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文章写得……我看完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摔了。不是因为它写得不好，是它写得太好了，好到我血压当场就上去了。因为每一条我都中过招。每一条。 我在乡镇干活，哪个乡镇就不说了，反正是那种离县城开车四十分钟、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的地方。干这活儿有六年了。六年啊兄弟，我从一个刚毕业还想着扎根基层做点事的人，变成了现在这样。什么样呢，就是看到微信群弹出「请各单位于今日下班前将……」还没看完内容，先回一个「收到」，然后才看是啥事。这叫肌肉记忆。真服了。 你写那个「无意见也请回复」，我太熟了。简直跟我每天早上要吃碗面一样熟。 前年，还是大前年，反正有那么一回，县里某个部门发通知，征求对某个文件的意见。正文我记不清了，最后一行加粗：请于X月X日X时前反馈意见，无意见也请回复。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无意见也请回复。这六个字跟小刀子似的。 然后我干了啥呢？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Word，标题写「关于XX文件的意见建议」，正文写：我单位无意见。落款。盖章。扫描。发邮件。发完邮件还得在微信群里截图发出去，证明我发了。 就为这么六个字，我花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我能干啥？我能把一个村的低保材料看完两遍。我能去村口老陈的鸡棚看看他那批鸡。我能把上午来上访的老太太的事记下来，打电话问问上面。 但我没干这些。我在写「我单位无意见」。 所以你说过度留痕，我举双手。但我不想就停在这儿。我干这行，身边全是这种事，我想说点你没说到的。 你说发文的人应该审视自身管理方式，减少不必要的文件和流程。这话对，但我得泼点冷水。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他们知道。问题是他们上面还有上面。这个链条不是某一个神经病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折腾人的。它是一个套娃。 咱来捋捋这个套娃是怎么转的。 上面要考核县里，考核啥？看数据，看材料，看台账。因为上面不可能天天蹲在你村里看你干了啥。那怎么办？看你留的痕迹。你有没有开会？有会议记录吗？有没有签到表？有没有照片？村民知不知道这个政策？有没有入户记录？入户记录上有没有签字？ 你看，所有这些都有一个共同点：它都是纸上的东西，或者手机里的东西。它跟这个村到底修没修那条路、那户人家到底脱没脱贫，关系不大。但它好检查。一摞纸摆出来，齐活儿。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形式主义的根子在基层。基层是被逼出来的。你在上面要看痕迹，我在下面就得造痕迹。你想看细节，我就给你编细节。你想看照片，我就给你摆拍照片。 说到摆拍照片，我有一次印象特别深。上面要求我们搞人居环境整治，每周至少上报两张工作照片，要有对比，要能看出成效。有对比！能看出成效！你说一个村，垃圾桶摆在那儿，一年四季就长那个样，我上哪儿给你弄对比去？ 后来我们学聪明了，找个角落，先拍一张脏的，然后把垃圾扫了，再拍一张干净的。同一个地方，五分钟两张照片。然后这周的任务就完成了。下周呢？换个角落。再下周呢？再换。全村那么多角角落落，够我拍好几年的。 这事你说荒诞不荒诞。但你要是不拍呢？上面报表上你这一项就是空的。空的就是没干。没干就要被通报。通报了年底考核就扣分。扣分就影响钱。影响钱领导就不高兴。领导不高兴我这日子就不好过。 所以我不是想偷懒。我是被逼的。我也不想在那儿摆拍垃圾。我也想真去把村里那条烂泥路修一修。但修路要钱要人要时间，这些我一个都凑不齐。而拍照，我五分钟就能搞定。 这就是那篇文章里说的——人们变得过于依赖文件，忘记实际行动。可问题不是他们忘了，是他们没得选。行动的收益太慢，痕迹的收益太快。 再说说那些APP。 我不知道你们那边啥情况，反正我们这儿，手机上装的APP，我数数。有个学习的，有个志愿服务的，有个什么基层治理的，有个什么走访的，还有几个我都忘了名儿的。每一个都要打卡，每一个都要积分，每一个都要月报。 最绝的是那个志愿服务的APP。要求每人每月服务时长不少于多少小时。我们村那点儿地方，哪那么多志愿服务？后来大家怎么弄的呢？就对着手机挂着，开着APP，人该干嘛干嘛。或者干脆几个人互相刷。 你说这叫志愿服务？这不就是穿着志愿服务的壳搞形式主义嘛。但你不刷，数据上不好看。数据不好看，就是工作没干好。 我一个同事说得特别到位，他说：现在的工作分两种，一种是留痕的工作，一种是真干的工作。如果这两样撞上了，那你就得先把留痕的干了，因为留痕的有人查，真干的没人看。 这话糙，但真是这么个理儿。 文章里说要鼓励村干部发挥主动性，提供宽松的环境。我笑了。不是笑你，是笑这话这些年我听了太多遍了。每年都有人在上面说要减负，说要给基层松绑，说要整治形式主义。结果呢？我干的活儿一年比一年多。文件一年比一年厚。 我算过一笔账。就去年一年，我填过的表格、写过的报告、拍过的照片、签过的字，加起来……我算不清，太多了。但我能算另一样。去年一年，我跟村里那些真正需要帮忙的人，坐下来好好说过几次话？ 三次。我想了想，三次。 一次是老张家房子漏雨。一次是老李家的孩子上学的事。一次是有个老太太来反映她儿子不管她。 三次。其他所有时间，我都在应付上面。填表、报数、拍照、开会、写材料、回微信。 所以你说这不是浪费资源，浪费的是什么？浪费的是人命。 这话重了。但实话。 