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络上流行一张图,非常形象地揭示了基层形式主义产生的根源:简单问题复杂化。

一个幼儿园小朋友都会做的10以内的加减法,非要搞得演算过程无比复杂,增加各种计算方式,成功地提高到了高中数学级别。只不过,结果还是那个结果。
现实之中,这种情况比比比皆是。比如:
1、一个基层解决具体问题的具体做法,非要不断包装,不断解读,吹得天花乱坠,俨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创新。恨不得有个理论出来。
搞得现在政策界新名词不断,新经验层出不穷。
有些基层治理领域的创新名词,连我这个专门研究者都看不懂,语言腐败实在是严重。
但仔细一看,就是新瓶装旧酒。
2、一个工作,各个部门都要下来指导一下,非要刷存在感。某个地方承办某个重要赛事,所有部门都要下来“指导”,连妇联都要下来组织一个活动。
搞得属地党委政府接待压力实在是大,只能商量,能不能不要陪同,基层领导都不够用了。
指导来指导去,其实对事情并没有什么帮助,只是要走个过场,徒增存在感而已。
3、一个项目,不同部门反复督促检查,反复监督。一个人干活,九个人监督,这在基层并不是笑话,而是事实。
关键是,不同部门说法还不一样,政策经常打架。
人居环境治理,管水、管厕所和管路的,分属不同部门,工程进度和要求不一样。
基层只能反反复复,不仅浪费资金,还浪费人力物力,耗费基层干部干事创业的热情。
4、同样的信息,反复填报,不同部门反复要。部门不协调的事,麻烦都是基层在承担。
每个部门都弄一个App,基础信息都一样,但就得反复填。不仅跨部门的信息系统很难统合,就是一个部门内的几个系统,也统合不起来。
一个城管系统,有市长热线,有网格化管理平台,还有其它系统,搞得基层中队得专门派几个人盯着。
一件事情,重复动作,做给不同的上级看,唯独不是给基层看,给群众看。
5、但凡是个示范,是个典型,当地就得安排专职接待人员,人来人往,不堪其扰。
尤其是大兴调查研究中,各个课题组都想来调查,都想来挖掘经验做法。
有些示范只停留在文字上,材料上,根本就没实施,但没办法,上上下下都配合,一个虚的理念,非要说成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下面就得不断地做形式、做材料,证明经验是真的。
调查了很多,但尽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上下下对问题的认识,对具体问题的解决,是否有帮助,难说。
6、在基层,绝大多数事务都是简单事务,用最简单的人、最粗陋的方法处理就行了。
但非要引进各种看似现代的技术和制度,网格化、专职化、技术化等等,搞得无比复杂。
全国大多数地方都在说村干部年轻化,理由便是年轻人才会操作各种系统,才会写报告、整材料。
本来有简单实用的制度,非要另搞一套,新旧制度还相互打架,相互耗损。
某地是一个普通农村,人口不多,村务简单,几个村干部也够应付。但自从引入网格化平台以后,事情就无比复杂,为了让网格化平台活跃起来,村干部整天琢磨怎么完成上级考核,无事找事。
电线杆上有一个小广告,按以前的方式,谁看到谁直接撕下来扔垃圾箱就完了,一分钟的事。但现在,村干部看到了,先拍照上传网格系统,然后网格指挥中心分配给某保洁员,保洁员先拍照,再清洁,再拍照。
一分钟可以处理的小事,硬是花了半个小时处理。
村内有个临时工程,在路边堆了砂石料,有点影响车辆通行。路人经过,本来忍受一下,开车小心一点就完了,或者让施工队把堆料转移一点就完了。但村干部觉得是个难得的显示网格化管理威力的机会,非要把堆料转移走,又是一顿拍照、留痕。
村民自治,其实就村务管理而言,事情还是那个事情,干部也还是那个干部,过去村干部都是不脱产,待遇也很低,治理水平也差不了哪里去。
但现如今,全国各地的村庄,村干部几乎都全脱产,完了还增加了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乡村振兴协理员等等,村里还得临时聘用各种人员,搞得村级组织叠床架屋,官僚化程度越来越高,但治理的效果却很难说提高了。
基层治理具有模糊性、即时性,因此也要求基层组织要有自主性,基层干部得有自由裁量权。与之相应的,在治理体系上设计上,就应该是简约、高效的。
过去我们形成的“乡政村治”的体制,仍然是合乎实际的。乡镇政府的运作,主要靠具体机制,怎么统合有限的资源和人员,集中力量办大事,让乡镇党委去因地制宜处理就好。
村级组织的运作,基本原则党组织领导下的自治、法治和德治相结合,这其中,党组织领导是核心,但具体治理方式上,自治是基础。
最怕的是,村级组织也搞得和行政机关一样,村干部真把自己当干部,事事讲规矩、时时谨小慎微,和群众的距离越来越远。
当前的基层治理要从“现代化”的想象中走出来,要返璞归真,回归基层实际,只有节俭、高效的治理,才是现代的治理。

