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信息被开盒后,川烈决定去法院起诉,但因为只知道开盒者网络ID,无法确认对方真实姓名,法院无法立案
川烈是一位反诈视频的内容创作者。今年8月,他注意到多位明星和博主遭遇“开盒”,个人信息被泄漏。他为此发布了一条如何保护信息安全的科普视频,这一举动,使他成为了开盒者的“猎物”,他和家人的电话、身份证号等个人信息随之被公开。
面对无尽的骚扰,川烈试图通过法律维权,但因无法确定开盒者的真实身份,案件进展缓慢。
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信息在网络上到底值多少钱?
根据川烈提供的线索,深一度接触了几位开盒者,记者向对方提供了自己的一个社交账号,在支付80元后,开盒者发来了账号绑定的手机号码,继续支付125元,手机号码绑定的身份证信息也被开盒。有开盒者坦言,“开盒考验的是技术,更是渠道。”

川烈和亲戚的信息被公开在网络上,并配以侮辱性的文字
“盒武器”
“支不支持迫害川烈这条疯狗十八族?”
2023年8月,在一款名为Telegram(又称电报,是一款境外加密的即时通讯软件,注重用户隐私保护,支持大型群组)的社交软件上,有人匿名发布了上述投票。在聚集着18300名网友的频道里,87%的人选择了支持。
随后,川烈成为了一场恶趣味网络狂欢的“主角”。
有人把川烈的照片制作成“鬼照”——五官扭曲,眼、鼻、口全部错位;有人把他的照片制成黑白遗照,甚至把他和亲妹妹的照片合成在一起,做成了结婚照。管理员声称,已经掌握了32位与川烈有关的亲属信息。这些信息被传播至QQ群、短视频平台、QQ空间和微信朋友圈,转发者配文:“川烈举报狗,断我们财路”、“乐子川烈,罚你九族出道”。
很快,川烈的父亲、母亲、妹妹和妹夫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头像照也被公开。妹妹的生活照被挖了出来,并被配文“妓女”、“疯狗”。一家人的手机号码被管理员称为“教育热线”公开在频道里。各种充斥辱骂和恐吓的电话短信接踵而来。
川烈经历的是一次典型的“开盒”,类似于“人肉搜索”,开盒者主要通过技术手段来大规模搜索个人信息。他们通常先找到“猎物”的手机号,以此查询其户籍信息,进而获取其家人的信息和联系方式。
川烈是一位反诈博主,他经常曝光一些新型的诈骗方式,并帮助被骗的受害者挽回损失。2023年8月11日他发了一则“如何有效避免被开盒”的视频,讲述了自己被开盒的经历,以及如何通过关闭社交软件中的“手机号查找”功能避免泄漏手机号。没想到,这条视频使他成为了开盒者们的攻击目标。
暴露川烈隐私信息的Telegram频道创立于2023年7月1日,进入频道,各种名人的户籍信息、联系方式赫然在目。截至11月上旬,频道内已开盒企业家10人,明星、演员、歌手72人,网红博主及其家人162人,被网暴的素人及其家人232人。这些隐私信息被汇总在一张类似身份证的图片上,信息包括证件照、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户口地址、手机号码等。管理员通过公示这些名人的隐私信息来引流,获取更多的客户,接受开盒订单。
这不是川烈第一次经历开盒。2022年5月,他在抖音上发布了一则短视频,曝光了一种QQ上新型的盗号骗局。视频发出不久后,他收到一封电子邮件,里面附有一张类似身份证的图片,罗列出他的姓名、曾用名、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码以及户口地址。令他惊讶的是,邮件内的照片是他最新拍摄的身份证照,当时,他的新身份证甚至还在邮寄的路上。邮件里附有两个电话号码,对方提醒他,如果想要删除个人信息,可以电话联系,但川烈没有理会。
