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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一个令人困惑的话题。常言道“团结就是力量”,歌曲这样唱;西方也有口号“团结的人民永远不会被击败”(The people united will never be defeated),在游行中反复传颂。然而现实却很骨感:团结为何如此困难?
我认为,团结问题仍需运用唯物主义方法论加以分析。我们当下所处的社会仍是阶级社会,不同阶级之间存在强烈的利害冲突。这种冲突是对抗性的矛盾,不可避免地导致你死我活的斗争。在此情形下,根本谈不上团结——狼与羊之间谈团结,岂非笑话?团结必须以共同利益为基础。不仅不同阶级之间的利害冲突是对抗且不可调和的,就连统治阶级内部,无论是封建领主、奴隶主还是资产阶级,其矛盾也往往是对抗性的。这表现在数千年连绵不断的战争之中:历史上的战争,绝大多数是统治阶级之间或部落之间的战争,真正的内战相对较少,当然也有农民起义。改朝换代、三国争雄,乃至两次世界大战,本质上都是统治阶级或压迫阶级之间你死我活的对抗性矛盾。
然而,劳动人民内部同样存在利害冲突,表现为个人利益、小集团利益与全局利益的矛盾。家庭中夫妻之间、同学之间、同事之间、同志之间,以及街坊邻里等各类群体,都难免有磕磕碰碰。在农村,邻居间也会因利益损害产生纠纷。这种利害冲突带来种种矛盾,不可避免,但其性质并非对抗性的。人民内部矛盾不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夫妻之间、同学之间、同志之间岂能如此?这些矛盾的根源,说到底在于个人利益、小集团利益与全局利益的冲突。问题在于如何处理这些非对抗性矛盾。人民内部矛盾多种多样:当今社会普遍存在性别对立、代际矛盾、地域歧视(如一度将河南人视为“二等公民”的地域黑现象);工厂流水线上熟练工与技术工之间、不同工种之间也有矛盾。但无论人民内部矛盾多么错综复杂,他们在根本利益上是一致的,因为他们都是劳动人民。劳动人民从根本上反对人压迫人的制度,追求解放,这是他们的根本利益所在。因此,他们的斗争不能简单等同于改朝换代,尽管有些人对此认识不清。
这些人民内部矛盾的根源,终究是私有观念和私有制。唯有反对私有制和私有观念,才有可能克服种种错综复杂的内部矛盾。面对利害冲突,是从个人、小集团利益出发,还是从全局利益出发,决定了矛盾的性质。凡坚持个人利益至上、小集团利益至上、宗派利益至上,都违背了人民群众的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这是根本原则。
那么,要团结,就必须克服个人利益和小集团利益至上的观念。这些观念有时毫不掩饰,有时则较为隐蔽,甚至可能打着革命旗号破坏团结。我曾见到一种荒谬观点:认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农民工进城打工是一种“反动”,是反动势力,因为他们破坏了国企工人的岗位,声称统治阶级利用农民工打压国企工人。同理,也有人将发达国家的非法移民视为反动势力,认为他们威胁了当地工人的生存。这种观点把工人阶级内部的矛盾当成对抗性矛盾,其荒谬之处在于,以工人阶级中一部分人的小集团、宗派利益,取代了工人阶级的整体和全局利益。
无论是国企工人还是农民工,都是工人阶级;无论是当地工人还是所谓非法移民,也都是工人阶级。工人阶级内部存在不同群体,利益确有差异,但都同属统一的工人阶级。要达到工人阶级的团结,就需要正确看待这一点。如何克服个人利益至上、宗派利益至上和小团体意识?必须是地位相对较高的工人支持地位相对较低的工人的斗争。国企工人地位高于农民工,就应支持农民工的斗争;技术工人支持普通工人;当地工人支持外来工人;主体民族支持少数民族;性取向多数群体支持少数群体;男性支持妇女;工龄长的工人支持年轻工人。要做到这些极其困难,因为它触动每个人的个人利益。团结需要高姿态,从全局利益出发。这便需要有阶级觉悟的劳动者,通过摆事实、讲道理,去说服教育那些被私有观念束缚、从个人、小集团或宗派利益出发的人,尤其是那些坚持把人民内部矛盾当作敌我矛盾来处理的人,与他们进行思想斗争。斗争的方法只能是摆事实、讲道理,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任何试图通过暴力或高压手段解决问题的做法都无济于事,不可能真正克服人民内部矛盾。
那么,如何做?必须参考历史经验。历史是社会科学的实验室,并非唯心主义。例如,1967年春,上海是如何克服造反派内部矛盾的?安亭事件(1966年11月)后,从苏州撤回上海的成员中有一人叫耿金章,成为那批人的领袖。上海工人一月夺权后,他未能进入领导班子,便试图搞第二次夺权,经其他造反派说服教育,他放弃了二次夺权的主张,但一直在工总司内部闹派性,争夺领导地位。当时许多工总司头目主张逮捕耿金章,有人极力反对,指出耿金章手下有群众,他是二兵团的头目(二兵团即从苏州撤回的工人),抓他会激化矛盾。于是,工总司花了数月时间进行宣传教育,克服派性。到五六月间,耿金章仍闹派性,将其逮捕后,群众毫无反应,因为他已丧失群众基础。群众认识到他是为个人利益争权夺利。上海工人对打派仗大多不感兴趣,参与的只是少数。由此可见,必须经过说服教育,走群众路线,才能改变这些人。