我表哥在村里当副主任,去年过年喝酒,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镇上要求每个村搞“数字化治理平台”,村干部必须每天登录打卡,上传至少三条“事件”。什么叫事件?就是村里发生的任何鸡毛蒜皮,比如谁家狗叫扰民、哪条路上有垃圾、哪盏路灯不亮。他说有一回实在没东西报,就把村委会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拍下来,写了个“树木倾斜存在安全隐患”。结果你猜怎么着,系统自动派单给了镇林业站,林业站又退回村里,说“请村级先行处置”。他只好又拍一张照片,写“已扶正”。其实那树压根没动,就换了个角度拍。 我看吕德文这篇文章,看到那个电线杆小广告的例子,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太他妈真实了。一分钟的事搞成半小时,村干部成了给系统打工的。文章说“语言腐败”,这个词绝了。我表哥他们开会,上面来的文件里全是“闭环管理”“赋能增效”“抓手载体”,他说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还得照着念给村民听。村民听完就问一句:到底要我们干啥?他说他也不知道。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面。文章里说“用最简单的人、最粗陋的方法处理就行了”,这话我有点不同看法。我表哥刚当村干部那会儿,村里修路,就是几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商量,谁家出多少工,谁家出多少钱,吵了三天,路修了半年。现在虽然形式主义折腾人,但至少账目要公示,低保要评议,工程要招标。以前那种“粗陋方法”,很多时候就是几个家族势力大的说了算。我表哥说,以前村里的事就是村支书一句话,现在虽然填表填到吐,但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贪了。这算不算一种进步?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文章把“过去”想得有点太美了。 还有那个“村干部全脱产”的事。文章说过去村干部不脱产,待遇低,治理水平也差不到哪里去。这话我听着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表哥现在全脱产,一个月两千八,天天在村委会值班。为啥要脱产?因为现在村里的事真他妈多啊。医保社保要帮老人弄,防返贫要入户排查,环保要巡河巡田,矛盾纠纷要调解,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你说以前不脱产也能干,那是因为以前没这么多事。现在你把村干部放回家种地,这些活谁干?上面来的表谁填?检查来了谁陪? 不过话说回来,文章里那个“一个人干活,九个人监督”真是戳到肺管子了。我表哥说他们村去年搞人居环境整治,县里来了三个督查组,市里来了一个暗访组,还有第三方评估公司的人拿着平板电脑打分。他说他光陪检查就陪了五天,地里的活全耽误了。最离谱的是,管厕所的说化粪池要建在屋后,管水的说管道要走在屋前,两家单位标准不一样,他夹在中间挨了两回骂。真服了。 所以我觉得这篇文章说得对,但只说了一半。官僚化确实越来越重,形式主义确实折腾人。但你说根子在哪?文章说是“简单问题复杂化”。可为啥简单问题非要复杂化?因为上面要“留痕”,要“可追溯”,要“压实责任”。说到底,是不信任基层了。上面觉得你不靠谱,所以要派九个人盯着你。上面觉得你会偷懒,所以让你拍照打卡。上面觉得你会乱花钱,所以让你反复填表。这种不信任,才是形式主义的根。 但反过来,基层就完全无辜吗?我表哥自己说,他们村那个网格化平台,有几个村干部玩得可溜了。因为只要在系统里报“事件”,年底考核就能加分,加分就能拿奖金。所以有人没事找事,电线杆上有个广告恨不得报三遍。上面要政绩,下面要奖励,一拍即合。苦的是谁?是那个保洁员,是那个被拍照的村民,是那个真正想干点实事的人。 文章里那个幼儿园加减法的比喻太绝了。10以内的加减法,非要搞成高中数学。可问题是,谁在出题?是上面。谁在答题?是基层。谁在批卷?还是上面。基层明知道这题出得有病,但不敢不答,因为答错了要扣分,扣分了要问责。所以大家都在演戏,上面演“我在指导”,下面演“我在落实”,演完了写个总结报告,皆大欢喜。唯独那个真正的问题,还在那儿摆着。 我最后想说的是,吕德文这种文章,看得爽,但也憋屈。因为他说的这些事,不是今天才有的,也不是明天就能改的。你让一个乡镇干部看这篇文章,他可能会说:你说得都对,但我明天还得去陪检查组,还得去填那个App。你能咋办?
电线杆上那个小广告,我看完就想骂人。不是因为文章写得不好,是老吕写得太真了。我们村前年也装了个网格系统,村干部老周,五十多了,手机都用不利索。上面要求每天登录,每天报事件。没事件就报平安。报平安不算活跃。活跃度低了要通报。老周没办法,早上起来先到村里转,看见谁家门口有片纸,赶紧拍照上传。等系统派单。派给保洁员。保洁员再拍。再扫。再拍。老周说,我他妈像个导演,天天导这种戏。纸片本来就是他扔的。不扔没事件。你说这叫啥事。 文章里说一个幼儿园小朋友都会的10以内加减法,非要搞成高中数学级别。我看到这句差点把茶喷出来。这不就是我们镇的低保核查嘛。以前村里谁家困难,村干部心里有数,开个会,名单报上去。现在叫“低收入人口动态监测和常态化救助帮扶闭环管理机制”。名字念完气都不够。要填收入,填支出,填医保,填残疾,填住房,填饮水,填产业,填就业。一张表几十页。有些老人家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你问他“经营性收入”,他以为你问他卖鸡蛋的钱。村干部只能替填。填完还要签字,按手印。按了手印,老人说,这钱到底给不给?村干部说,等系统审。系统审到猴年马月?不知道。 老吕说语言腐败严重,我认。我们开调度会,一个 simples 的防火,非叫“森林防灭火网格化闭环管控体系”。一个 simples 的垃圾,非叫“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提升五年行动”。一个 simples 的吵架,非叫“矛盾纠纷多元化解机制”。你听这些词,觉得高大上。到村里一看,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几条路,还是那一堆垃圾。材料写得漂亮,现场该臭还是臭。 