川烈后来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群与开盒有关的人,这些网友大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他们在社交平台找寻“猎物”,再组织大家一起对被害者进行骚扰网暴,直到对方服软投降。多数时候,开盒他人的原因并不是双方有什么深仇大恨,而只是为了找乐子。他们也因此在网络上被称为“恶俗人士”。一般,被开盒过一次的人通常会选择服软,或者干脆退网,甚至发布下跪的视频来“求饶”,“开盒”也因此成为网络骂战中的有力武器,被戏称为“盒武器”。

不同信息的开盒价格不同,开盒时间不等
蔓延到线下的恶意
开盒者的恶意蔓延到线下。
川烈开始做反诈博主后,生活就一直被“开盒”打扰。从2022年9月份开始,川烈陆陆续续收到了十几个不明快递。在拆开几个后,他发现里面有粪便、生肉等令人作呕的东西。此后川烈在收快递时都会仔细核对面单,确认是自己购买的商品,对于来路不明的快递,一概直接丢掉。
今年年初,有网友告诉川烈:一个开盒者在QQ群里扬言要邮寄毒品到川烈家,然后再报警举报他。川烈判断,这些人多半只是在恐吓自己,“寄毒品这个事太大了,他们应该不敢。”
今年8月12日,在曝光开盒的视频发布后,川烈的手机遭受了持续的轰炸。一分钟就能收到上百条骚扰短信,接连打来的骚扰电话大部分是虚拟网络号码,接听后无人应答。也有陌生人打来电话破口大骂。每次刚挂断,新的骚扰电话又会马上打进。他设置白名单,屏蔽掉陌生号码,但外卖和快递的电话也无法接到了;他联系移动公司想要拦截所有的陌生短信,但平台发送的短信验证码也被屏蔽掉,生活和工作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川烈身上发生的事情并非个例,一位哔哩哔哩的“百大UP主”晓峰也经历了开盒,被开盒后,他感觉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胁。
2020年,晓峰被开盒后。他的所有个人信息都被公开,网络暴力接踵而至。他不断收到骚扰电话、短信和辱骂的留言。
有一回,他收到了遗体捐献库发来的捐献短信——有人盗用他的身份,为他签署了遗体捐献协议;还有人把晓峰的电话号码绑定在网贷平台,贷款逾期后,网贷公司每天都给他打电话催债。晓峰一遍遍解释说,自己的手机号被人恶意绑定,但催债电话依然不断。
长期遭受网暴给晓峰带来了严重的心理负担,“日子浑浑噩噩的”。有一次,他走在长沙的街头上,突然眩晕、耳鸣、站立不住,“若不是女友在一旁搀扶,怕是会直接瘫倒在街上。”
为了保护自己,晓峰把现实生活与网络上的身份完全分开。他有两部手机,两个微信账号,他的常用号码,是用朋友身份开号的。他很少跟身边的朋友提起,自己是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UP主。

客户下单开盒后,需要按照开盒者要求,采用加密的方式支付,这大大增加了取证的难度
开盒是技术更是渠道
海然是一款手游的玩家,因为得罪了另一款游戏的极端粉丝被开盒。此后,他对网上肆意开盒、网暴他人的“恶俗人员”深恶痛绝,一直希望能曝光开盒组织。
“曝光”的前提是他先掌握开盒的方法,于是,他“潜伏”到开盒群里去拜师。
据海然所知,在玩家圈子里,有个出名的开盒者名叫董鹏。董鹏做开盒生意已经有两三年,依据要查询的信息种类不同,标价几十到百元不等。他计划,通过拜师董鹏,去了解开盒的技巧。
为了接近董鹏,他在QQ上跟董鹏搭讪,表明自己想学习开盒技术。获得董鹏的信任后,董鹏向他讲述了一些开盒方法。
