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掉的不是孔乙己的长衫而是某些人的屁股

资深吃货 :

读完了，花了我半个多小时。先说明，我不是来抬杠的，就是有些话堵得慌，想说一说。 文章里那句“在深圳那边一个外企上班，是生产部门的质量总监”的资助人，找遍全国本科找不到一个对口专业，最后反倒在一个专科院校找到了——这个细节我信，真的信。因为我就是学那个所谓“热门专业”出来的，四年制本科，自动化。毕业了去人才市场，人家问我会什么，我说我学过PLC、单片机、模电数电，人家让我现场画个简单的梯形图，我脑子一片空白。实习的时候跟着师傅下车间，师傅指着一排端子问我这线怎么走，我连看图纸都费劲。倒是那个技校出来的小年轻，手脚麻利，上来就能干活。你说我这四年白上了吗？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至少我知道了有这些东西存在，可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面试官要是看我大学成绩单，估计都能笑出声，一科没挂，但我自己知道，那些分是怎么混出来的——考前一个礼拜突击，背题型，背答案，考完就忘。你让我现在说拉普拉斯变换是干嘛的，我只能告诉你它是个数学工具，具体怎么用，早还给老师了。 但我不同意你文章里一个说法，你说现代大学生“没有什么别人不会的、有实际用处、能带来收益的技能”。这太绝对了。至少我看到的情况不是这样，身边有同学大学四年自己鼓捣视频剪辑，毕业了去MCN公司，一个月挣的钱比那些考研上岸的还多；也有同学考了电工证，天天发朋友圈晒工地上的生活，累是累点，但人家没抱怨过孔乙己的问题。问题是这些技能是学校教给他们的吗？不是，都是自己花钱报班学的，或者在网上扒教程自学出来的。他们能混出头，靠的不是那张文凭，是那股子自己折腾的劲头。可大部分人是什么样？大部分人跟我一样，从小被灌输考上大学就好了，到了大学没人管你了，反而傻了，不知道该干嘛。四年时间，上课发呆，下课打游戏，到了大四才开始慌。这能全怪学生吗？不能啊。你想想，我们从小学到高中，目标多明确，高考就是指挥棒，所有人按同一个标准往前冲。突然有一天，大学告诉你，你现在自由了，你自己规划吧。可没人教过我们怎么规划啊。我们就像一群被圈养了十八年的鸡，突然打开笼子让你去飞，谁不会摔几个跟头？ 文章后面转到教育体制，说先学苏联后学美国，教材都是翻译过来的，这点我也赞成，但我觉得你把这事说简单了。你说照搬苏联的时候，是把人家教材从俄语翻译成中文，直接用。那现在呢？现在好多教材是从英文翻译的，或者直接影印国外原版。但这里头有个问题，翻译是翻译了，可人家教材背后的那套实验条件、工业基础、项目驱动式的教学方式，你翻译得过来吗？人家那边是学生在实验室里通过做东西学知识，咱们这边呢？我大学最深的印象就是一个学期好几门课，每门课一本几百页的教材，老师照着PPT念，念完划重点，考试考笔记。实验课也上，但设备老旧得不行，好几个小组共用一台，轮到你动手的时间也就十几分钟，照着步骤按按钮，出了数据记下来，写完报告就算完。你说这能锻炼出什么实际能力？难怪用人单位抱怨新员工什么都不会，不是学生智商不行，也不是他们不想学，是整个流程走下来，他就没被教过怎么用脑子解决实际问题。 不过说到这，我又觉得作者你的逻辑有点绕。你一边骂媒体把锅甩给学生，一边又把学生说得一无是处，“没有安身立命的本钱，没有一技之长，没有远见卓识，有的只是四年的时光流逝”——这话听着解气，可你让我这样的学生看了，心里真不是滋味。我们就是被这套教育体系喂大的，你说我们不行，我们也承认我们不行，可这不行不正是教育体制的产物吗？你又说了，教育体制照搬美国那套是“典型的二元论，典型的非此即彼”，连高中生都知道要辩证。可你自己呢？你把古代的中举跟现代上大学做对比，说古代中举就是阶级跃升，现代大学上了等于白上，这难道不也是另一种二元论吗？ 