我表姐在城管中队。她说市长热线、网格平台、数字城管,三个系统。同一个占道经营,三个系统都派单。她要回三遍。回慢了扣分。扣分扣绩效。她学聪明了,先回“已处理”,再去处理。有时候处理不了,摊贩跑了,她就拍个空路。系统通过。她说这叫“闭环”。我听着想笑。闭环就是自己骗自己。可你不骗,考核过不了。考核过不了,领导挨批。领导挨批,回来批她。她只能继续骗。 妇联指导那个事,我也见过。我们镇办篮球赛。妇联来搞巾帼啦啦队,团委来搞青年志愿者,科协来发科普传单,残联来问无障碍通道,工会来送矿泉水。每个单位都要讲话,每个单位都要拍照。比赛打了四十分钟,讲话讲了一个半小时。村支书陪笑陪到脸抽筋。真正打球的小伙子说,下次不打了。不是不想打,是伺候不起。上面每个部门都觉得来指导是给你面子。可基层的面子不值钱,基层的时间才值钱。时间都拿去陪指导了,事谁干? 一个人干活九个人监督,这话一点不夸张。我们村改厕所。管厕所的部门来,说要三格式化粪池。管水的部门来,说水管要走上面。管路的部门来,说路面不能挖。管环保的来,说污水不能直排。四个部门,四套说法。施工队今天挖开,明天填上,后天再挖。包工头骂娘,说不干了。村干部挨家挨户赔不是。农户说,你们到底要咋改?村干部说,我们也不知道。等上面统一。上面统一了半年,没统一。厕所还是那个厕所。蚊子还是那个蚊子。 还有那个示范点。我们县有个美丽乡村示范。检查组来,路边摆花,鸡鸭关起来,老头老太换干净衣服。讲解员背稿,背得比小学生还流利。检查组问,污水处理率多少?村干部说,百分之九十五。其实管网没接完。检查组点点头,走了。花搬走,鸡放出来。老百姓说,像演戏。老吕说有些示范只停留在文字上,材料上,根本就没实施。这话我信。我们村也报过“经验做法”。报完,镇里让做展板。展板花了三千八。展板挂在村口。风一吹,倒了。没人扶。因为检查不来了。 大兴调查研究,我也想说两句。有些课题组来,问题提前给了。村干部照着念。念完,课题组拍照。拍完,吃饭。吃完,走了。真正的问题,比如水渠堵了三年,没人问。问了,村干部也不敢说。说了就是给镇里上眼药。上眼药的结果,下次项目不给你。所以大家都说好。好,好,好。好得不得了。结果呢?水渠还是堵。一下雨,田里淹。老百姓骂村干部。村干部骂上面。上面骂材料。材料说,一切正常。 村干部年轻化,老吕讲的理由是年轻人才会操作各种系统,会写报告,整材料。我们村老会计,六十五了。账做得清清楚楚。谁家该吃低保,谁家不该吃,他心里有本账。换届要求四十五岁以下,大专学历。老会计退了。新来的小姑娘,会电脑,会做表格。可她不认识地块。不知道谁跟谁有矛盾。不知道哪条路归哪个组。有次发化肥,她按名单发。名单上一个人死了三年。她不知道。老会计被返聘当顾问,一个月八百。没社保。他说,我教她,她考走。考走又来一个。村里成了培训班。铁打的表格,流水的干部。 网格化那个小广告,我们村也一样。保洁员李婶,六十多。看见垃圾桶满了,先拍照。再等派单。再扫。再拍照。有时候系统卡,照片传不上去。她站在太阳底下骂。骂完还得传。不传要扣钱。一个月六百块,扣五十。她说我不干了。村里劝,说你不干没人干。她只能干。你说这是技术帮忙还是技术折腾人?以前她顺手就扫了。现在要留痕。留痕是给谁看?给上面看。上面看了说,网格化真有效。有效个屁。有效的是照片,不是垃圾。 砂石料那事,老吕写得太细了。我们村也有。路边堆了一堆砖。本来施工队自己会挪。村干部说,这是个展示网格化管理威力的机会。非要叫挖机来。挖机一小时两百。挖了半天。拍照。上传。系统说,处理及时。村干部得了个表扬。施工队说,你们真有钱。村集体出钱。村民说,那钱给我,我搬。搬得比挖机快。可不行。要给系统看。系统不看人,看照片。照片里有挖机,有干部,有对比。这才叫工作。 全脱产这个事,我感受最深。过去村干部不脱产。家里种地。你在田头喊一声,他就来了。现在全脱产,坐班。工资财政发。照理说更好找。可你上午去,他在县里开会。下午去,他在村里迎检。晚上去,他在系统里补录。你问他啥时候有空?他说,等周末。周末又来检查。老百姓说,找个村干部比找乡长还难。乡长还有秘书。村干部在群里。群里一天@所有人二十次。你不看,漏了事。看了,全是“收到”。收到收到收到。收到能解决问题吗?不能。 老吕说,过去村干部待遇低,治理水平也差不了哪里去。我同意。现在待遇高了,水平呢?不一定。因为水平都用在做材料上了。我认识一个老支书,不识字。上面要台账,他让会计写。但他每天骑自行车转村。哪家漏水,哪家吵架,他都知道。他处理事,就是坐人家门口抽烟,说两句。事情就了了。上面来检查,他没有台账,被批评。可村里人说,他是最好的干部。后来他不干了。村里再没这样的人。现在都是电脑干部。材料漂亮。路还是坑。坑还是坑。 有些领导喜欢讲“抓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抓手是啥。是手还是抓?一个工作,没抓手就不会干。有了抓手,就抓基层。基层被抓好几层。一层抓一层。最后抓到村干部。村干部抓谁?抓老百姓。老百姓不听话,就抓不了。所以村干部只能抓自己。自己拍照,自己填表,自己演戏。演完,上级满意。上级满意,就再搞一个抓手。抓手越来越多。事越来越少。这就叫官僚化程度越来越高。 我也不全怪上级。基层自己也有问题。有些村干部就喜欢搞网格化。为啥?因为可以报项目,要经费,安排亲戚当网格员。一个网格员一个月两百,十个人两千。钱不多,但有人情。有的乡镇领导更爱搞创新。搞个“乡贤理事会”,几个老头喝茶。搞个“道德银行”,存好事,取牙膏。报纸一登,领导一夸,全县推广。别的乡镇不得不学。学不好扣分。这不是上面逼的,是同行卷的。卷到最后,大家都累。老百姓看笑话。 还有把群众当挡箭牌。一说就是群众需要。群众需要啥?群众需要路通,水清,盖章快。不是需要你App活跃度。不是需要你积分超市。不是需要你搞晚会。我们村搞过一次“积分制”。做好事加分。加分换酱油。开始有人扫大街。