董鹏告诉他,要成功开盒一个人,首先要获取其手机号。董鹏给他发来了一些“社工库”,在这里可以通过QQ号、微博号、百度账号等公开ID查询到其绑定的手机号。记者在海然提供的社工库里输入自己的QQ号,查询到了与其绑定的手机号、所在城市、微博账号等信息。
海然进一步解释:“社工库”是黑客们分析、整合网络平台上被泄露的个人隐私数据汇总成的数据库。其囊括了证件照、生活照、隐私照、身份证信息、户籍信息、联系方式、亲属联系方式等个人信息。“社工库”不仅为开盒者提供了信源,也是电信诈骗的重要工具,一些“社工库”内甚至存有社交平台的账号密码。可怕的是,由于这些数据可被复制传播,个人信息一旦被泄露公开,很难被彻底抹除。
开盒的过程就像一场“解密游戏”,依靠已知信息进行关联,逐步挖掘并获取更详细的资料。海然告诉记者,即使不使用“社工库”,仍然有许多获取个人信息的方法。
海然用“穷举法”举例,据他了解,开盒者利用社交软件的“账号找回”功能,可以查询到用户手机号前后几位数字,余下的数字组合则使用软件一一列出。把这些号码组合导入手机通讯录,再利用社交软件的“通讯录查找”功能,就可以确定目标账号所绑定的手机号。
董鹏还告诉海然怎么通过“抓包”来获取个人信息。所谓“抓包”,就是利用网站或软件信息安全的漏洞,捕获在计算机网络中传输的数据包。董鹏称,他曾在“爱山东容沂办”这款APP上通过抓包工具,捕获到身份证绑定的电话号码。他还提到,自己在新疆某政务网站上,成功地抓包未经加密的个人社保信息。截至发稿时,这些漏洞都已修复。
开盒拼的是技术,更是“渠道”。
董鹏告诉海然,更为私密的信息藏在相关部门的内部系统里,想要获得这些信息,就需要与开盒中间商联系,找内部人员购买信息。海然说:“(开盒)这个东西,与其说是技术,还不如说是渠道。但获取渠道就要花钱。”
董鹏称自己有获取信息的渠道,为了验证渠道的真实性,记者把自己的百度账号提供给了董鹏,下单开盒。董鹏表示,需要两天时间,收费80元,先开到再付费。两天后,董鹏发来了记者的手机号。当记者询问是否能提供照片时,董鹏说,有了手机号,要125元才能开到身份证加证件照,“但是需要先‘报单’,钱要打给‘条子’”。付款后,记者收到了自己的身份证号及证件照。根据对方的要求,交易全程都要使用加密数字货币。
吕毅是一位做过中间商的开盒者。2019年,吕毅遭遇开盒、网暴,“既然被别人开盒了,自己也要‘开回去’”。为了“报复”,他开始深入接触开盒,并结识了贩卖个人信息的中间商冯小龙。据吕毅了解,冯小龙的主要信息来源是一名广东湛江的辅警陈保文,这名辅警利用职权,非法获取并销售公民信息,价格从几百至上千不等。吕毅利用这个渠道,做过开盒的生意。
2021年,吕毅突然接到南通警方传唤。他意识到这一网络灰色产业风险极大,不敢继续开盒。由于涉案金额未达到刑事起诉标准,并向警方交代了上游信息供应链,吕毅没有被提起公诉。据吕毅了解,冯小龙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被判缓刑两年,而那位滥用职权的辅警也被公安机关逮捕。吕毅坦言,当初之所以采用“开回去”的方法,是因为维权太难。

川烈被开盒后到派出所报警
艰难的维权
受害者川烈的维权也并不顺利。
2022年6月4日和2023年2月16日,川烈分别在杭州市钱塘区白杨派出所和金沙湖派出所,以“受到信息骚扰影响正常生活”为由报案。川烈希望通过法律途径把这些人从互联网的暗面揪出来。但鉴于开盒者主要在Telegram上活跃,有的信息仅是一串匿名的ID,国内警方难以追踪其真实身份,案件调查陷入僵局。
2023年8月,川烈的平台账号被举报侵犯肖像权。有人举报称,川烈冒用其身份发表视频。这位举报者向视频平台提供了一张川烈本人手持身份证的照片,以证明自己才是川烈本人。川烈称,这张照片是先前他举报其他侵权者时拍摄的照片,他怀疑这张照片被人开盒盗取。
