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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气质恐惧、生物本质主义与反跨立场的同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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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厌女性气质的深层结构:不是"反对压迫"——而是对匮乏的否认

1.1 表面上的逻辑

厌女性气质的支持者的表面论证是这样的:

"女性气质是父权制建构的产物——它服务于男性对女性的控制——因此真正的女性主义者应该拒绝女性气质——拒绝就是解放。"

这个论证在表面上似乎具有一种激进的一致性:如果压迫的工具是女性气质——那么拒绝这个工具就是拒绝压迫。

1.2 菲勒斯的否认

但从拉康的立场来看,这个论证掩盖了一个更深层的操作。

女性气质被厌恶——不是因为它"是压迫性的"——而是因为它标记着一种不可被菲勒斯逻辑所涵盖的享乐方式。女性气质——在拉康的框架中——与"并非全部"(pas-toute)的享乐相关联——一种不完全服从于菲勒斯功能的享乐——一种不可被"拥有"和"缺失"的二分法所完全捕获的存在方式。

厌女性气质的操作——拒绝女性气质——实际上是在否认这种菲勒斯之外的享乐的存在。它说:"女性气质=被压迫=应该被消除。" 但这个等式掩盖了一个前提:它预设了唯一合法的存在方式是菲勒斯的方式——即"拥有"的方式——竞争的方式——功能性的、去装饰的、去情感化的"理性主体"方式——内化了父权符号秩序中菲勒斯享乐的唯一性,享乐必须以能指的面庞出现。

这种立场"默认了男性气质表现作为人类的'自然'状态"——它把"克制、功能、去装饰、去多余、去情动、去肉体、去欲望"设定为"真正的人"的状态——而把一切与此不符的特质视为"堕落的"、"肤浅的"、"被规训的"。

用拉康的术语:这是一种菲勒斯中心主义的内部批判——它批判的对象(女性气质=菲勒斯缺失的标记)恰恰是它应该保护的东西(菲勒斯之外的享乐之可能性)。它以"反对父权"的名义执行着对父权逻辑的更彻底的内化——因为它的真正标准不是"解放"——而是"像男人一样存在"。

1.3 超我的运作:享受的禁令

厌女性气质在微观层面的运作方式是超我的。那些"出警"行为——对露肤的批判、对长发的批判、对裙装的批判、对柔性表达的批判——在结构上是一种超我禁令:

"你不许享受你的女性气质!"

"你不许以感性的方式存在!"

"你不许装饰你的身体!"

"你不许以柔软的方式说话!"

超我的命令不是"不许享受"——超我的真正命令是"享受!"——一种强制性的、不可逃脱的享乐命令。厌女性气质的超我命令不是"不要做女人"——它是"要做一种特定的'女人'——一种去女性化的、'觉醒'的、'正确'的女人"——而这种"正确"本身就成了一种新的规训——一种取代了旧的父权规训的女性主义规训。

旧的超我命令:"你必须女性化——否则你不是'真正的女人'。"

新的超我命令:"你必须去女性化——否则你不是'真正的女性主义者'。"

两种命令在结构上是同构的——都是一种对主体之自由选择的强制性剥夺——只是强制的方向翻转了。但翻转不等于超越——它只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


二、女性气质的再分析:不是"建构"对"本质"——而是述行性的政治

2.1 对女性气质的庸俗建构论的拒绝

厌女性气质的女权主义者将女性气质视为"必然压迫性的社会建构"。但这一判断包含了一个未经审查的前提:如果女性气质是"建构的"——那么它就是"虚假的"——如果它是"虚假的"——那么拒绝它就是"解放"。

这个推理链的每一步都是有问题的。

"建构的"≠"虚假的"。语言是建构的——但语言不是"虚假的"。法律是建构的——但法律不是"虚假的"。社会身份——包括性别身份——是建构的——但建构性不等于虚假性。建构的事物具有真实的社会效力——它可以被用来压迫——也可以被用来赋权——取决于它的使用方式和社会语境。