后来发现酱油要超市垫。超市不干了。积分成了空头支票。老百姓说,你们别搞了。把那条路修修比啥都强。路没修。积分制写进了总结。总结说,群众参与度高。高啥高?高的是酱油没了。 技术这个东西,本来该省事。现在很多地方变成折腾。系统不互通。因为数据就是权力。你让城管把数据给公安,人家说隐私。让民政给医保,人家说安全。让县里给镇里,县里说权限。最后基层重复录。同一个老人,民政录一遍,医保录一遍,残联录一遍,卫健录一遍。老人死了,四个系统不知道。家属还得去四个地方销户。你说这是技术不行?不是。是人不愿意。每个部门都想当数据的 owner。这个英文词我用得不好,但就是那个意思。我的地盘我做主。我的数据你别碰。碰了,我的权力就少了。基层就苦了。 减负这事我也见过。上面说减负,砍App。我们这卸载了几个。高兴了三天。第四天,微信群来了。一个部门一个群。一个群一天@所有人二十次。你不敢退。退了就是脱离组织。减负变成报减负情况。报减负情况也要填表。表里问:你减了哪些负担?村干部写:减少了App。其实微信更多了。这叫啥减负?这叫换了个地方压。压得还更隐蔽。以前是系统,现在是群。群里的消息比系统还快。半夜十一点发通知,要求十二点前报。你报不报?不报,第二天通报。报了,觉别睡。 我帮亲戚办过建房手续。真是一把泪。以前村里盖章,乡镇土管所看现场,县里批。现在要村民小组会议,村民代表会议,公示,四邻签字,承诺书,工匠证,保险,规划许可,宅基地审批,风貌管控。每样都要照片。少一张,退回来。亲戚跑了八趟。第八趟因为照片背景不对。他说我不建了。我住老房子。老房子漏雨。漏雨就漏雨。他说,我斗不过系统。一个建房,简单不简单?简单。复杂不复杂?复杂到不想建。这就是本事。 人居环境整治,我也见过怪事。要求每家每户柴火垛统一朝一个方向码。村干部拿尺子量。老农骂,柴火垛碍着谁了?干部说上面检查。老农说上面是人不是神。码了。检查没来。因为检查组去了隔壁镇。村干部白干。还被老农骂。你说这怪谁?怪村干部?他也无奈。怪检查组?检查组也没来。怪那个发文件的人。发文件的人坐在办公室里,觉得柴火垛不整齐影响形象。形象是啥?形象是给领导看的。老百姓不看柴火垛。老百姓看锅里有没有米。 防汛那个事,更气人。汛期村里守堤。一个人巡堤。上面来三个督查组。一个查值班表,一个查物资,一个查手机定位。村干部又要巡堤,又要陪督查。真正看水位的,还是老支书。他骂,你们来几个人,不如给我两箱泡面。泡面实在。督查组不实在。他们拍完照,走了。堤还是老支书守。老支书说,我不守谁守?我家就在堤下。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话比文件管用。 老吕说,官僚化程度越来越高。我觉得不光是官多。是每个人都怕担责。怕担责就要留痕。留痕就要拍照。拍照就要系统。系统就要专人。专人就要经费。经费又要写报告。报告又要创新。创新又要新名词。新名词又要培训。培训又要开会。开会又要接待。接待又要陪。陪又要时间。时间从哪来?从干活里来。结果活没人干。 everybody 都在证明自己干了活。这就叫内卷。卷到后来,路还是那条路。水还是那个水。厕所还是那个厕所。总结写得天花乱坠。老百姓不看总结。老百姓看门口的路。路没修,你说破天也没用。 我也得说句公道话。老吕是研究者,他看得清楚。可他也在那个体系里。他写“语言腐败”,他自己也得用学术语言。我不怪他。我只是希望他多下来走走。别光看材料。材料里的基层,和真实的基层,差着十万八千里。材料里,村干部是网格员,是服务员,是调解员。现实里,村干部是拍照员,是填表员,是背锅员。你问他最怕啥?最怕手机响。手机一响,不是老婆,是通知。通知一来,又要报表。表表表,命都表没了。 有些检查团来村里。先看展板。再看台账。再看现场。现场是提前踩点的。路线走哪,在哪棵树底下停,哪户人家开门,都安排好了。有次一只狗没拴。检查团问,这狗打疫苗了吗?村干部说打了。其实没打。检查团点点头。后来狗咬了人。村干部赔钱。你说形式主义害不害人?害。害的是基层。检查团走了,狗还在。人还得打狂犬疫苗。钱谁出?村干部出。他一个月三千。赔了八百。回家老婆骂。他只能喝闷酒。 我娘说,现在村干部一天到晚在手机上戳戳戳。她说以前村长端着碗就能把事说了。现在要去村委会。门开着,人不在。说去镇上开会。她说开会能开出水来?不能。但她还是投了村干部的票。因为没人愿意干。年轻人不愿意。老同志干不动。选来选去,还是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也知道自己干不长。干一天算一天。上面要台账,就做台账。上面要照片,就拍照片。上面要创新,就编个新词。编完,自己都不信。可不编不行。不编,你就是落后。落后就要挨打。挨打不是真打,是通报。通报比打还难受。打一下疼一阵。通报挂一年。 还有那个“满意度”。上面打电话问群众,满意不满意。群众说满意。为啥满意?村干部提前打了招呼。说你要是说不满意,以后有事别找我。群众一想,以后还要找他盖章。就说满意。这个满意,含金量多少?零。可系统不认零。系统认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八,就是先进。先进就推广。推广就别的村学。别的村学不会,就造假。造假被发现了,就处分村干部。村干部说,我冤。冤不冤?也冤。也不冤。谁让你造假?可你不造假,你连先进都不是。你不是先进,项目不给。项目不给,
