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形式主义叫过度留痕的文化

老虎不发威 :

这文章一看就是被那种破文件恶心过的人写的，单是“无意见也请回复”这几个字，我就能骂出一篇五千字的辞职信。真服了，这种文件我上班那些年见得还少吗？红头文件下来，上面写着征求意见，下面钉一个截止日期，你打开一看，全是套话空话，摆明了不是要你提意见，就是要你回个话。你回“无意见”，还得正式行文，盖上章，扫描上传，电话通知对方“已经回了”。一天啥也没干，净跟文件较劲了。 我当年在乡镇干过一阵，有一回县里发了个通知，征求对某个实施方案的意见，方案正文四十多页，光附件清单七页。文件下来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要求中午十二点前反馈。你品品，一个小时，四十多页，谁看得完？谁敢提意见？谁敢说“我看不完”？只能老老实实敲一句“无意见”，然后打印、盖章、扫描、发邮箱、打电话请示“收到没有啊”。对面还回一句：收到了，但是我们后续可能还得要纸质版，你们先别装订。我真是笑了，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必要走这么一趟？你直接“逾期未反馈视为无意见”不就完事了吗？ 文章里这句话我看到的时候拍了一下大腿：这种文件，只要写明“逾期未反馈视为无意见”就好了，大家都省事。说得太对了。可你再往深里想一层，为啥明明有这么省事的写法，人家死活不用？因为人家压根就不是为了“征求意见”才发这个文件的。他是为了留痕。留什么痕？留“我已经通知你了”的痕。你回一个“无意见”，你就得在文件上签名字，以后这事出了岔子，他翻出你的回复，说“你看，你当时也没意见嘛”。你要是不回，那他更有话说，“我们通知到位了，是你们自己不反馈不重视，出了事怪谁”。横竖都是你背锅。所以你说“无意见也请回复”是形式主义？是。但更准确地说，这是防你一手。不是让你干活，是让你背书。 文章说这种文件是过度留痕的典型代表，这话没毛病。但“过度留痕”这个词现在快被说烂了，人人都在骂，可骂来骂去，该留的还是留，不该留的也留。为啥？我琢磨了很久，说白了就一个字：怕。基层怕追责，中层怕担责，上层怕失控。大家全都怕出事，出事的标准又特别模糊，那就只能找一样东西来证明自己没闲着，文件是最好的护身符。你干了十件事，没人知道；但你把十件事都写成报告发下去再收回来，那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干活了。哪怕这些报告没啥用，哪怕收上来的全是“无意见”，至少看起来忙啊。 文章里说过度留痕让人只注重表面工作，忽略真正的问题解决。我倒是觉得，这不算“忽略”，很多基层干部心里明镜似的，水管坏没坏，路修没修好，谁家跟谁家闹矛盾，他们比谁都清楚。可清楚有什么用？上面来检查，先看台账。台账里没有，你就是干了也等于白干。有一回我们村里组织人清理河道，干了三天，清出来一卡车垃圾。结果镇上来人检查，也不去河边看，就问：清河道的方案呢？会议记录呢？人员签到表呢？照片呢？总结呢？我们啥都有，照片拍了一大堆，但那天河边风大，拍照的人手抖，有几张拍糊了。检查组同志皱着眉头说，照片糊了，看不出是你们村。当时我真想骂人，垃圾还在河边堆着呢，你看一眼会死吗？后来垃圾倒是及时运走了，可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活干得再好，不如照片拍得清。你说这地方还能好？ 文章还说过度留痕扼杀了创新和创造力。这话也对，但我不太想用“创新”“创造力”这种大词。基层干部需要什么创新？又不是搞科研，把工作实实在在办下来就行了。可你要是有想法，想试个新方法，你得先写请示，再打报告，再找人签字，再论证，再备案，整个过程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试新方法就意味着有可能出错，一出错就要留痕，留痕就得有人担责。谁担？还不是你自己。那干脆拉倒吧，老办法虽然蠢，但至少不会挨骂。所以最后慢慢大家都学会了一件事：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做多做错。与其提个新办法，不如把旧办法干漂亮一点，起码台账好看。这就叫“务实”？我看是“无胆”。 更搞笑的是文章后面还说，要鼓励村干部发挥主动性，提供宽松的环境。我听到“主动性”这三个字简直想笑。主动性这东西能被一个文件鼓励出来？你天天让他填表，一天七八个APP签到打卡，拍照上传，定位打卡，动不动就通报，他那点主动性早被手机震没了。村干部现在干什么活？坐在办公室里做材料。