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利用国庆前后调休的数天,回家参与秋收,对今年豫西某地农村农民秋收的情况有所了解。并在下地手掰玉米、下田薅花生等劳动过程中,通过田间调查、问询采访等方式,记录了一些河南秋雨对庄稼秋收的影响情况。结合所得数据材料与个人感受,写成这篇纪实文章,一方面对自己家乡的实地情况做个记录,一方面以供大家参考了解。
一、玉米产量及农民收入情况
今年自九月初以来,河南阴雨不断,相较于往年,今年玉米秋收时间推迟近一月。玉米成熟以后,如遇雨不能及时收割,会有籽粒发霉及穗上发芽的迹象出现,泡水严重则会因为根系腐烂出现倒伏情况。七八月份的旱与九月份的涝,均对玉米减产造成影响。用笔者所在农村乡亲们口中的话说就是,大夏天浇了两三次才保住的玉米苗,上(入)秋来终于淹死了。这话带有自嘲和打趣的意味,河南人是很幽默的,尤其是用了“终于”二字,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一样。悠悠苍天,何薄于农民,主观的“终于”是对客观的“已然”的一种反应态度。

玉米分为手掰和机器收割两种收获方式,笔者所了解的豫西某县城的乡镇,常规大田的玉米,亩产大多在1000-1200斤之间(今年普遍不到一千斤)。这里的“常规大田”,指的是抛开积水过多造成严重减产的田地及示范田,这两类田面积占比都不大。玉米收购价格在每斤六毛五(含)到一块一(不含)之间。即每亩地收入在650元-1300元之间。
玉米收购价格高低能错开三四毛,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呢?原因在于收割时间、收割方式、玉米籽粒含水率、霉变率的不同上。我们在此作分类讨论。河南的阴雨天气预计会持续到十月十四号左右,截止本文发稿时,河南大部地区仍是阴雨天气。若是冒雨抢收,则收获的玉米必然含水率高。往年收割的玉米可通过悬挂晾晒等方式降低含水率,该方法今年并不适用。故可采用另外两种方法处置:其一是选择自主烘干。农户可联系粮食烘干点(我们一般管它叫做烘干塔)烘干,烘干需要钱,大概是九分钱一斤(9月28日价格)。烘干完后的玉米,收购价格大概在一块一左右。其二是选择直接售卖湿玉米,烘干工作由粮食收购站完成,湿玉米的收购价就是六七毛了。当地有关部门已协调调度烘干机用以抢烘。

当然,若是玉米泡水严重,发霉、发芽及缺粒情况普遍,则有产量大减甚至弃收情况出现。粮食都没有粮食该有的样子了,那就只能凑合凑合喂牲畜,或是当成肥料犁进地里。这一类,也就自然不能去计算什么支出收益了。
自玉米从六月上旬种下开始,到九月底收割,三个半月的时间里,每亩地大概有如下几项支出:机器犁地三十元,玉米种子五十元,化肥连带追肥二百元,除草剂营养剂各十五元,杀虫剂二十元,今年七八月份天旱,浇地水泵用电每次十元,三次三十元,收割七十元,秸秆还田(指玉米收割后,机器将玉米秸秆打碎揉进土壤充作肥料的过程)五十元......减去以上各项支出,每亩地净收入为五六百元左右。
当然,这些支出还是要抛却人工成本的,这样的大致收入也是在受灾情况不严重的情况下。按照习惯,农民计算收入一般不会把人力成本计算在内。运输上也一般是找到有后兜车的乡邻帮忙,买一盒烟就对付了,运输费用一般也不算在里面。你若是把这些零零散散都算在里面,那账就没法看了。

我在地里帮忙收割时,大姨告诉我,种地就是生活,闲着就得种地,这两者的界限没有必要分那么清,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也没法分那么清了。关于“种地是本业,有地心里踏实”这一点,我去年在小麦收成情况考察报告一文里已经详叙,在此不多赘述。
二、玉米抢收方式及流程
前文提到,玉米收割方式分为传统手掰与机器收割两种。今年秋初,连绵不断的雨将玉米地浸湿浸泡,一般的转轮式收割机派不上用场——不仅没法收割,反而容易陷进淤泥里出不来。面对这种情况,庄稼承包大户只能等到雨停,等地晾干以后再用收割机收割。散户则有三种处置方式,其一是下地手掰,其二是用链轨式(履带)收割机收割,其三是静等雨停。