说句实话,我看到那个幼儿园加减法演算成高中数学的图,一下子就想起以前在乡镇办公室干活的日子了。不是故意夸张,是真有那种感觉,明明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给你整出个流程图、分工表,一层层套,最后连自己都看不懂那个东西是自己搞出来的。吕老师举的妇联下来指导那个例子,我太熟了。有一年镇里办个采摘节,从宣传到文旅到农技站,挨个来一遍,连科协都来开展个科普活动,都得安排人全程陪着。你算算,一个镇才几个领导?来一拨人就得陪着吃顿饭,那阵子我们书记一天赶三个场,中午喝到晚上,人都快喝没了。妇联同志来了,不接待又不行,显得不重视妇女工作,可接待吧,她们也没真带来啥资源,就是拍几张照片,回去写个简报。说实话,我心里那个火啊,但能怎么办呢?大家都是打工的,她们也是领了任务来的。 再说一个人干活九个人监督这个事。以前我在站所,做个项目验收,好家伙,县里来了三拨人,一拨看进度,一拨查资金,一拨检查安全生产。每拨人都要听汇报,都要看台账,都要去现场指指点点。结果现场就那一个施工队,各种意见还不一样,这边说压实度不够,那边说边坡坡度过陡,施工方脸都是青的。最后干活的就那几个人,陪检的一大堆,还都得签字。你说这些来检查的人不懂吗?其实也懂,但人家程序就是要走到,不到场以后追责起来他们说不清。我们下面就更难,哪个部门都得罪不起,只能他来说什么就点头,走了继续干原来的。反正材料是越修越厚,工程是越修越毛糙,最后真出了问题,谁也找不到是谁拍板的,全是会签会审了。这就是那篇文章里说的“不同部门说法不一样,政策经常打架”的活生生版本。 最恶心的是填表。我离开乡镇之前那两年,手机里恨不得装了二十多个App。每个上面都要报信息,而且同一个数据,这个App填一遍,那个系统录一遍,格式还不一样,有的要日期分两栏,有的要一栏手动打个括号备注。你说一个村有多少党员,就那几个数,村支书不用动脑子能报上来。可偏偏每个部门都要求从他们自己的系统里导出来的才算数,嘴上说信息共享,背地里各搞一套。我们办公室那小年轻,整天啥事不干,就抱着手机刷那些App,看哪个任务今天要到期了。有个时期搞啥网格事件录入,要求每天至少上报一条,不管是鸡毛还是蒜皮,凑不够数就通报。于是就有了文里说的那个电线杆小广告的段子,我真是亲眼见过,我们村里那个网格员,拿着手机对着墙上一个“疏通下水道”拍了半天,来回对焦,然后等保洁员过来三个人一起合影,好像干了多大事一样。我说你直接撕了不就完了吗?他苦笑说:姐,撕了我就没记录了,月底考核要补的话更麻烦。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些形式主义为啥灭不了,因为对底下干活的人来说,形式本身已经变成饭碗的一部分了。你说他笨吗?他不笨,他精着呢,他知道上面要看啥,他表演给上面看罢了。 但是,光骂干部没卵用。吕老师研究基层,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玩意儿不是靠觉悟能解决的。好多事是上面定了个高大上的目标,往下压,底下一层一层加码,到村这一级就只能变形成走程序了。比如进村入户走访,老百姓见你天天来,烦得很。可上面考核拍照定位时长,不拍不行。于是村干部夹个本子,到门口站三分钟,咔嚓一张,签个字就走了。群众后来说:你们这是看人来了还是看门来了?没办法呀,你不打卡,回头系统里没记录,年终检查就过不了,村干部那点绩效就要扣。全脱产不脱产,我觉得不是关键,关键是考核指挥棒变成了打卡机器,人脱不脱产都困在机器里头。 不过我又想,作者写这篇文章,大概也是气急了。搞学术的人平时见多了这种荒唐,忍不住放出来骂一顿。可骂完了呢?底下干活的人明天照样天没亮起来,先看一眼手机有没有未签收的指令,然后骑个电驴去村里转一圈,路上顺便想怎么应付今天的“访视”。你写十个十个例子,他们那个班还是一点没减。我见过组织部下来搞减负调研,座谈会开得热热闹闹,乡镇书记一口气反映了俩钟头,调研组的同志听得很认真,记录本快写满了,临走说一定把情况带回去。然后呢?过了仨月,下来个“规范督查检查考核”的文件,列了一堆“不得”,下面总算松了口气,以为能歇歇了。结果市里改了个名,说是“四不两直”调研督导,本质上还是那几个人那几辆车那些检查内容,换汤不换药。以前要你准备汇报材料,现在说不要准备了,但来了以后问你要数据,你没准备,临时去打印店打,人家还说你反应迟缓。你说好笑不好笑?这就是“新瓶装旧酒”,文章里说的语言腐败,我是信的。 再说那些创新名词。我文化程度不高,但干了十几年基层工作也算有实践。有一回培训请了个大学教授来讲“数字化赋能的整体性治理”,我听了一上午,耳朵里全是“赋能”“闭环”“颗粒度”“场景化”。下课我去问那个教授,我说您能不能用大白话讲下到底让我们村干哈?教授愣了愣,说就是让数据多跑路,让干部少跑腿。我说那不就是盖个章的事改成手机上点一下嘛,咋绕这么大圈子呢?教授有点尴尬,说理论上更复杂一些。我心里想,复杂个屁,还不是一个意思。但我们镇里那个秘书,听完回来像得了宝似的,马上写了一篇经验材料,标题叫什么“产业型网格的精细化服务与风险闭环管理”,里头把村里那个农家乐说成了“微经济场景试验点”,还拿了稿费。我看了那材料里的“治理创新”,跟老支书以前干的有啥不一样?就是以前叫“包组联户”,现在叫“网格化管理”。以前叫“村规民约”,现在叫“积分制赋能自治”。以前叫“邻里帮忙”,现在叫“互助型志愿服务项目”。说白了,词儿换得勤,事儿还是那点儿事。但你要不会造新词,那材料就评不上优秀,年终奖就少一截。 要说我一点都不赞同作者吧,也不是,很多地方骂得痛快,也骂到点子上了。但我也觉得他把事情说简单了。基层为什么喜欢折腾这些?因为上面不折腾就没工作抓手了呀。我以前跟一个县领导聊过,他私下跟我说,你以为我想搞那些示范点?我也烦。但市里考核我,不看别的,就看你有没有亮点。人家县里搞了个“共享菜园”上了省报,我们县啥都没有,那评比就落后。落后了以后争取项目资金都矮人一头。所以大家只好拼了命造亮点。有的村明明没有产业,硬把一片荒地围起来,挂个牌子叫“乡贤回归创业孵化园”,里面就住着俩种大棚的农户。然后就是接待参观、接待调研,讲得那是天花乱坠,好像一条产业链都起来了。实际账一算,投进去的围栏钱都比种菜赚的多。可这个牌子竖起一年,财政上真的拨了五十万“乡村振兴衔接资金”下来。