最终,平台认定举报者是真正的川烈,川烈在平台上发布的曝光开盒的视频被下架,他的真人头像也被删除。川烈决定诉诸法律,向杭州市钱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追究恶意举报者的责任。
案子在立案过程中遇到了难题。川烈只掌握了举报者的两个平台ID,无法获得其真实身份信息。为此,川烈请求法院协助确定举报者的身份。法院发给川烈一份《调查联系单》,让他凭此向视频平台调取举报者的实名信息。但平台方则回应称,需要法院提供的原件调查函、法官的工作证以及执行公务证,且必须通过法院的司法专递服务邮寄过去才能配合调查。
因为没有恶意举报者的真实身份信息,法院无法立案,以至于川烈没有可联系的法官,进而无法向视频平台提供法官工作证,他的维权陷入死循环。为了打破这一僵局,川烈计划先对短视频平台提起诉讼,要求对方提供举报者的实名信息,进而提起诉讼。
晓峰也面临着与川烈相似的困境——无法确认被告对象的实名信息,无法立案。此外,高额的维权成本,也让晓峰望而却步。律师告诉晓峰,即使官司赢了,也只能获得几千元的赔偿,而律师费却高达20000元。面对复杂的法律程序和较高的维权成本,晓峰决定放弃。
对于此类案件,警方介入起来并不容易。湖北赋兮律师事务所尚满庆律师介绍,根据刑法第253条: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需要非法获取500条个人信息或买卖5000条信息才能达到立案标准,在此类案件中,未达到刑事立案标准,警方也很难介入。
对于执法者而言,取证也十分困难。由于开盒信息主要在Telegram上发布,这给开盒者真实身份的确定增加了难度。记者了解到,开盒过程中的资金往来普遍采用USTD(一种稳定币)和比特币等加密数字货币,这一做法加大了取证的难度。尚满庆律师介绍说,在Telegram上的信息,可以域内调查取证,但是软件服务器在国外,数据完整性、真实性在技术上无法保障。
2023年9月中旬,中央网信办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网络侵权信息举报工作的指导意见》,其中提到:“网络侵权成本低、维权成本高,是当前网民举报维权过程中面临的难点问题”、“要从严处置首发、首转、多发、煽动传播网络暴力信息的账号”。
2023年11月17日,中央网信办发布《关于开展“清朗·网络戾气整治”专项行动的通知》。记者发现,行动开始后,许多开盒频道暂停了更新,开盒并网暴川烈的频道也被设为私密,无法查看曾经的开盒记录。一些“查档机器人”停止了新用户的注册,但曾经注册过的用户,依然可以正常使用。
川烈也看到了这些消息,做为一个常年活跃在网络上的up主,他的担心是,即使加大查处力度,开盒者最终得到的惩罚也仅仅是封号而已。

205块 就这 一条命的价格都没个手机壳贵 我看完心里堵得慌 不是气那些开盒的畜生 是气法院那套死规矩 账号ID摆在那 聊天记录截图都有 愣是不能立案 非得等人家拿刀砍到你脸上才算有受害者是吧 我亲戚前年被骗了八万 报警也是这套说法 不知道对方真名 先等着 等个屁 现在骗子都聪明 知道躲在网线后面就没人能管 川烈那哥们更惨 拍个反诈视频 全家信息被人挂网上 亲妹妹照片配那种话 换我早就扛不住了 他还能站出来曝光 算条汉子 但说实话 光靠他一个人喊有什么用 那些电报群一万八千多人 投票支持搞他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犯罪预备队吗 平台不管 服务器在境外管不着 警察说难办 那到底谁能让这帮人长记性 我看难 技术手段再厉害也架不住执法流程还停留在座机时代 还有那些看乐子的 转发遗照的时候笑得出来 哪天轮到你家人被挂网上 你就知道这乐子有多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