采用手掰方式收玉米的多是老年农民。上篇文章写过,老年农民一来种地的面积小,少则六七分,多则两三亩;二来他们是最见不得粮食浪费情况出现的。于是,在小雨或阴天的间暇,你就能看见有一道道黑影在玉米丛间挪移着,凑近了你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声——这是农民们在手掰玉米了。我也随着农户一起手掰玉米,我们在劳动当中说着话。在此,我给大家放一段原声视频:
手掰玉米效率低且体力消耗极大,每掰完一桶(有的用木制提篮,或者麻袋),都要往停放在地头的车上搬运,越往地深处掰,则搬运耗力越大。且若是田里水深,每走一步脚就会陷进泥里,都得吃力腾挪。车无法开进地里,空车还好,就怕能开进去但开不出来——装了玉米的车重量大,会陷进淤泥里打滑。自我小时候下地掰过低于我当时身高的玉米以后,已经有十余年没有掰过玉米了,如今再用这种传统的收获方式,速度上远不如大爷大姨们。我就只好做些往地头搬运的活儿。

不等雨停就采用链轨式收割机收割玉米的农户并不多,原因在于收割机下地也是需要“挑条件”的,有三种情况,即使是链轨式收割机也无法作业:一是玉米地地势过于低洼,积水较多的话,链轨也容易陷进泥里;二是玉米因风因雨倒伏现象过于严重,倒伏后的玉米贴近地面,收割机难以正常作业;三是只能在阴天或者小雨时作业。雨下的大时,过湿的玉米杆及玉米叶容易缠绕拔禾器链轮,导致夹送链不转,也是不行的。
其中第三种情况,在我帮忙秋收的田地里就出现了。链轨式收割机下地作业本来很顺畅,但中途下了一阵急雨,就出现了玉米叶(杆)缠绕链轮的情况。农机手只好停工,冒雨检修。农机手说,地湿,玉米叶也湿,茎叶会连带湿土疙瘩搅进机器里,这不像平常那种干土,搅进机器里了,机器一转一走就又掉下来了,这湿土湿叶容易粘连不掉,就得时不时给它刮刮清清,耽误点时间。今年有雨,这种情况是难免出现的。

在收割机一片一片作业的同时,农户就会提着编织袋在收割机收割过后的地里“忙活”了。她们的忙活是指捡拾玉米:有的玉米杆因为倒伏或者收割机链轨侧边压到,导致玉米穗散落地面,没有被收割机摘穗,就需要人工捡拾。正在捡拾玉米的大姨说,不管咋说,一斤也是钱呐,咋也不能扔了是不?我说是。用机器收割,别的地方我帮不上忙,就也干一些这种捡穗的辅助收尾工作。在和大姨边干边聊中,得知她已经五十九岁了,儿子已经结婚,和丈夫除了带孙子,也就种点地。种点地,多少够自己吃喝钱了,闲着也是闲着。大姨跟我说。
今年的玉米情况不佳,玉米果穗前端秃尖、缺粒情况多有出现。原因在于今年七八月份天旱。玉米以往都是在八月初雄穗抽雄,之后扬花授粉。抽雄授粉期是玉米对水分需求最旺盛的时候,如在这一时期遇到天旱(我们把这时候的旱叫作“卡脖子旱”),就可能出现秃尖缺粒,甚至空杆空穗的情况出现。再加上九月份一直下雨,下雨又会导致玉米籽粒霉变或穗上发芽,这都是造成减产的原因。
三、其他作物秋收情况
笔者家里所在的农村及临近乡镇,所种植的除玉米以外的作物,以辣椒和花生居多。这两种经济作物,因下雨导致减产的情况也很多见。其中,辣椒多是由承包大户种植,一种就是几十亩。据问询椒农得知,辣椒地在七八月份天旱时,用滴灌带浇灌过许多次,后又因为闷热天气,导致棉铃虫和蚜虫泛滥,通过农用无人机或人力多次喷洒农药得以抑制。今又因为一直下雨,叶片大量出现网状空洞与果实脱落的情况。减产成为必然。