说到古代科举那部分，你还提到范进中举，说换咱们身上咱们也疯。这个我能理解，熬了一辈子，突然中了，搁谁也绷不住。但你前面讲的什么举人免税五百亩，和地方官勾结，把税赋转嫁给农民，这一套听着很爽，像是揭露了旧社会读书人的真面目。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是举人老爷的特权，不是孔乙己的特权。孔乙己连秀才都没中，他除了认识几个字、会写几种茴字，还有什么？他会算账吗？他会种地吗？他脱不掉那件破长衫，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跟短衣帮不一样的东西。你文章里说孔乙己那个年代识字的人少，他是有安身立命本钱的，是他主观放不下身段——这话我不能完全同意。识字在那个年代确实是稀缺技能，但稀缺不等于值钱。就好比现在每个人都会用电脑打字，你会盲打又怎么样？满大街都是会打字的人。孔乙己会的那点东西，在当时的乡村社会里，还真不一定能换饭吃。他要真放下身段去当账房先生或者替人写信，挣的估计也就够喝口酒。他那件长衫不是说脱就能脱的，脱了以后他连孔乙己都不是了。你把他说成是“主观放不下身段”，是不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还有你前面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现在不适用了，我觉得这话得分怎么听。古代说这句话，是因为读书真能当官，当了官真能捞钱，这道理老百姓都懂。现在的情况是，读书成了消费，而不是投资。家里供了个大学生，四年下来学费加生活费少说十几万，毕业出来找个工作月薪五六千，在大城市交了房租剩不下几个钱。你说家长能不心凉吗？你要是跟农村来的学生说“万般皆下品”，他可能会笑着问你：“那你说我读这破书图啥？”我们村的邻居，孩子念了个三本，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回老家考了两年公务员没考上，最后跟他爹去工地开塔吊，一个月八千多。你说当初要是不念那四年本科，直接去学塔吊技术，是不是还能早挣几年钱？但是话又说回来，谁家孩子十八岁就能下决心去学开塔吊呢？还不是觉得读书是正道。错的是读书本身吗？不是。错的是有人把读书这件事给神话了，好像只要考上大学就能改变命运，却没告诉你，大学只是给你一张入场券，进去以后能不能混出名堂，还得看你自己本事。可这句话如果只是放进录取通知书里，又有几个十八岁的小孩能听懂？ 文章引用温铁军教授那段，说大学教材是从苏联搬来的，后来又从美国搬。这个我信，老一辈的学者都说过类似的话。但我想追问一句：现在还要继续骂这种照搬吗？光骂解决不了问题啊。有些东西，抄作业是必须的，苏联的教材也好美国教材也罢，至少比我们自己从零开始强点。问题不是抄谁，问题是抄完之后呢？你有没有消化成自己的东西？我有个亲戚在职业技术学校当老师，他说他们学校现在搞“产教融合”，就是把企业的工程师请来给学生上课，学生一半时间在教室一半时间在车间。我去看过一次，那课堂热闹得像菜市场，学生围着一台故障机器，工程师带着他们一步步排查问题。那帮孩子学的劲头，比我当年在大学里对着PPT强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学生废，是教学的方式方法有问题。孔乙己要是扔到这种环境里，天天教他修机器做饭炒菜砌墙，你看他还会不会惦记那件破长衫？同样地，大学生要是四年里有一半时间是真刀真枪做项目、搞实践，出来能不会干活？ 但我也得替学生说句公道话，现在的大学生面对的就业压力，真不是一句“放下身段”就能解决的。文章里说媒体痛批大学生放不下身段，这话确实欠揍。现在的岗位需求结构跟大学生的数量结构，压根就不是一回事。每年一千多万毕业生，市场上能提供的好岗位有多少？