你说造假可恨吧?可钱它真的来了。来了就能修条路,或者把村部门口那个广场铺一铺。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配合演出。所以很多时候不是基层想搞形式,是形式能带来资源。这个道理,不知道吕老师有没有想过。 还有那个“大兴调查研究”,我可有话说。文章里提到各个课题组都想来调研,想挖掘经验做法。我原来想,多来点教授专家也好,能发现真问题。结果咋样?他们来之前,镇里就得安排一条干净的路线,把路边堆的柴火都收进去,把该翻修的那段路用碎石垫平。然后村干部提前开会定调子,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群众走访也是挑那些嘴严的、会说好话的。专家们跟干部谈两个小时,跟群众谈半个小时,最后写个报告,提些不痛不痒的建议:要加强协调、要整合资源、要增强群众参与积极性。这用得着他们调研?厕所里蹲着也能写出来。我印象最深的一次,省里来了一批博士,研究农村养老。我们村明明一个独居老人突发疾病死了两天没人发现,村干部蹲在门口不敢吱声。博士们调研完了,回去写了个“邻里互助时间银行”的建议,说可以借鉴国外经验。我看了报道当时就想吐。这个建议也不说错,可问题是,死人的事情不解决,搞个银行出来,谁来存时间?老人自己都开不了手机锁。 当然,也不是说所有下来的人都是走过场。前年有一个挂职干部,要在我们这待一年做“蹲点调研”,人家是真住村里。头一个月啥也不说,天天串门,跟光棍汉喝酒,跟妇女主任打牌。后来写了份报告,里头的例子我看了额头冒汗,全是我们藏着掖着不愿意讲的事。比如村里低保分配其实靠人情,比如项目款被层层截留了一点,比如小卖部聚赌没人管。那份报告我猜领导看了肯定不高兴,但它说的是实话。问题是,这样的调研能有几个?大部分课题组恨不得三天下两个省,五天跑八个村。晚上还要住县里宾馆,嫌村里厕所不干净。你说他们能调研出啥?就是文章里那句:“上上下下对问题的认识,对具体问题的解决,是否有帮助,难说。”不是难说,是基本没帮助。他们走后,留下的倒是我们加班加点补出来的几摞迎检记录。打印纸用掉三箱,墨盒换了两回,村干部的电动车骑坏一个胎。 文章里还有一点我也觉得不全对。他说以前村干部不脱产,治理水平差不了哪去。我承认以前的干部接地气,跟村民一块儿下地,谁家有矛盾晚饭后溜达过去就聊开了。但现在的事儿比以前多太多了,要填表、要报项目、要做党建、要搞疫情防控,还得防溺水,你让一个不脱产的农民来干?他哪有时间?一个村给你摊派下来几十项任务,上面一句话就要报表,下午三点发通知,明天上午截止。村干部要是还种着地,光稻子收完就过了期限了。所以现在村干部全脱产,某种程度上也是被逼的。但脱产以后离群众就远了,这倒是真的。以前村长就是村东头的老张,你在地头能见他;现在叫“村主任”,坐在党群服务中心的窗口后面,电脑一开,满屏表格,你找他说宅基地的事,他说你等会儿,上面要用腾讯会议开会。这种疏离,不是脱产两个字就能概括的,是整个干活的方式变了。农业社会那种熟人里的威望,变成对制度和系统负责的职业角色。你说这变好变坏?我讲不好,但我总觉得少了点啥。原来村干部像堂屋里的暖水瓶,随时能倒出水来;现在像个门面柜台里的样品,展示得好,但不让用。 还有那个“简单问题复杂化”,我体会最深的是应急防汛。我们这是个山区镇,一到汛期就要转移地质灾害点的人。以前老支书拿个喇叭在村口喊一嗓子,大家互相知会一声,就都撤出来了,糙是糙,但真的快。现在呢?提前三天就要启动预案,挂横幅,发传单,还要视频调度检查。然后网格员要挨家挨户拍照上传,显示“已通知”。有的老人听不懂,你跟他拍照他也认了,但就是不走,说住了几十年没事。镇干部没办法,只能等雨真的下大了再动员,可那时还得先拍个照证明你来做工作了。那一次,有一个瘫痪的老头儿,干部们弄了个担架往他家里闯,结果人家儿子反锁着门不让进,说是怕家里的鸡被偷了。我们在雨里站着,手电筒照着那个门牌号,网格员举着手机录像,说“现在正尝试进入,但群众拒绝开门”。你录下来有个鬼用?房子要是塌了,这个视频能当救命稻草吗?后来所幸人没事。但那次晚上我在村委会烤火,看着桌子上的卫星电话、对讲机、各村防灾转移统计表,突然觉得,所有的设备和管理层层叠加,好像恰恰堵住了最朴素的那个本能——该跑就跑。以前是直觉领着人跑,现在是制度教人跑,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还怕死的。 当然,也有人会说,你这是基层干部自己偷懒,怨制度。我不反驳,人都有惰性,能少干就少干。我见过村干部为了应付上面的平台,把一个月前处理过的垃圾箱又拍了一遍,就当新事件上报。也见过他们做台账时把日期往前填,反正应付完检查就算完事。但问题在于,如果十个人里有九个都在干这种应付事,那就不能简单说是个人素质问题吧?明显是那个考核体系逼得人只能这么干。有一次我们镇上搞了个“群众满意度模拟测评”,为了得分高,村支书早在测评前就安排好了哪些户要投满意票,每户发一桶油。结果上面下来抽查,人家问那些领了油的群众:你们觉得干部咋样?群众说好,干部帮我们修了路。可实际上那条路是三年前修的,跟这次测评一点关系没有。但这种“假”里也有一点真,因为群众确实得了实惠,哪怕那实惠是用作假的方式分配下来的。这就是基层的荒谬之处,你能说群众是假的?你也不能说那桶油是假的。但制度就在骗自己。所以有时候我在饭桌上骂:这套玩意儿就是自己哄自己开心,哄完上面哄下面,最后谁也不信谁。但第二天起来,还是得接着填表。因为你要是不填,各种追责说来就来,最轻的也是通报批评丢脸,搞不好饭碗都没了。基层干部的胆子不是铁打的,是吓出来的。 再说说那个“所有部门都来指导一下”的现象。我琢磨着,为啥部门不下来就没存在感?因为部门本身的考核也靠“下基层次数”撑着呀。坐在办公室里写个总结,上面要求有“深入基层现场指导”的图片。