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七月下旬到八月初,用若干天的零散时间,到河南临颍县南街村、河北晋州市周家庄乡,对南街村的“集体经济”,及周家庄的“人民公社”情况有所具体了解。通过对当地村民及工作人员的问询采访,并结合既有的学术研究与政策文献,整理成此篇文章。

我在之前的文章《传统集体经济是未来农村的出路吗?》里写过一个判断:传统集体经济,即公社式的土地统一经营管理,不是未来农村的出路,最起码近二三十年不是。有网友举出了挂“人民公社”牌子的周家庄乡、“集体主义样板”的南街村为例子,认为“传统集体统一经营仍可致富”。本篇纪实文章既是对上篇文章的补充完善,也是对部分持反对态度的网友意见的一次验证。当然,本人写此类纪实文章纯属是因为个人爱好,无其他引申义。把文章搭配画面做成视频,也仅是因为视频或有流量,可以植入广告,纯属本人贪财。还请勿过度解读、上升高度。
一、“集体主义样板”南街村情况
南街村就在临颖县城里面,从京港澳高速下来十分钟就到。进村到东方红广场,就可以看见教员的雕塑,马恩列斯的画像分列两侧。“毛泽东思想永放光芒”的标语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鲜艳。你走在村里,也可以随处听见“东方红”歌曲,以及“南街人民公社”、“南街人民公社超市”等带有鲜明历史特征的建筑。

据采访(付费)一位本地的老大爷得知,南街村占地1.78平方公里,共有2670亩土地,848户,4807名村民,其中包括3700多名真正村民,一些外来务工人员对本地做出卓越贡献的、可享受村民待遇的“荣誉村民”有一千多名。村集体分配75平方两室一厅或92平方三室一厅的住房,村民有终身使用权,没有产权和继承权,也不可租或卖。水电费、供暖、家电等都由村集体承担,坏了村里可以免费修。家家户户都没有防盗窗,不存在盗窃现象。
医疗方面,从出生到去世,所需的费用都由村集体都管,不管大小病所需的医药费都由村里出。村内没有大学,但有幼儿园、小学及初高中,本地村民上学一概不需任何费用,如考上大学,学费也由村里出,且可提供每月八百元的生活费。大学毕业如愿意回村,村里也可安排工作。

生活方面,村民每人每月可发30斤面粉,210元菜钱,过节发一千元的福利卡。卡只能在南街村内部消费,如超市里面就有刷福利卡的机器。且村西修有清真寺,方便回族村民做礼拜使用。其他人的采访及相关学术研究,都可以与老大爷说的情况交叉验证。据此来看,南街村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共产主义”小社区。
村东头的工业园区就是南街村集团,旗下有方便面厂、调味品厂、啤酒厂、印刷厂、包装厂等二十六家企业。年产值达三十多亿,其中最出名的是“南德”牌北京方便面和“南德”牌调味料。我从小就吃南德方便面,家里炒菜也用的是“南德料”。除此之外,南街村集团旗下还有数百种食品及调料品种类。
村民享受的集体福利,如免费住房、免费教育、免费医疗、每月发放的生活用品,全部来自村办企业的利润,跟农业几乎没有关系。据大爷讲,南街村的自有耕地,几乎全部用于建厂、建学校、建旅游区等,就算有部分耕地,也已经都流转给外来大户或合作社经营了。村集体并不靠种地赚钱。换句话说,南街村本质上是一个村办工业集团,工厂绝大部分基层员工都是外来务工者,薪资待遇和临颍县平均工资水平相一致。集团的利润用以给村民发福利,农业只是它的一个配角,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我们当然应该肯定南街村村办企业的成功,能给当地村民带来的这种“共产生活”。但我们也需要明白,这种“集体福利”,是工业利润的分配结果,不是农业集体经营的成果。如果南街村没有如方便面厂那样的工厂企业,只靠种地来搞“统一经营”的传统集体经济,是绝不可能有钱再发福利的。同样的,南街村的成功,也离不开地理位置及能人效应、以及历史机遇和银行贷款等方面的支持,这一点,我们在了解了周家庄乡的情况以后,再综合来分析。
二、最后的“人民公社”周家庄乡情况
周家庄乡所在的晋州市,是河北省会石家庄的一个下辖县级市,距离石家庄市中心有一小时路程。我从晋州往周家庄乡走,还没到所在地,就能看见乡镇外围有数十个工厂,印刷厂食品厂阀门厂等。进乡后的第一印象是整洁有序,街道干净,房屋整齐,路边有大片的葡萄园、梨园及观光采摘农业区。确实比我们村我们家要强得多。