大家心里没数吗？就算你愿意放下身段去干那些普通工作，那些工作的收入水平能养活自己吗？我有个学长学土木的，毕业后去工地，干的跟农民工差不多累的活，晒得跟黑炭似的，结果工资比同组干了十年的老师傅低一大截。他倒是没穿着长衫去工地，可这身段放下去了，口袋还是鼓不起来啊。你说这能怪他吗？说白了，现在的问题不是大学生不肯弯腰，是弯腰以后的地上也没有几个钢镚儿让你捡。 文章里写到古代灾年、土地兼并、流民起义那一大段，看着好像离题了，但我也明白你想说什么——就是社会资源分配出了问题，早晚要爆雷。今天虽然没有流民起义，但你看网上那些年轻人的怨气，不也是一种信号吗？那些骂媒体评论员“何不食肉糜”的，那些嘲笑自己“毕业即失业”的，那不是什么仇富心理，就是在现实的锤打之下发出的牢骚。你没办法让他们闭嘴，除非先把那个让人觉得读书没用、努力没用的大环境给改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读你文章最后又回到温铁军教授身上，说中国教育是照搬苏联又照搬美国，恐怕这个观点本身就有点太简单了。真实的大学教育这几十年变过多少轮？扩招、合并、评估、双一流、新工科——政策一直在改，但改来改去，最根本的指挥棒还是高考。大学再怎么弄，学生的目标还是拿文凭。文凭拿来干嘛？敲门砖。敲完门之后呢？发现门后边根本没人等你。这不是教材从哪来的问题，这是整个社会的人才评价体系出了问题。你光说教育体制照搬这个照搬那个，那企业呢？企业招人的时候看的是什么？我看很多岗位招聘要求上写着本科以上，可真用得上本科知识吗？文书、销售、客服、行政，哪一样非要学三年微积分才能干？还不是因为大学生太多了，企业可以用学历作为筛选门槛，反正一块砖头砸下来能砸倒好几个本科生。用人单位心里也清楚，这学历不代表能力，但大家都这么做，你要是不设个门槛，简历能把系统挤爆。 你说学生没有一技之长，我觉得这个批判真的有点狠了。什么叫一技之长？会说英语算不算？会用office算不算？能做个PPT讲明白一个方案，算不算？我大学室友学文科的，毕业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新媒体，人家写的文案条理清楚，阅读量很高，老板夸她比之前那个有五年经验的人强多了。她的专业跟新媒体八竿子打不着，但人家大学四年混过文学社，自己开过公众号，写文章是练出来的。这能力不是学校课程的产物，但她确实在大学这个环境里长出来的啊。你不能只用课堂上教的那点东西来衡量大学生，大学除了课堂还有社团、实习、自学，这些东西才是拉开差距的地方。只是很多人到毕业也没想明白这些事的重要性，学校也没人提醒他们。这算谁的账？ 说来说去，文章里我最不同意的是那句“进大学之前是什么阶级，出来了还一样是什么阶级”。这话太丧了，也太绝对了。阶层固化这个话题很沉重，但也不是一点缝隙都没有。我身边就能找到例子——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女生，家里穷得叮当响，大学学会计，她自己拼了命考CPA，现在在事务所干了五年，年薪虽然在大城市不算高，但比她爸妈一辈子挣得都多。她走出来了吗？好歹比上一辈强一点吧？当然，我也知道这是幸存者偏差，更多出身不好的人可能毕业多年还在温饱线上挣扎，但你一竿子把所有大学生打进“阶级不变”的池子里，是不是有点只顾着骂个痛快，不给人留一点盼头了？ 还有你的标题——《歪掉的不是孔乙己的长衫而是某些人的屁股》，挺刁的，骂的是那家媒体屁股坐歪了。这个我也同意，媒体评论员坐在写字楼里指点江山，想象大学生挑工作就像孔乙己挑茴香豆的碟子，这种脱离实际的嘴脸确实该骂。可你自己写到最后，屁股坐正了吗？你批判教育资源分配、批判教材照搬、批判企业抱怨新人，看起来挺公允，但就是没给出哪怕一点半个可行的出路。你文章里说范进中举就疯，换我们也疯，那今天的大学生要怎样才能不疯？你倒是给个方向啊。