那他就得下来,让下面的人陪着拍个照,顺便在村部门口挂的“某某实践基地”的牌子底下摁几张。如果你真以为他们下来能解决啥问题,那太天真了。有些部门下来,连基层的体制都没摸清,问的问题都过于离谱。比如畜牧局的人来养鸡场,非说防疫记录本上的字迹不清晰,要重新誊一遍,可他不知道那个场长小学没毕业,字写不好看但人家养了二十年鸡。你要让他手写十几页记录,那只鸡早就该出栏了。可你嘴上不能说,只能笑着说好好好,然后让村里的年轻人替他补。补完以后,那字倒是整齐了,可内容是真是假?反正人家也不看。他们只看“是否有记录”。一件事情,做成给上级看,那文字记录重要;做成给群众看,那鸡肥不肥重要。现在我们把鸡肥不肥的事,变成记录上写没写的事,你说群众能不寒心吗? 还有一些事情,我是真觉得作者没说到位,比如基层“迎检”背后的接待开支。他作为一个研究者,去调研的时候肯定是坐上宾,人家把他供着,好吃好喝介绍情况,他看的是被整理过的经验介绍。可能他都不晓得,那些接待他喝茶吃水果的钱,最后很多是村集体自己掏的,报不了账。有些村为了修一条路欠了一屁股债,上面来个检查组连矿泉水都是村里赊的。他说搞调查研究的人来,示范点人来人往不堪其扰,这话只说了累,没说费钱。我有个朋友在一个“典型示范村”当文书,跟我说他们去年光复印材料用了二十多箱纸,买打印机的钱都是自己垫的,年底才想办法拿别的发票抵出来。有时候,组织部门来考察党建,要在村部做一面“初心墙”,设计费加施工费六万块,上面一分钱不给,全让村里出。你看着那面墙,确实是花了钱的,墙上的标语也漂亮,可村里水沟淤塞没人清,没钱了。这种荒诞,比“官僚化”更可怕,它是掏了本来该用来干活的钱去演“干得很起劲”。吕老师要是真想帮基层说话,就该把这些账也算算,不能光说“形式主义消耗了热情”。热情值几个钱?钱才是硬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写文章的人,尤其是研究体制的人,其实也有他们的难处。话不能说太透,说透了那就不是发在公众号上的文章了,可能连门都出不了。吕德文这篇能写出这么多细节,已经不容易了。我在底下骂他光说问题不给办法,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他给不出办法。谁能给得出?这玩意儿都病了几十年了,从上到下都知道,可动哪儿都疼。就拿文中说的“信息反复填报”来说,技术上统一个系统就那么难吗?不难。但数据到了谁手里,谁就掌握话语权,谁就能说自己在做事。每个部门都把数据当成自己的自留地,绝不让别人碰。你让他跟别的部门共享,那就等于从他兜里掏钱。所以基层的填报负担,背后不是技术落后,是权力不肯让渡。这个话我敢说,但有用吗?没用。大领导下来调研,基层干部哪敢说半个这种字?都得反过来讲,说我们现在减负多了,报表少了。然后回到宿舍,手机上还有五个待办。 我看到评论里很多人在骂,说作者理想主义,说基层就缺能人,说“官僚化”之前难道不官僚吗?我觉得这些说法各有道理。但说句实在话,我一个在基层混了十来年的人,看完文章第一反应不是觉得骂得对,也不是觉得骂得错,是有点喘不上气。因为那些例子对我来说压根不是“例子”,就是日常流水账。上午填个乱糟糟的表,中午接待一个不知道来干啥的领导,下午开个视频会议布置三项新的行动,晚上还要去村里拍照片。你要是把这个流水账记下来,不用添油加醋,就是一篇比文章还魔幻的现实主义作品。可身在其中的时候,你居然没觉得有多魔幻。这才是最吓人的。人一旦习惯了荒诞,荒诞就成了正常。他说“简单问题复杂化”,我感觉更准确的是,复杂系统把简单问题当饭吃,吃得肥头大耳,然后继续制造更多问题。基层不是被“官僚化程度越来越高”压垮的,是被那些以解决问题之名搞出来的新问题压垮的。你拿一把刀,本来能削土豆,他非得给你配一套数控机床,操作手册一百多页,而且不管什么土豆都要往机床上放。最后土豆没削几个,修机器的师傅挣了一大笔。 文章的结尾我看了又看,没看太明白,好像说“村级治理行政化是一种趋势”,但是又不好说是好事坏事。我觉得吧,趋势个屁,就是懒政。上边懒得去设计符合农村实际的管理办法,就把城市那一套行政表格往下灌,灌完以后还以为自己“提升治理现代化”了。村就是村,老乡之间有个红白喜事都会互相帮衬,你硬给他安个“红白理事会”,非要定章程、选会长、做记录,多出来的这些事谁干?还不是那帮村干部。村里的事务本来就是熟人社会里大家看脸面就能办成的,你非要用一套生硬的制度去管,制度不管人的脸面,只管考勤表上有没有名字。慢慢地,村干部的脸皮薄了,跟村民的关系也变成了“管理者”和“被管理对象”,以前那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和气,被一套套台账隔开了。你要问我怀念以前的啥,我就怀念以前领导能当场拍板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出了事我担着”的那股劲儿。现在你能听到的全是“我们回去研究一下”“这个要开个会”“那得走个程序”。等你程序走完了,人家都已经自己往墙上抹水泥把裂缝堵上了,根本等不急你。基层的问题,很多恰恰是在“等待研究”的过程里变大的。等研究透了,菜都凉了,人也老了。 看完这篇文章我也没得出啥结论。大概就是堵得慌。他说的这些,我相信每个在乡镇待过的人都碰到过,甚至比他写的还精彩。但你要说啥是解药?我觉得解药不是少填几张表,也不是多砍几个部门,而是每个人,包括咱们这些在网上点赞转发的,碰见事的时候能不能少一点“走流程”的冲动,多一点“直接办了”的担当。上面的人天天喊给你赋能,可真出事了,他又说你程序不到位。那就没办法了,大家都缩起来,按免罪模板来办事。于是电线杆上的小广告,本来是保洁员顺手的事,最后变成一套闭环流程,大家都有记录,大家都没错,唯独那个小广告还在那儿多待了半个小时。基层干部的精力,就是这么一点点漏光的。你要是问他们有没有怨气?嘴上说习惯了,酒喝多了啥都骂。可是第二天通知一来,还是乖乖点开App签到。这就是命吧。吕老师能把这个命写出来,给大家留个底,也算没白干这个研究了。只是我这种普通人,看了只能叹口气,然后默默把手机里那三十个没点开的消息提醒,挨个滑掉。