你让他到田里去看水，他说不行啊，上头要求今天必须报统计表。你让他去调解纠纷，他说不行啊，下午要参加视频会议。你能怪他不主动吗？他连主动的时间都没有。我们隔壁村有个老支书，干了快二十年，前年跟我喝酒，喝到一半说：“我不是不想干事，我是不知道干哪件事才不算白干。”这话我记到现在。他不是没能力，他就是被那些指头厚的文件给整怕了。 文章里还有一段说，真正的工作成效不应该取决于文件数量，应该体现在实际成果和影响上。说得轻巧。问题是谁来看成果？谁来定标准？你干的事情要是没法量化，那上面怎么验收？一个水渠修好了，你能在文件里写“水渠修好了，老百姓很满意”，然后呢？上面怎么查？他去水渠边上看一眼，还得脱鞋下去走两步，多麻烦。他不如直接看你的工程量清单、施工合同、验收报告、资金拨付凭证，这些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那儿，他坐在办公室就完成检查了。你诚心诚意请他到现场看，他说“看现场可以，但材料也得齐全”。材料不齐，你现场搞得再好，也是“程序不规范”。程序规范了，现场狗屁不通，反而没问题。你说这叫什么事？ 而且我要说句公道话，留痕这事儿，不能全怪上面。下面有些人确实也指望着用文件来保命。你问一个村干部，你干这些事是不是你乐意的？他肯定说不是。可你要是跟他说“以后不用留痕了，出了事你来说清楚就行”，他立马就慌：那不行，领导，你让我留吧，不然出了事我讲不清。你看，痕已经长在他身上了，成了他的保命符。他干了一份活，首先要的不是结果，是证据。证据越多，他心里越踏实。哪怕这活儿没干成，只要证据在，他就能证明自己“努力过”。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病？是。但这个病不是基层自己得上的，是上面的考核逼出来的，是一层一层传染下来的。没有信任，那什么都要靠证据。证据多了，干活的手脚就捆住了。 文章说发文的人应该审视自身管理方式，减少不必要的文件流程。这话说给谁听呢？发文件的人他自己也有很多文件要回。你以为他喜欢发文？他上头也压着一堆东西，他要不发文件，他领导觉得他没干活。他发出来，底下人骂他；他不发，领导骂他。你让他怎么选？他只能选一个眼前不挨骂的。而且说实话，发文件的人里面也有很多好人，他也想省事，但他不敢省。因为省了，万一出问题，所有人都会问：当时为啥没发个正式通知？为啥没留个记录？你说“大家都心知肚明”，没用，要的是“白纸黑字”。所以这根本不是某一个人坏，是整条链子都在互相防着。你防我，我防你，最后全变成纸来纸去。 文章最后那句说“让村干部专注于真正重要的工作”，我看着觉得挺讽刺的。谁不知道要专注？可“重要”是谁定的？定的人不下来看，只看材料。材料里写“驻村走访”，那就是驻村走访；材料里写“化解矛盾”，那就是化解矛盾。你材料里要是写着“今天什么也没干，就去村口坐了一下午”，那你就是没干活。哪怕你真的在村口坐了一下午，跟七个人聊了天，摸清了他们的真实想法，那也不算干活。因为你没留下“痕迹”啊。你总不能把所有人说的话都录下来吧？再说了，就算录下来，谁敢往上交？交流的是啥内容，你还得筛一遍，生怕留下什么把柄。所以最后大家干脆不唠了，干活就干活，打表就打表，反正结果不重要，过程漂亮就行。 我还见过一个检查组，来了村里，不看水，不看路，不看田，先问“会议室在哪儿”。然后让村干部把所有档案搬到桌上，一本一本翻，边翻边点头。翻了一个钟头，说出了九个字：“你们这项工作很扎实。”村干部送走他们，回来对着那堆档案苦笑。档案里有多少是编的？有多少是补的？有多少是重复的？他自己心里清楚。可检查组根本不关心，他们要的就是“档案齐全”四个字，回去好交差。你说这检查组是坏吗？也不好说，他们也是按照清单检查，清单上写的就是“查文件资料是否齐全”，没写“查群众是否满意”。他们要是自作主张到地里去，回去报告也没法写。你说气不气人？ 所以啊，文章写得不算差，方向是没错的。但我觉得还是太温和了，太讲道理了。都在讲“应该怎么改”，可现实是怎么改都改不动。为什么改不动？因为这套东西虽然恶心，但它安全。它能让所有人都有事做，所有事都有据可查，所有人都能看起来在干活。你要是想把这套东西拆了，总得有人出来说“以后不查痕迹了，查结果”，可结果怎么查？查错了谁负责？没人敢负这个责。那好，继续留痕，继续自我安慰，继续内耗。 反正我觉得，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决策的人到一线去干活，干几个月，他们就懂什么叫“无意见也请回复”了。可惜，他们不用干。他们这辈子都不需要回那种文件。他们只需要发那种文件。你说气不气人？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