乡政府门口挂的牌子是“周家庄乡人民政府”,行政单位并没有在公开场合使用“人民公社”称谓,但村道旁随处可见有“第x生产队”的队牌作为地段标识。在观光农业区内部,也能看见一些如“热爱集体、以社为家”等的彩绘大字。在地图上可导航的“人民公社大食堂”,走到实地去看,也只能看见“大食堂”,“人民公社”四个字已经撤下了。当然,我们说周家庄是全国最后的“人民公社”,主要指的是“制度延续”,而并非门头字面。至于为什么“制度延续”四个字也需要打双引号,我们接下来会详细说明。
据问询村民得知,这里仍然是“集体所有制”。土地没有分田到户,仍然由集体统一管理,社员还是“挣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红;全乡六个自然村有一万多人,以生产队分组,不设村委会,只设“队委”用以统计核算工分。我们可以在第九生产队的队委里,看到公开的劳日公开表,上面显示每人每月劳动所得的具体“工分”,且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样的运作模式,乍一看确实是和人民公社时期的制度基本一致。

但细究起来,就发现现在的“工分”和以前还是大不一样的。周家庄乡现在的工分制是“定额管理、按劳计酬”,每个工种有明确的劳动定额,干多少活记多少分,比以前要细致得多,也不是按劳动日计算。更重要的是,工分只是分配的一部分,社员的收入大头主要来自乡办企业的利润分红。我们可以通过乡里十个生产队的五月各项收入的明细表看出,基本农业收入有四十六万余元,梨园收入有十九万余元,副业及其他收入有五百九十多万元。农业收入只占总收入的百分之七,即使带上梨园,也只占总收入的百分之十。
严格来说,梨园收入不应和基本农业收入合并计算,用以得出农业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周家庄乡的“梨园”是观光园的主要部分,河北的梨大多在八九月份成熟采摘。五月份的“梨园收入”,应该主要指的是旅游门票收入。农业收入占总收入的百分之七,那么我们当然就不能说,周家庄乡的成功是靠“集体统一种地”,而是和南街村一样,都是靠村办企业的利润及旅游收入,来支撑村民的福利待遇分配。不是每个村都有条件办企业及发展旅游的。

三、为什么说两地的成功不具备可复制性
南街村和周家庄乡这类能把村办企业搞起来的村,都有一个共性——离县城近,甚至已经是县城的一部分了。南街村本身就在临颍县城里面,南街两个字指的就是在县城的南面。周家庄也就离市中心五六公里。即使不靠“集体经济”和“人民公社”,经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也肯定比我家这种离县城十公里开外、且路弯弯绕绕的村子要好得多。如果不是把南街村本身打造成一个旅游景区,按照常规县城中的村镇发展的话,南街村不应该叫村,应该叫南关街道。区位优势明显,再加上红色旅游的加持,以及上世纪外部银行给予的信贷红利和社区互助金融,那发展起来也本来就不奇怪了。
其次,我们查阅相关资料就可以知道,能人效应也是影响两地发展方向的不可或缺的因素。南街村的现任村书记王宏斌,周家庄乡的前任书记雷金河,都属于威望高、能力强、能镇得住局面、把握得住方向的带头人。他们能够在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在保留集体框架的前提上,引入及利用好市场经济机制,又同时维持住内部的相对分配公平,这属实是了不得。一般的乡村,没有这样的能人治理。我们村的前任村书记,还因为财务问题在被接受审查调查呢,能人带头能人治理这一方面,也都属于个例。