吕老师这篇,最戳我的是电线杆小广告那个例子。我们村前年搞网格化,一模一样。老支书以前兜里揣把小铲子,见一个铲一个,走路工夫就干完了。现在非得先掏出手机拍照,等指挥中心派单给保洁员,保洁员再骑电动车过来摆拍三张。有回我亲眼见着,那保洁员咔咔拍完照,骑上车走了,广告还糊在电线杆上。敢情活儿不是干完的,是拍完的😂 说实话我不反对用技术,但技术是给人省劲的,不是反过来折腾人的。我们那儿有几个村干部,年纪大了,本来村里红白喜事、调解纠纷头头是道,就因为不会玩那个平台,被说成不称职,逼着年轻人上。年轻人倒是会,可村里那点人情世故他整不明白。老太太丢了只鸡,平台上报上去三天没人理,老书记一个电话,隔壁村就有人帮着找了。平台能干这个?不能。 吕老师说“简单问题复杂化”,我看根子在上头很多部门不想担事。都怕出事,就都来插一脚留个痕,真出了事好说“我指导过了”。妇联下来搞活动那个例子,我猜都能猜到是啥场面——全是摆拍,新闻稿一写,谁指导了,谁出席了,热热闹闹。基层呢,陪着笑脸陪着时间,末了还得写感谢信。 也有一点我不太认同哈。说“过去村干部不脱产待遇低治理水平也差不了哪里去”,这话有点怀旧滤镜了。以前村务是少,现在光疫情时候填表报数、农村留守老人办个医保、邻里纠纷花样翻新,哪样不得有人专门干?不脱产的老干部连个Excel都不会用,让他弄网上缴费他真搞不明白。还是得有人专职弄,问题是别弄那么多虚头巴脑的系统,一个村装七八个APP,村干部手机内存都不够。 反正我在村里待过,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也确实有那种啥事都得整流程、拍照留痕的毛病。一分钟的活儿干半小时,不是村干部变笨了,是有人非得给一分钟的事修条高速路,结果车没上去,人绕晕了。😅
真服了,那个幼儿园算数的图我刷到过好几次,每次看都血压飙升。10以内加减法非得整出个微积分过程,最后结果还一样,这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吗。我表哥在乡镇干了快十年,去年喝酒直接骂娘,说现在上面下来检查,村里得提前三天打扫卫生,连路边电线杆上贴的小广告都得用尺子量着撕,怕留胶印。我当时还笑他夸张,结果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工作群,好家伙,同一个违建信息,城管填一遍,国土填一遍,应急管理再填一遍,格式一模一样,就是系统不一样,用户名密码都不一样。他说最绝的是有次市里来调研,来了六波人,每波都要听同样的汇报,他一个综治办主任,愣是当了一星期播音员,念稿子念到嗓子哑。 文章里那句“一个人干活,九个人监督”我真想打印出来贴我们单位门口。之前我们这搞河道清理,水利局说淤泥必须清到见底,环保局又说不能破坏河床生态,两个文件下到村里,村干部直接傻眼,最后只能先挖一层,拍完照填回去,再挖一层,再拍。这不就是折腾人吗。还有那个网格化平台,我邻居就是网格员,他说现在看见电线杆小广告都条件反射想掏手机,先拍全景,再拍特写,传系统,等派单,保洁员来了还得拍前后对比照。原来走过去顺手撕了的事,现在没半小时下不来。最离谱的是有次系统派单让他处理一个井盖松动,他去了发现井盖是好的,但系统要求必须走完流程,只能对着井盖拍了五张照片写三百字说明,回家路上自己骂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觉得也不能全怪基层干部。他们也是被逼的,上面要留痕要材料,下面不配合能怎么办。我表姐在社区工作,手机里装了十一个政务App,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挨个打卡签到,有次忘了签一个,被全区通报。她说有时候真想摔了手机,但摔了还得买新的,因为工作都靠它。我觉得最操蛋的是那些搞创新的研究团队,下来调研的时候摆拍几张照片,回去写个报告说“基层治理数字化成效显著”,然后基层就得继续养着这套虚架子。文章里说“一个虚的理念,非要说成是实实在在的经验”,这话太真实了。我们那有个“爱心超市”示范点,挂牌子挂了两三年,实际就开业那天开过门,里面货架都是空的,但每次检查都得提前找志愿者坐在里面装模作样理货,你说这不是逼人说谎吗。 还有村干部脱产这事,我爷爷以前当村支书,白天扛锄头下地,晚上才处理村里的事,村里照样井井有条。现在倒好,村干部天天坐办公室,净忙着填表做台账应付检查了,地里的活全荒了。说白了,基层那些事,本来谁走近路就解决了,非给你绕个十八弯。绕也就算了,弯上还全是摄像头,走一步拍一张,走错一步还得退回去重拍。卧槽,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反正我看完这篇文章就一个感觉: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跑完了还得写八千字心得体会。真不知道是在治理,还是在演戏。
那个电线杆小广告拍三遍照片的事我直接看笑了 我们村就这样 以前走路五分钟能解决的事 现在拉个网格群十个领导盯着你干 我就纳闷 那些坐办公室的下来干一天活试试 光填表就够喝一壶了 哪还有空管实事 全脱产村干部更扯 以前老支书地里干活顺带就把事儿办了 现在倒好 天天 ppt 汇报跟真的似的 干活的还是那几个人 变的是手机里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