实），关注点转向寻找待遇优厚的工作，而非寄望教育提升地位。中产阶级（如能居住在郊区的群体）需有稳定高收入与便捷交通，子女可入读较好学校，仍期望成为律师、医生等高薪职业者——这些属于小资产阶级（通常开设小型诊所或律所，规模寥寥）。而蓝领工人（钢铁、汽车制造业）则难以企及。此外，美国基础教育（小学至高中）依赖地方房地产税支撑，贫民区税源匮乏，难以吸引优秀师资。例如我小女儿所在城区小学曾有一位出色的数学教师，不久即被郊区学校高薪聘走。城市学校薪资低、人才流失，郊区则因高房产税拥有更优教育资源（更低的师生比、更好的教学质量）。因此，工人阶级子女自幼便知阶层跃升艰难，至多如我工厂的黑人同事（曾赴越南战场）那般，在工厂旁开设鱼市，雇一两人，清晨进货后回厂无精打采上班，脚踏两只船，既依赖工人工资，又试图在小资产阶级经营中添补零用。此乃阶级固化之典型。
反观中国，改革开放以来，阶级固化远未完成，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创业，榜样效应令人心振奋，认为“他能成功，我也能”，前赴后继，屡败屡战，不甘放弃。当前内卷现象，正是阶级固化逐步推进过程中的表现。一旦固化彻底完成，民众便不再因期望与现实冲突而痛苦，不会执着于教育或创业改变命运。过去机会繁多，改革开放初期人口流动大，教育稀缺，高等教育确能改变人生；但教育普及后，大多数人难以再借此跃升。因此，内卷源于期望值与社会现实的尖锐冲突——严酷现实是阶级固化正在形成，但民众不甘心，这种不甘可能延续一两代人，故内卷仍将持续。待到发现父辈卷而未果，自身亦难成功，便会放弃阶级跃升幻想，转而寻求消灭阶级本身——即走向共产主义。当前痛苦真实而深刻，尚无他途。
回顾经济蓬勃发展时期，人们满怀希望，并不感到卷，因为前途可期。但阶级固化一旦形成，前景消失，而惯性使然，人们骤然失措，只能靠内卷试图突破，实则难以奏效。这恰似高速列车急刹车，乘客因惯性向前冲撞——人们以为仍有机遇，却发觉举步维艰，争先恐后却徒劳。内卷乃阶级固化已竟而意识未随之更新的过渡现象。待大众普遍认清无论如何卷亦无法跃升，便会放弃，认命，不再指望教育或经济增长改变人生。美国历史上直至八十年代，每代人都比父母过得更好，此乃经济繁荣的普遍认知；但自八九十年代起，普遍认为能与父母持平已属满足，啃老族增多即为明证。经济增速放缓后，乐观前景消退，今日美国多数人已无超越父母的奢望，处于认命状态。中国当前的内卷，则仍反映多数人自认可超越父辈——打工者倾尽家财供子女教育，寄望其生活更优。一旦发现此路难通，人们便会放弃内卷，另寻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