相比之下,武汉的工人打派仗打了十年,造反派内部派性斗争经久不息。众所周知,七二〇事件前是“保皇派”和走资派扶持的“百万雄师”与造反派武斗;七二〇事件后造反派翻身,又闹新派、刚派,每次联合后一解放又闹派性。追究根源,是这些造反派头目浓厚的个人主义、小集团意识、宗派主义和山头主义。这导致他们无法真正团结,总是“唯我独左”“唯我独革”,要求别人以我为核心来团结,不听我的便是破坏团结。这是一种小资产阶级的各自为政、各行其是、随心所欲,不符合社会化大生产的需要。社会化大生产要求协调千千万万工人的劳动,不能随心所欲、各自为政。自由散漫的根基正在于此。武汉工人相对缺乏传统,而上海工人拥有更悠久的斗争意识、集体意识和全局意识。因此,要克服小生产意识、自由散漫、各自为政、随心所欲等小资产阶级思想,劳动者群体内部就必须做到:经验丰富者不轻视缺乏经验者,地位高的工人不轻视地位低的工人,体力强者不轻视体力弱者。这是因为,用唯物主义观点看,每个人都是社会化大生产中的一个环节。唯有平等待人、协调努力,才能真正进行社会化大生产,为人民的长远利益服务。判别是非,都要从社会化大生产和现代工业体系的角度出发,从全局利益出发,才能克服小团体和个人利益至上。
那么,那些被看不起、被歧视的人应当如何对待歧视者?当然要斗争,但不能把那些人当作敌人。必须认识到,歧视者和被歧视者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问题在于如何说服教育那些打压、歧视、看不起自己的人,使其平等待人。
我认为,这里应当学习毛泽东。历史上,遵义会议前毛泽东常受打压,这段历史大家应该熟悉。他是如何对待打压自己的人的呢?早期党内许多同志并不认同他的主张。毛泽东采取的是积极态度,尽量说服教育那些犯错误但尚未认识错误的人。从第四次反“围剿”、第五次反“围剿”到长征路上,他始终做到批评与团结相结合,批评的目的是为了团结,没有把那些人当作敌人。在井冈山,许多人曾将他选下领导岗位,对他很不认同,甚至几年无人敢与他往来。无论他对执行错误路线者的行为感到多么愤怒,始终未将其视为敌人。党内那时斗争极其激烈。我去年秋天去井冈山一带红色旅游,感触很深。当时斗争复杂,许多人认识不清,参加革命的动机各异,还有客家人与本地人的矛盾,问题错综复杂。毛泽东如何将革命队伍团结起来,极其艰难。设想我们身处当时,没有事后诸葛亮的优势,会采取什么立场?只要立场正确,敢于承认并改正错误就好。毛泽东就是优秀榜样:受打压时不在乎个人恩怨,时刻从全局出发,不搞分裂。我看过电视剧《井冈山》,其中展现当上海中央遭破坏后,许多领导人来到苏区,毛泽东当时完全有可能搞分裂——“既然你们说我这不行那不行,那就你们自己干吧”,但他没有,没有搞宗派主义。遵义会议后,他也没有打击报复,没有得意忘形。他在乎的是赢得革命,而非在小圈子里赢得辩论、让人哑口无言以获得快感。我们在革命队伍或左翼内部斗争时,应当对照毛泽东的做法,反思自己是否受小资产阶级思想影响,是否各自为政、各行其是。说到底,这是能否从全局利益出发的问题。
革命事业是一个有机体,每个细胞都影响其运行。它由千千万万有觉悟的劳动者的共同努力推进。因此,团结是所有要革命的工人共同改造世界的任务。对任何矛盾、任何冲突,都要从其与全局利益的关系出发来分析和克服。例如,我们对许多行为看不惯:有人说话方式、办事风格我们看不惯,有人对性取向看不惯,对穿着打扮、言行举止看不惯。这就需要调查研究,才能理解对方为何如此。我刚到美国时,对同性恋也看不惯,了解之后,才明白自己曾是坐井观天,不懂人生的复杂性。最近去欧洲,接触到变性人群,以前不了解,与活生生的人交流沟通后,才理解他们的痛苦和处境。另有一例,有人在国外每次见我总穿着笔挺、打着领带,起初觉得奇怪,后来得知该国打压移民,穿着正式些警察就不太找麻烦,而警察找麻烦的对象主要是穷人。经过调查才明白原委。因此,在人民内部必须坚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不要自以为是,将自己的行为准则强加于人。要多做调查研究,了解别人为何如此。好为人师、指手画脚,只会令人反感,这些是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山头主义的表现。看不惯他人行为时,应通过调查研究、沟通理解来克服问题。
以上是我今天的一些思考。


“狼和羊谈团结”这比喻确实戳心,但看完后半段我有点坐不住。大道理都懂,可现实里工人内部搞小团体比谁都狠,那会儿厂里老师傅带徒弟还得留一手呢。说地位高的支持低的,听着没错,问题是人性就这样,真让国企工支持农民工,有几个不觉得是抢饭碗?光喊口号克服不了私心,得制度上给底气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