我在前文写到过一句话:大夏天浇了两三次才保住的玉米苗,上(入)秋来终于淹死了。这句话是我听许多叔伯亲口说的,语气中有卸下一种负担的意味。一位椒农笑着跟我说,你说的可对,那确实是卸下了一种负担,那辣椒地啊,像是那天旱或者有虫害,你都可以有办法解决,无非就是人多费点事,也都能控制住(情况),一直下雨你是没一点门,你又不能天天给辣椒也撑个伞,你某办法,那就没法管。没法管,你就得认(命),不过种地也都是这,那你一年四季认(命)的回数可就多了,可不就是卸下负担了么。
除了叶片出现网状孔洞与果实脱落,阴雨天气还会导致辣椒光照不足,出现贪青晚熟情况。今年辣椒的收获时间必然要晚于往年,减产是必然的,至于减多少,那还得看之后的天气情况如何了。农民不怕吃苦,就怕白吃苦。

至于花生,则是两个极端:要么不影响,要么影响极大。不影响是指高处或平坦田地里种植的花生,基本没有出现田间积水的情况,只要不积水,就不会平添许多“薅”的麻烦。影响极大是指低洼积水田地,花生泡水发霉的情况很多,且收获的时候非常麻烦——花生田成了水稻田,水深的能没到人的小腿肚,都能养蟹了。我和农户一起穿上胶鞋下田,踩在数十厘米深的淤泥里去薅花生,收获难度陡增数倍。
要单是劳累也还好,水里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虫,会沿着胶鞋往裤腿里钻,猛不丁咬你一口,让你生疼一下,继而就是痒——你两只手还得薅着花生,挠也没法挠,看也没法看,难受的不行。等你薅完一阵爬上“岸”检查时,虫子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只能看见腿上的几处红疙瘩,让你没好气,但又无可奈何。你慌忙挠两下,喝几口水,就又得投入到抢收的劳作当中去了。

据花生农户说,今年花生(果)亩产在五六百斤,更有泡水严重的亩产两三百斤,至于价格,现在还未有定论。按照去年来看,花生果是两块五六一斤。他们这些散户种的花生,大多都是自己榨油或榨酱吃,下雨带来的主要是收获上的麻烦,产量会降低,今年的价格上,应该变化不大。
四、个人感受
每年收获时节,网上都有感慨粮食价格过低的声音,还会将一部苹果手机的金额,换算成小麦玉米等的斤数重量,得到一个惊人的结论,以证明农人的辛苦。这些话没有错,在经济价值上衡量或许是这样的,我无从反驳,但是在农村,在田地,我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也不会这么换算。我在和叔伯姨姆一起手掰玉米或薅花生的时候,在双手沾满了玉米须穗时,在裤腿沾满了淤泥时,抬起头来看着被雨水冲毁的一切,默然无声。那收获了的堆成一座小山式的玉米堆,像一座坟茔,埋进了一些人的年岁与激情。

为什么不会换算呢?因为这里依然留守一点商品经济以外的一些朴素的价值与厚意。对粮食,对土地,这是老一辈人他们的执念。这种价值与厚意,你是不能以市场价格来衡量来换算的,他们也不会用市场价格来换算。
说实话,我有时候就很不能理解,为什么我奶奶对土地的荒置那般痛心。今年七月份,在她临近去世前的一个月,我回到家里,买了我认为的好的补品喂她吃。她吃了很少一点点后,她跟我说,她不想吃那些补品了,她想喝点玉米粥,想喝点面疙瘩,我慌忙去给她熬,半碗玉米粥下肚,她才稍微有了些气力。她说,(玉米)这东西才养人。那一瞬间我才陡然间明白,是的,这东西才养人,粮食才养人,而粮食,是她自己种过的,这些没有经过繁琐工业程序加工和包装的粮食,是最朴素的,也是最养人的。她种了一辈子地,吃了一辈子地上产出的粮,已经离不开它们了。

七八月份的河南天旱无雨。有一次,奶奶在偶尔清醒的时候,询问怎么没看见我爸,我们告诉她,去浇地了。她说,噢,浇地,是得浇地,可不能让地旱着了......她的声音微弱,又说天旱,地不耐旱......她说一会儿停一会,我们就在旁边应着。她惦记着地块的干涸,却忘记了自己身体的贫瘠。
地旱,我在和我爸浇地的时候,地里闷热,如汗蒸般。我爸在浇完一茬玉米后,站在地头看着玉米发呆。他对我说,今年虽然旱,但是多浇几趟,也不影响收,收的时候,挑一些好的留下来,磨一磨放家里,你奶奶喜欢喝玉米粥,这是咱自己种的。我应着说,好。