我认为,靠一两个能人撑起来的集体经济,不是制度化的集体经济。制度化的集体经济,应该靠章程、靠法治、靠民主管理,而不是靠某个人的威望或良心。但目前大多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离这个目标还很远。就好像胖东来那种理想式的商超企业,能提高员工薪资待遇,保障员工尊严感获得感,这更多靠的是于东来个人的经营理念,如果胖东来换了领导,还能不能继续向上向善,这也是个未知数。
再者,更为重要的还是能搞好村办企业。村企业由集体控股,在市场中赚来的利润可以反哺农业。一个企业的成功创办及长期获利,各方面所能提供的有利因素都是不可或缺的。大部分农村都不具备南街村及周家庄乡的有利条件,单是区位优势与能人效应这两点,就卡死了绝大部分村庄。更何况,南街村和周家庄之所以能成为“示范”,恰恰是因为绝大多数村庄没有走、也走不了它们那条路。

它们的成功靠的不是“集体统一经营”这个模式本身,而是能人治理、工业积累、区位优势和历史机遇的叠加——这些东西不是每个村都有的。如果全国六十万个村都去复制南街村,都去办食品厂或阀门厂,那食品及阀门市场立刻饱和,南街村自己就也平平无奇了。稀缺性消失了,优势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在去南街村及周家庄之前,也热切希望这样路子是可持续且可复制的。南街村及周家庄村民那样的福利待遇,是许多农村人梦寐以求的理想生活。但仅有热情与期盼的远远不够的,人不能仅凭着热情做事,归根结底还是要实事求是,毛泽东思想活的灵魂就是实事求是,就是要靠踏实调查的耐心与理论的分析思考,去得出一个比较科学的结论。大多数人的试错成本都太高,更何况是一个村庄、一种路径呢。年轻人是国家的未来,有热情有热血是好的,但我们不能仅凭热情去轻下结论,多了解了解,多对比对比,慎重思考,理性判断,这总是好的。
五、未来农村的路该往何处走?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就提出了我的观点,我认为农村未来的路,还是靠家庭农场及农业种植合作社,这样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来发展经济,村集体起到一个服务者和监管者的作用。像周家庄及南街村那样的“集体经济”只会是历史个例,不具备简单复制的普遍性。我现在也依然坚定我的观点。大多数村庄都不具备南街村/周家庄那样的区位优势与特殊发展条件,无法通过创办工业企业来反哺农业,能发展旅游业的村庄也寥寥无几,更多的村庄还是以农业为主,我们就必须把眼光继续放到农业上来,去想怎么解决种地的问题。

散户退场的趋势不可逆转,地荒现象已多有出现。国家提倡发展家庭农场及合作社这样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这类经营主体近两年也如雨后春笋般在农村生长起来,逐渐成为农村种地的主力军。严格来讲,这不是什么对未来的前瞻预测,是已经进行中的不容争辩的事实。
两年前我写《豫西小麦收成情况考察报告》时,大多小麦还都是散户种植,收割机需要根据散户能到场运输的时间来下地收割,收完这块收那块,很少有连片集中统一收割这样的便捷情况出现。但随着这两年家庭农场及农业种植合作社的增多,大片土地通过流转连片集中起来,农机手可以很方便地集中作业,效率是实打实的能提高不少。
无论我们愿不愿意承认,农村都在往土地集中种植的这个方向发展。当然,家庭农场和合作社这样的经营主体,在不同地界的表现也不一样。我之前的文章写到了家庭农场及合作社在平原地区流转土地的表现,这次在做南街村/周家庄考察时,我专门跑了趟豫西伏牛山地区的村庄,看看他们那儿零散的坡多的地块,是怎样的一种发展态势。在这里,我也做个简单介绍。