我还想说说那个「逾期未反馈视为无意见」。 你文章最后说，其实这种文件，只要写明「逾期未反馈视为无意见」就好了，大家都省事，何必浪费时间去正式行文反馈无意见。 这个想法，看上去很美。但以我的经验，不行。真的不行。 为啥呢？因为发文的那个部门，他要的其实不是你的意见。他要的是「我发过文了」这个事实。要的是你有回复这个动作本身。你回了，他就能证明——我这个文件发出去了，各单位都看了，都反馈了。你想想，他的工作总结怎么写？「就XX工作广泛征求了各单位意见」。广泛。你要是一句话都不回，他那个「广泛」就落空了。他不是不知道你没意见。他是需要你有个动作。 再一个，就算他文件里真写了「逾期未反馈视为无意见」，还是会有人不放心。谁不放心？我们。我们怕啊。怕到时候真出了问题，追责追到我头上，说当时那个意见你没反馈，你等于没有意见？意见都没有，那你连看都没看？你连看都没看，那这个事你负什么责任？ 你看，绕回到追责了。追责才是所有人不敢松劲的真正原因。 你现在理解了没有？形式主义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把自己变成了一种防守。你不是在做工作，你是在给自己留后路。留痕，说白了就是留证据，将来出事的时候能证明这锅不是我的。你看那些会议记录、签字、照片，都是这个用处。 所以你说要减少留痕。行，你说得对。但你能不能把追责的规则也改一改？如果追责还是看痕迹，那我告诉你，痕迹永远减不下去。你减了一个，下面就会发明出十个新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文章写得对，但有点太乐观了。你把病根指了指，但那个根长得挺深的。 当然啦，我也不是说所有上面的人都爱折腾人。我遇到过一个真不想折腾的。是县里一个部门的，有一回发通知，他私下跟我说，兄弟你随便回一个就行，别太认真。我心想这人才是明白人。但他还是得发那个通知。因为他的上面要看他自己留的痕迹。 唉，说到这儿我都想笑了。整个链条上每个人都在喊累，每个人都在骂形式主义，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是被逼的。那到底谁在逼谁？答案是：所有人都在逼所有人。这是个闭环。 那篇文章里还有一句话，说形式主义和过度留痕会扼杀创新和创造力。我想补一句。不光是扼杀创新，还会培养出一批特别会表演的人。 我们那儿就有个能人。真的能。他最擅长的就是把小事搞成大事。开个会，要横幅，要签到，要拍照，要写简报。然后开会的内容其实跟平时工作没什么关系。但你看他那些材料，整得特别漂亮。封皮，目录，彩打，装订。往桌上一摆，检查的人一看，哎呀这单位工作做得扎实。 然后这人就上去了。你说公平不公平？我不知道。反正在这套规则底下，表演得好的上去了，埋头干活的沉在底下。然后就没人愿意埋头干活了。 你说我这话说得是不是太丧了。可能是有点。我也不是非得这么丧。 有时候我看那些刚来的小年轻，他们是真的想干点事。刚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你说啥他都认真听，认真记。他真下村去，跟人家聊天，帮人家想办法。但过个一年两年，你再看。他也开始整天对着电脑了。他也开始摆拍了。他也开始回「收到」了。 我不是怪他。我怪这个环境。这个环境就像一个泡菜坛子，你放进去啥菜，出来都是一个味儿。你带着热情进去，出来带着一摞台账。 有回我跟一个朋友喝酒，他不在这个系统里，他做生意的。他说你们公务员真轻松。我说你等等，我掏出手机给你看看。我打开微信，给他看我的群。你看看，这个群，这个群，这个群，还有这个群，全都是工作群。我每天光在这些群里回「收到」，就得回多少条？他不说话了。 真的，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回「收到」。 你问我怎么看那篇文章，那我实话实说。它写出了我们心里的话。但我觉得不够狠。它说要倡导务实的工作文化，要注重实际行动和结果。这话没错。但我想问，谁倡导？怎么倡导？拿啥衡量那个结果？如果你最后还是拿纸来衡量，那你倡导的都是白说。 务实不是喊出来的。务实是当你不务实也没事的时候，大家才敢务实。你得先把那个追责的逻辑改了，先把那个考核的口子从纸上转到地上。不然的话，务实也是口号，口号也是形式。 我记得有一回，上级来检查，说是要「轻车简从，不搞形式」。结果提前三天通知，让我们准备材料。我们把村里那几条路扫了三遍。我们把一个去年就荒了的合作社办公点重新布置了一下。我们把村里的幸福院挂上了新牌子。我们甚至研究了一下，领导下车的时候，我们站在哪个位置比较自然。 你说讽刺不讽刺？一个专门来检查形式主义的检查，本身就是形式主义。 那天我在那个重新布置过的办公点里站着，心里想，这事儿要是有个摄像机拍下来，绝对是一个好片子。 行了，我扯得有点远了。 回到文章。你说的那个「无意见也请回复」，真就是那个味儿。它不是最严重的，但它最典型。因为它把荒诞演得太日常了。它已经到了那种地步——连「没有意见」这件事本身，你都得上报一下。你想想这多离谱。你就像在跟人说，我今天没啥想说的。说完了，还得签个字证明你说完了。 我最后再说一句吧。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是觉得这个事要真解决，得从两头下手。一头是上面别老盯着纸看了。另一头是我们自己，得有那个胆子。胆子是最难的。因为你一旦不按那个套路来，万一出了事，万一没人给你兜着，你就得自己兜着。 所以每次我看到文章里说「要鼓励村干部发挥主动性」，我就觉得这话后面还缺一句。缺的那句是：你倒是先给我一个敢主动的环境啊。 行，就说这些吧。写得有点乱，想到哪写到哪，别嫌啰嗦。看到这种文章心里憋得慌，不说两句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