奶奶走了五十多天了。她就埋在玉米地里,是我爸和我眼看着埋进去的。她种了一辈子的粮食,在乎了珍惜了一辈子的粮食,将她包围了,将她覆盖了,为她站岗了,粮食是养人的,奶奶在这里,是不会害怕的。
粮食啊粮食,粮食二字的分量在老人眼中是不一般的,我们看到的玉米和老人眼里的玉米,是不一样的。老一辈农民的这种对土地对粮食的执念,或许我们这一代人已经理解不了了,我们没有经历过市场经济之前的时代。五十年前六十年前的那些年代的记忆,随着我奶奶这辈人的离去,对我们现在的影响也渐渐模糊,可是我们不该遗忘,那是我们的历史呀,是我们走过的道路。从吃饱饭到今天并不远,是每年的同样的秋收,拉近了历史与当下的联系,让我们不再恍如隔世。

理解了这些,我们就能明白,老人们为什么要下地手掰玉米,为什么姨姆们冒雨在地里捡拾玉米碎块,也就能明白,他们看着水泡农田的那种复杂的眼神了。除了有跟老天对抗的韧劲,亦有超越商品经济本身的、对粮食作用与价值本身的敬意。只有身临其境是不够的,我只有明白了这些,才能瞥见那贯穿我奶奶一生的粮食与土地的厚重缩影,才能去试着在感同身受中做好这一页记录,才能写好这篇文章,以呈现在各位观众面前。大家关心农民关注农业,我作为农民的儿子,提笔来书写三农的事情,不能辜负了大家的这份厚意。
五、总结
据农民日报公众号推文消息,10月5日,农业农村部已专门召开调度会,调度分析近期连阴雨天气对河南、安徽、山东、江苏、陕西、河北的秋收影响,并紧急调剂调运救灾机具,保障受灾地区秋粮抢收抢烘工作。据我观察,黄淮地区的许多受灾县市,业已将本地的粮食烘干点的所在位置及联系方式,以推文或视频方式发布,大家如有需要,可自行去搜索查询。相信在有关部门的部署及安排下,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将雨灾对农业农民所带来的损失不断降低。

本文所记录的玉米的两种抢收方式,即手掰玉米和链轨式收割机收割,毕竟只占笔者所在县市玉米总体种植面积的一小部分,其他地区的秋收情况或进度不一样。天气预报显示,河南的雨要下到10月13日,估计到那时,收割机才能大规模下地收割。玉米大规模丰收后,普遍亩产情况及粮食收购价格或有变动,大家可关注我本账号,届时我会另发视频或动态告知大家。
我清楚这篇文章会因个人理论不足、时间仓促、和文笔能力不够而缺陷过大,需要完善的地方还很多。我回家参与整个秋收过程也本就是分内之事,没有广泛调查和实地采访的隆重与真实,故而所写内容粗陋较多。实是抱歉。大家如有什么好的建议,或对自己当地秋收情况有所了解,可编辑评论于评论区。谢谢大家。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奶奶,她是一个和庄稼打交道一辈子的坚韧的劳动妇女。