我在之前文章中写过,平原地区土地的流转方式是,大户直接跟散户签合同、连片种植,每年按亩付租金。我见到了解到的山区的土地流转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先由集体或村股份经济合作社,把零散碎地整理成连片梯台,再整体发包给家庭农场或其他农业经营主体种植。种植的也多是果树或其他经济作物,很少种小麦玉米等粮食作物了。
二是找家庭农场及种植合作社搞生产托管,不流转经营权,只流转土地作业权。地还是自己种的,但把耕种、打药、收获等的某个环节托给合作社打理。比方说打药环节,人背个喷雾器在地里打药,一亩地就要打半天,山区的地坑坑洼洼的,累不说,老人还容易踩空摔伤。花几十元钱找合作社用无人机喷洒农药,几分钟就完事了。
再比如说收割环节,山区受限于地块小且零散,没法像平原一样用农机连片集中收割,也可以找合作社,让合作社派专门的小型履带式收割机作业。播种时也有专门的小型微耕机可协助作业。散户买这种机器不合算,家庭农场或农业种植合作社购买不同类型的机器就划算多了,不仅可以统筹土地作业,国家也对这种农机的购买有补贴,属于是一举多得了。

以上两种方式,是我了解到的豫西山区土地集中流转的主要形式。查阅资料可知,除这两种之外,南方山区还有土地股份合作社、反租倒包、农旅融合等形式。不管是平原还是山区,在土地流转的过程中,在家庭农场及农业种植合作社扩大经营的过程中,都还是存在有土地流转不稳定、融资难、技术落后、市场风险大等问题。出于安全考虑,这方面我们就不一一细说了。这些问题,都需要靠时间、靠技术、靠政策的完善来逐个克服。但总体的发展方向,肯定是不变的。
六、总结
南街村及周家庄乡这样的发展模式,当然是集体经济,而且是整体而言比较好的集体经济。我在去的时候也一直在想,我家所在的村要是也这样该多好。但向往归向往,事实是事实。这样的集体经济可以是极个别有条件有机遇的村的出路,但肯定不是所有农村的发展出路。且如果你了解更深一点就会发现,这两地集体经济发展起来最开始的动能,都源于外部银行的信贷红利或互助金融,也都离不开当地政策上的大力资金支持及政策扶持。

我们需要肯定并赞美南街村的福利体系,也需要肯定周家庄的制度延续。但如果在赞美与肯定之后,将这两地的经验不加甄别地上升为普遍范式,甚至以此否定家庭经营的基础性地位,那便脱离了实事求是的轨道。毛泽东思想的灵魂是实事求是,而实事求是的前提,就是承认绝大多数农村既不具备南街村那样的工业基础,也不具备周家庄那样的历史条件,更没有两地那样的区位优势。承认绝大多数农村既有的发展条件,才是提出看法并试着解决问题的起点。
我们如今所见到的如家庭农场及合作社这样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前者属于个体工商户,后者属于互助性经济组织,都不属于集体经济范畴。所以我在题目里说,集体经济并不等同于未来。如果再加上未来能起到统筹与服务作用的村集体建设,也可以把这种配合称为新型集体经济,和之前语境下的集体经济也是两码事。

我在写与家庭农场或农业种植合作社有关的文字时,也会觉得这样的内容太过乏善可陈,远没有“集体主义”“人民公社”这样的字眼铿锵刺目,但情况就是如此,不承认也不行。这两种经营主体也确实可以解决散户退场、地无人种的问题。可能平淡和枯燥,才更贴近当下农村的真实处境吧。
下半年如果条件允许,我还会继续去更多的地方看一看。如安徽的小岗村、江苏的华西村等等。但截至目前,我的基本判断没有变:未来农村的路,肯定不在于复刻某一个“样板”,而在于找到一条符合自身条件的、可持续的道路。对绝大多数的村庄而言,这条路的名字不叫“南街村模式”,也不叫“周家庄经验”,而叫实事求是之路、叫因地制宜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