巴特勒的述行性(performativity)概念恰恰指向了这一点——但她被厌女性气质的女权主义者系统性地误读了。巴特勒不是说"性别是虚假的表演"——她是说性别是通过反复的述行行为而被生产出来的效果——这一生产过程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它是持续的、可变的、可以被挪用和颠覆的。性别不是"穿什么衣服"这么简单——它是一整套通过身体、语言、姿态和社会实践来不断被再生产的关系配置。

2.2 女性气质的多重维度

女性气质的多重功能——它"并不一定意味着被压迫、被规训的状态——而也可能是主动实践、社交资本、情动劳动、身份建构、欲望表达"。

逐一展开:

主动实践: 女性气质可以是一种有意识的策略——一种主体在特定社会条件下的选择性部署。一个女性在某些场合选择展现女性气质——在另一些场合选择不展现——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能动性的表达。将女性气质一律编码为"被规训"——恰恰否认了女性的能动性、主体性——还是以"解放"的名义。

社交资本:布迪厄的概念在此适用。女性气质在某些社会场域中可以转化为社交资本——一种被承认、被接纳、被尊重的资源。否认这种资本的存在——不等于消灭了它——只是使那些依赖它的主体(尤其是缺乏其他资本形式的女性)变得更加脆弱。

情动劳动: 女性气质的展现——温柔、关怀、情感表达——是一种劳动——一种维持社会关系的情感性劳动。将这种劳动编码为"落后的"——恰恰是对其价值的贬低——而这种贬低与父权制贬低女性劳动的传统之间存在着讽刺性的同构。

身份建构:对某些主体——尤其是跨性别女性——而言,女性气质的展现是其身份认同的核心环节。拒绝她们的女性气质——就是拒绝她们的存在方式——而这恰恰是跨性别恐惧症(transphobia)的运作方式。

欲望表达: 女性气质可以是欲望的载体——女性通过女性气质来表达对美的追求、对自身身体的愉悦、对他人的吸引。将这种欲望表达一律编码为"媚男"——恰恰否认了女性拥有自身欲望的可能——以"反对物化"的名义执行着对女性欲望的父权式管控。

2.3 femmephobia与choice feminism的一体两面

厌女性气质的女权主义与选择女性主义是"一体两面"。选择女性主义说:"一切选择都是好的——只要是女性自己选的。" 厌女性气质说:"某些选择是不好的——即使女性自己选的。"

两种立场共享着同一个未经审视的前提:存在一种可以被简单地标识为"好"或"坏"的女性气质——区别只在于标识的方向不同。选择女性主义标识"一切都是好的"——厌女性气质标识"女性气质是坏的"——但二者都不追问标识行为本身的条件。

拉康-巴迪欧的立场是:不存在一种预先被标识为"好"或"坏"的存在方式——存在方式的价值不是被给予的——它是在具体的行动中被生产的。

女性气质的价值不能在抽象层面被预先判断——它只能在具体的、历史的、情境性的实践中被评估。


三、从厌女性气质到TERFism:一条必然的逻辑链

3.1 论证的内在逻辑

厌女性气质的女权主义者往往也支持生物本质主义、反跨立场和TERFism——这不是偶然的重合——它是逻辑的必然。论证如下:

步骤一:如果女性气质被定义为"必然压迫性的社会建构"——那么任何展现女性气质的人都在"为压迫服务"。

步骤二: 如果展现女性气质的顺性别女性是"未觉醒的"——那么展现女性气质的跨性别女性就是"大逆不道的"——因为她们不仅没有"拒绝"女性气质——她们还主动选择了它。

步骤三: 如果主动选择女性气质是"反动的"——那么就必须存在一个不应该被选择的女性身份的边界——即"真正的女性"——一个不是通过选择和建构而来的、而是通过某种"本质"(biological sex)来界定的身份。

步骤四:一旦"真正的女性"被界定为生物性的——sex/gender的二分法就被重新建立——sex被设定为"真实的"、"先天的"——gender被设定为"虚假的"、"建构的"——而跨性别女性——因为她们的"sex"被认为是"男性"——就被排除在"真正的女性"之外。