这文章看得老子心里憋得慌,整篇从头到尾看下来,感觉就像有人拿脚踩着你胸口说话,喘不过气,但你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事,砸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那种。笔者写到豫西那老乡亲嘴里念叨的那句“大夏天浇了两三次才保住的玉米苗,上秋来终于淹死了”,我读到这儿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终于”这俩字用得真他妈绝了,那语气里有认命,有释然,还有那种——老子实在伺候不动了,爱咋咋地吧——的劲儿,农民一辈子跟土地较劲,最后都快被老天爷当狗遛了。我老家是山东的,鲁西那一片,情况跟豫西差不了多少,年年秋天都跟赌博似的,抽到的全是下下签。 再说那账,作者一笔一笔给算得跟菜市场老太太算豆腐钱似的清楚明白,犁地三十,种子五十,化肥两袋就小二百,浇地那水泵一小时烧多少油心里都在滴血,各种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一亩地辛辛苦苦从六月蹲到十月,黑汗白流地伺候那些玉米苗,像养亲儿子一样给水给肥,结果到头来一亩地净落五六百块钱。这数儿我不怀疑,我家邻居去年就这个数,但是老子想说的是,谁他妈把这五六百块钱当回事啊?出去给人家贴瓷砖,一天工钱三百块,干两天顶你一亩地半年折腾。我还记得小时候跟着我爸去赶集卖玉米,一袋子一百来斤,扛上扛下出了一身汗,收购站那老板拿个铁钎子往袋子里一捅,抽出几粒玉米扔嘴里嘎嘣一咬,说“潮,不要”,然后扭头走了,留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天还下着雨,那种感觉真他妈比被人抽了一巴掌还难受。我那时候就懂了,农民就不是人,是老天爷练手的靶子,旱了涝了都先招呼你,你自己还不敢跑,跑了地就荒了,荒了连个念想都没了。 再往后看,湿玉米六七毛,烘干完的能卖到一块一,中间差了四毛来钱,去掉烘干费九分,好像净赚三毛一,多划算啊?可热风炉不是白开的,人不是白干的,车不是白跑的。六七百斤湿棒子脱完粒还剩四五百斤干货,你算算,一亩地多卖那一百多块钱,够不够拖着湿玉米跑二十里地去烘干点的油钱?够不够在那排队等半天的工夫钱?反正我在鲁西见过的场景就是,要么你就认了,六七毛撂给收粮贩子,人家拉走烘完转手卖一块二,你就当没看见。要么你自己拉去烘,烘完拉回来还不敢直接卖,怕水分反弹遭压价,还得在院里堆个三五天晾着。你说作者说的“常规大田”,老百姓叫“好地”,那差地呢?泡了水的、倒伏了的、穗上发了芽的,那部分压根就不在账本上,直接划掉,跟拿橡皮擦错别字一样,擦掉就当没种过。这话谁信?反正我不信。 还有说“人力成本不算”,说什么“种地就是生活,闲着就得种地”,这话我听了八百遍了,大姨这么说,我爸也这么说,连村里那个初中没毕业的二愣子喝了酒也这么说。但你仔细琢磨,这不是什么田园诗意,这就是被拴住了挣脱不了,只好骗自己说铁链子是金的。农村六十多岁老头老太婆,身体好的还下地,身体不好的就在家躺着吃药,一个月药钱都比一亩地挣得多,但地不能荒,荒了会被街坊四邻戳脊梁骨,说你败家。所以哪怕明知道收的粮食卖了还不够药钱,还得种,还得拿个化肥袋子一袋一袋往家扛。作者在文里写的那句“你若是把这些零零散散都算在里面,那账就没法看了”,我看到这儿真是鼻子一酸,什么叫“没法看”?是他妈压根不敢看!跟查体检报告一样,翻到第二页就吓得不敢往下翻了,怕查出来满身都是病。 机器收割那段也挺值得琢磨的。说今年雨水多,转轮式收割机进不去地,陷泥里跟王八一样动弹不得,只能靠人下去手掰。我跟你讲,手掰玉米听着像是老手艺回归,好像还挺有乡村风情,让你来掰一天试试?玉米叶子上全是毛刺,胳膊上划得一道道血口子,被汗一腌,那酸爽,他妈往上冲。玉米缨子钻脖子里又痒又疼,抠都抠不着,弯腰弯一天腰就跟断了似的,晚上躺炕上都翻不了身。我去年也回去掰了三天,手套戴了两层,照样磨出水泡,水泡磨破了又变成茧子,三天下来我十个指头个个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我妈在旁边还笑我,说城里娃手太嫩,我他妈直接想撂挑子。但你说我不干了谁干呢?我妈六十五了,腰肌劳损,自个儿弯不了那么长时间的腰。现实就是这么操蛋。你以为老百姓不想用机器啊?谁他妈犯贱喜欢站泥地里淋着雨用手剥苞米?还不是机器进不去,进去了也白搭,打出来的籽粒不全,瘪的瘪烂的烂,收购站照样压你的钱。最后算来算去,还不如人下去干,至少心里有数。 再说玉米价格,什么“每斤六毛五到一块一不等”,这差距拉出来看着挺学术,实际上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赌局。赌的是天,赌的是自己有没有钱烧那烘干机,赌的是认识的收粮贩子心黑不黑。我见过有人拉了一车湿玉米去卖,贩子拿个水分测量仪往袋子里一捅,眉头一皱说“三十五个水”,老头说不至于吧,贩子把仪器怼他脸上让他自己看,老头看不懂,也不懂那些数字代表多少水分,最后按三毛五一斤收走了。回头一问别人家差不多的玉米卖了七毛,老头气得直跺脚,但货已经拉了,钱已经给了,你能怎样?