光说体制作怪没用，这话谁都会讲。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位老师说过一句话：“教育体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每个人一起维持的，你骂它，也在骂当年的自己。”当时不懂，现在想想，好像有点道理。家长逼孩子考公考研，是体制的问题吗？企业卡双一流学历，是体制的问题吗？大学生宁愿送外卖也不进工厂，是体制的问题？都有关系，但都是一个个活人做出选择的结果。你要是只归罪于制度，那制度是抽象的，谁也没办法摸着它打一顿，最后只能继续在网上发牢骚。 写这么多，其实我也不是在反驳你。我知道你写这文章是有股怨气在的，就像那家媒体骂大学生，你也想反过来骂媒体，骂这操蛋的教育。但骂完以后呢？咱们还是得面对一个问题：孔乙己那件长衫，到底是谁给他缝上去的？是社会的眼光，是他自己的自尊，也是他活到那个岁数已经没法改变的现实。今天的大学生，有人把学历当长衫，有人把文凭当废纸，有人压根就没想那么多，日子推着往前走。真正让人绝望的从来不是穿着长衫，而是你明明知道这长衫不合身，却找不到一件能替换的衣服。 我有一段经历，去年秋天我失业了三个月，那阵子不敢跟家里说，每天早上假装出门上班，去图书馆坐着投简历。有天下午在图书馆浏览到一个招聘启事，招仓库管理员，要求高中以上学历，薪资四千二。我当时真想去投简历，可手怎么都点不下去——你说我放不下身段吗？我翻来覆去问自己，最后也没想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后来我靠朋友介绍去了一家小厂做跟单，天天穿着工服、踩着油污的地面跑来跑去，也没觉得丢人。大学的东西没用上多少，倒是当年在社团里学的那点人际交往，让我跟车间主管混了个脸熟，慢慢地在这个地方立住了脚。 所以我现在看到网上因为大学生就业吵来吵去，真的觉得大家都在扯淡——作者你写一通，媒体骂一通，学生们自己躺平，键盘侠们喷出水平了，还是没有人能解答那个最简单的问题：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十八岁投入十几年的努力和父母一辈子的积蓄，怎么就换来一张连面试官都懒得细看的毕业证？你文章里说古人读书还有免税额度，现代人读书有什么呢？四年的时光流逝——这句话我读了两遍，越读越心酸。可心酸归心酸，总不能因为这就不读书了吧？读书还是重要的，但它不再保证什么了。就像你戴着的手表，它不一定是准的，可你还是得看它过日子，不然就更乱了。 最后说一个可能跑题的事。我爷爷念过私塾，会写毛笔字，后来赶上运动，他那些书全烧了。但他一辈子没抱怨过读书没用，他教我的第一首诗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小时候听着觉得特别有道理，长大才明白，他说的读书不是上学念教材，而是人得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孔乙己可怜，不是可怜他穿长衫，是可怜他除了长衫什么都没有。今天的大学生也可怜，不是可怜他们没学到技能，是可怜他们被塞了一肚子自己并不消化的东西，最后连寻找自我空间的时间都被剥夺了。这账，不单要算在媒体头上、教育体制头上，也该算在那些天天喊“不能输在起跑线”却不知道终点在哪的成年人头上。 你可别嫌我啰嗦。你这篇文章值得啰嗦这么一回。

晚风轻轻吹 :

那个外企招不到对口本科生的例子真挺现实，但反过来想，企业一边骂大学生没用，一边招聘又卡死第一学历，这账怎么不算算？😂 专科生能干的技术活，本科生学不来，那不反思下学科设置，反而怪学生脱不下长衫？咱就是说，孔乙己脱长衫容易，可某些用人单位能不能先把有色眼镜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