步骤五:这种排除——以"女性主义"的名义——在效果上与右翼父权制的排除逻辑完全吻合:都以"生物性"为标准来划定"真正的女人"的边界——都拒绝承认性别认同的自主性——都将跨性别女性的存在编码为一种"威胁"。

3.2 笛卡尔二元论的幽灵

这一滑坡的哲学根源:笛卡尔式的身-心二分法(res cogitans / res extensa)。

厌女性气质→TERFism的逻辑链依赖于一个隐含的形而上学前提:身体(sex)是"真实的"——心灵/文化(gender)是"建构的"——真实的东西比建构的东西更"根本"。

这一前提——尽管它在表面上看起来是"唯物主义的"——实际上是一种粗糙的笛卡尔主义。它将身体和心灵/文化截然分开——将前者设定为"底层"——将后者设定为"上层"——然后宣称"底层"比"上层"更真实。

但当代哲学——从梅洛-庞蒂到福柯到巴特勒——已经充分论证了:身体和文化不是两个分离的层面——它们是交织的、相互构成的。 身体不是"纯粹的生物学事实"——它从出生起就被文化所编码——"男性身体"和"女性身体"的区分不是"自然的"——它是一种分类实践的结果——一种通过医学、法律、宗教和社会规范来实施的分类操作。

"生理性别"的"客观性"——当你追问它的具体标准时——会迅速瓦解。生理性别的标准包括什么?染色体?(XX和XY之外还有XXY、XYY、X0等多种变异。)荷尔蒙水平?(每个人的荷尔蒙水平都是一个连续的光谱——不存在一个清晰的"男性水平"和"女性水平"的分界线。)生殖器官?(间性人(intersex)的存在证明生殖器官的二分法在生物学上就不成立。)每一个"客观的"生理标准——当你足够严格地审视它时——都会暴露其模糊性和可变性。

因此——将sex设定为"不可变的生物事实"——不是"唯物主义"——它是生物本质主义——一种将特定历史时期的文化分类实践自然化为"永恒真理"的意识形态操作

3.3 与右翼父权制的结构同构

TERFism"与右翼父权不谋而合,不是说TERF主义者"就是"右翼——她们的政治立场和主观意图可能完全不同。但它们的逻辑结构是同构的。

维度 右翼父权制/TERFism

性别的基础:生物性(sex)决定性别身份/生物性(sex)决定性别身份

"真正的女人"的标准:生物女性/生物女性

对跨性别女性的态度:排斥("她们不是真正的女人")/排斥("她们不是真正的女人")

对女性气质的态度:要求("女人应该女性化") /拒绝("女性气质是压迫")

对性别流动的态度:拒绝("性别是固定的") /拒绝("性别是固定的")

注意:二者对女性气质的要求方向是相反的——右翼要求女性气质——TERF拒绝女性气质——但二者对性别身份之生物基础的坚持是一致的——二者都拒绝承认性别认同可以独立于生物性征而存在。

在效果上——二者都参与了对跨性别女性的社会性排除——都通过强化"真正的女人"的边界来管控谁可以进入"女性"这一社会范畴——都以不同的修辞("自然秩序"vs."女性主义原则")来为同一类型的排除行为提供正当性。

四、sex之建构性的进一步展开

sex本身也是建构的,整个论证的理论的必要枢纽。

4.1 "生理性别"的神话

"生理性别"(sex)通常被理解为一种"前话语的"(pre-discursive)生物学事实——一种先于任何文化建构的、客观的、可观察的身体特征。"男人就是有阴茎和XY染色体的人——女人就是有子宫和XX染色体的人——这就是生物学——这就是'硬事实'。"

但福柯在《性史》第一卷和巴特勒在《性别麻烦》中的分析已经充分揭示了这一"硬事实"的建构性。

福柯的论点: "性"(sexuality)——包括"生理性别"的范畴——不是一种永恒的自然事实——它是现代权力/知识配置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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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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