你还敢跟收粮贩子翻脸?人家整个乡镇就他一个收粮的,你翻脸了你明年粮食烂家里沤肥?农民就是这样,不是不会算账,是根本就没得选。作者说“收购站完成烘干”,听起来挺高大上,其实说白了就是人家掌握定价权,他说你玉米含水率高,你就高,他说你霉变超标,你就超标,你捧着一把玉米粒跟人家争执的样子,跟街上卖菜的大妈因为一毛钱跟城管吵架一样,可怜又可笑。 还有作者在文里提到的“淹没死”那些绝收地块,说啥“喂牲畜或犁进地里”就完了,一句话带过,轻飘飘跟放屁一样。我跟你讲,玉米要是烂在地里不能收,犁进去当肥料,这事听着好像也挺环保,谁他妈想过那种感受?庄稼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看着庄稼烂在地里自己却无能为力。你从播种那天起,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转一圈,缺苗了补,有虫了打,旱了浇,涝了排,跟伺候月子里的媳妇一样小心翼翼。好不容易看着玉米抽穗、授粉、灌浆,玉米棒子一天天鼓起来,你心里那个高兴啊,盘算着这亩地至少能打一千二三,今年粮价还算可以,给孙子换个新书包的钱总算有了。结果一场连阴雨,连着下十五天,你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秆子倒了、烂了、穗子发了黑毛,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感觉跟看着自己养了半年的老母猪生病死掉一样,又气又心疼,但你还不能哭,哭了显得矫情,农民不兴那个。最后只能扛着铁锹把那些烂秆子翻进土里,嘴上还要说“没事,明年再种”。第二年呢?第二年老天爷要是再翻脸呢?继续认呗。 笔者在文中几次提到“收入五六百”,我粗略算了一下,按他那个数据和单价,五六百都算乐观的,事实上我见过不少地块一亩地纯收入就三百来块。你算算,一家五亩地,一年两季(玉米加小麦),风调雨顺的年头,满打满算纯收入五千块钱。五千块啊各位,楼下理发店办个卡充两千,一下没了一半,这还是一年的辛苦钱,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我没开玩笑。作者说“不算人力成本”,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我当然知道这是几十年的习惯,因为一旦算了人力成本,这账就彻底没法干了——按现在的日工价,一个普通瓦匠一天一百八到两百,一个农妇去摘辣椒一天也能挣八十,你要是把农民的劳动按小时计价,那一亩地不是挣五百,是净赔两千,种得越多赔得越多。可为什么还种?因为地在那里,不种心里没着落,觉得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自己那块田。这种心理你没法用经济学术语解释,你也别他妈跟我谈什么“资源配置效率”,那都是坐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的人研究出来的屁话。你让他卷起裤腿下地试试,让他淋着秋雨掰一天玉米试试,他立马就会明白什么叫“与天奋斗”了。 更让人窝火的是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文章里也提到“有关部门已协调调度烘干机用以抢烘”,听起来像是挺有作为对吧?可实际上呢?烘干塔确实有几个,但一个乡镇就一两个,远远不够用。而且不说远的,就说机器到了,你得排队吧?前面几十户人家早就连夜拉了玉米去占位置,你排到第三天,玉米在车上捂了两天,水分和温度一上来,开始发热发霉,你只能拉回家自己摊地上晾。地上晾得开吗?院子里铺满了也没多大面积,几千斤玉米摊开在地上厚度得有半尺,中间翻不匀,下面照样捂出白毛。我去年回去就遇到这情况,最后没办法,把堂屋的地面都腾出来了,桌子柜子全挪一边,玉米棒子直接倒在屋里地板上,一进屋那股子霉味混着泥土味直冲天灵盖。我妈还担心老鼠来啃,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你以为就你家这样?你出去转转,路边上、屋顶上、空地上,凡是能摊开晒东西的地方全堆了玉米,那景象看着就跟整个村子都被人按在泥里揍了一顿似的。 作者还提到“大姨告诉我,种地就是生活,闲着就得种地”,这话读起来挺淡然,但我总觉得里面透着一股子心酸。什么叫“闲着就得种地”?那是她没别的活可干,年轻人都进城了,村里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你不种地能干什么?坐在村口晒太阳等死吗?种地至少让人觉得自个儿还有点儿用,还能动,还活着。这不是诗,不是浪漫,这是……该怎么说呢?这是人给自己找的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要是连地都不种了,那这个村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跟那些被野草吃掉的空房子一样,彻底死了。所以我说,大姨那句话的底色不是豁达,是悲凉。是那种已经疼到极致之后反而麻木了的平静。我见得太多了,村里那些老人,哪一个不是这样?嘴上说“种地就图个心里踏实”,实际上就是放不下那块地,就像老牛不肯离开它站了一辈子的牛棚一样。你说他们可怜吗?他们自己不觉得。你还不能替他们觉得。 要我说,这篇文章最大的价值就是它没假装辽阔也没故意卖惨,什么“悠悠苍天何薄于农民”,什么“终于”的解读,作者试图带出些诗意来,可我看到那儿只觉得讽刺。苍天根本就不搭理你,它该下雨就下雨,该晴天就晴天,它眼里可没什么农民工人之分的。真要让农民过上像人的日子,靠的不是老天爷的心情,也不是每个季度写一篇观察记录然后发网上让城里人看了叹气。靠的是粮食价格别老跟过山车似的,是农资价格别每年都涨,是让种地的人能堂堂正正靠种地养活一家人,而不是年年都得靠儿女在外面打工寄钱回来补贴,种地成了倒贴钱的活儿。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那又怎么样?事实就是如此。我认识的一个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前年做了个大手术,医药费花掉儿子攒下的十几万,出院了还没养好就拄着拐棍去地里看了,说玉米该追肥了。他儿子气得直骂,说再种就把地包出去,一年那点钱还不够你们两人的药钱。老头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不种地……我干啥?我闲不住。”他儿子没再说什么,那年秋天辞了工地上的活回去帮忙收了玉米,临走的时候塞给他爹一万块钱,说“爸,你别种了,我养你。”老头当面把钱揣兜里了,第二年照样把地种上了。你能说他是贪那一亩地三四百块的收入吗?不是的,那地就是他的念想,是他的命。 其实我还想说一点,这文章里的数据,哪怕再详实再具体,说来说去也只是个壳子,真正让人难受的是那些没写出来的、算不进去的东西。比如,农民弯腰在地里捡玉米的时候,天上还飘着毛毛雨,淋湿了后背的衣服,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但你还得继续弯着腰捡,因为不捡就烂地里了。比如,天黑透了才从地里回来,一身泥一身水,饥肠辘辘的,进屋要自己生火做饭,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冰箱里剩下多半棵白菜,切了下面条,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呼噜呼噜吃完,然后还得盘算着明天还下不下雨,下雨了该怎么办。比如,你卖完玉米,攥着那一沓湿乎乎的钞票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算着这笔钱能用来干什么——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春耕的化肥钱、家里漏雨的房子……算来算去,发现钱不够,怎么都不够,于是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照样穿上胶鞋,扛着锄头下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些事儿,调查报告里不会写,观察记录里也看不清,但哪个农民心里没一本这样的烂账? 总的来说,我这篇评论写这么长,也没啥别的意思。我看作者也是个正经下了功夫、实实在在帮家里干了活的人,至少没坐在电脑前瞎编数字,记录的事实基本站得住脚。我只是看到这些数据,忍不住想起自己家的地、村里的人,想到这些心里就来气。如果非要说有啥建议,那我只想跟作者说一句——下回你要写这种田野观察,麻烦别只停留在“记录情况,以供参考”,你还要写出你写完之后心里是什么感受。你站在地头,脚踩在泥水里,手里攥着一根烂了穗的玉米棒子,那时候你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到底是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跟这根玉米命运差不多——使足了劲往上生长,盼着秋天能有个好收成,结果等来的却是下半年的连阴雨,泡得你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没人关心你这根玉米当初出苗的时候有多壮实,也没人好奇你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旱和涝的。大家只在乎你最后称重的时候有多少斤,按什么价收,能卖多少钱。至于那几个没腐烂的、侥幸扛过去的玉米棒子,被夸一句“今年收成还可以”,然后又怎么样了呢?不照样被装进麻袋堆在角落里。等明年种子下地,你又是从头来过,跟轮回一样,一辈子都在这个圈里打转,出不来。我干。
写得什么玩意儿,光算种子化肥机器钱,人工呢?大姨那句“种地就是生活”是听着动人,可日子是这么糊弄的?一亩地到手五六百,城里人抽条烟喝顿酒就没了。还要搭上腰累断的手掰玉米,这账翻来覆去就是绕着人工不敢算,糊弄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