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大家很可能听过这样一种说法:街道空了,商场黄了,是因为电商太猖狂;年轻人天天点外卖,不出门消费,经济怎么可能好?所以,就该限电、限网、关停外卖平台,把人赶回线下消费。
说这话的,不只是街头巷尾的普通人,更包括知名企业家、资深学者,甚至个别地方官员也在私下表达类似的“困惑”。全国首富钟睒睒近日公开痛批“平台经济危害论”,更是让这种声音获得了空前的商业背书。他们自诩“独立思考”,认为自己看透了“数字经济掩盖下的虚假繁荣”,开出的药方简单粗暴——压制平台,回流线下。
你的感觉没有错,但你的归因,很可能错了。如果这套“药方”真的被采纳,结果不是救经济,而是加速通缩、摧毁就业、自废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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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跟我讲大道理,我的店就是被外卖搞垮的,我亲眼看见的!”好,我们就从“亲眼看见”说起。
你确实看见了商场在关张、街铺在转让,但你没看见的是另一组数字:据 2026 年 1 月全国电子商务工作会议发布的数据,电子商务相关就业人数已超过 7800 万——快递员、分拣员、仓储管理员、直播运营、客服,这些工作在十年前大多不存在。那些从商场收银台消失的人,很多并没有“失业”,他们只是换了一身工装,走进了仓库、骑上了电动车、坐进了直播间。传统百货零售业过去十余年间净减少约 400 万到 600 万个岗位,而平台经济净创造了数以千万计的新就业。一减一增,增的是大头。
经济学有一个基本道理:渠道的变迁是“替代”,不是“消灭”。你看见的是商场空了,看不见的是仓库满了、车轮在转。反对者最爱说“平台是虚拟经济”,但平台公司建仓库、买货车、租数据中心、雇数十万员工——这难道不是实体?平台不是虚拟经济的产物,而是实体经济的操作系统。一句话:线上没有“吃掉”线下,线上只是把一张旧饼重新画成了一张更大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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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平台的第二句话也很流行:“年轻人天天点外卖、不出门,经济能好才怪!”这话听起来特别有道理,但它经不起一个最简单的追问:如果明天所有外卖平台都关了,你会怎样?
你会高高兴兴地出门下馆子吗?不会。你会打开冰箱看看有没有剩菜,你会去超市买几包方便面,你会咬咬牙自己做——反正不会比点外卖更贵。因为不出门消费的原因,从来就不是“外卖太方便”,而是“钱包太紧张”。当前消费疲软的根本原因是居民收入预期下降、资产负债表受损、预防性储蓄高企。房价在跌,股市在晃,年终奖不知道还有没有。你不是不想出去吃,你是不太敢花。
平台的本质是降低交易成本——省去中间商、省去门店租金、省去冗余物流——让消费者用同样的钱买到更多东西。在通缩周期里,这恰恰是维持居民实际购买力的最后一道屏障。消费不消费,看的是钱包,不是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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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往深一层看:谁在喊“关停平台”?任何公共言论,都不能脱离发言者的真实位置来分析。那些高调批判平台经济、明里暗里主张“复古”的人,大致分三类。
第一类是传统资产持有者。他们的商业帝国建立在渠道垄断和地域价差之上。过去,一个县级经销商靠信息不对称可以加价三成出货,如今平台让价格全网透明,定价权被粉碎。他们口中的“恶性价格战”,翻译过来就是“我的高利润被竞争打掉了”;他们呼吁的“理性竞争”,实质是“回到我能掌控的竞争”。全国首富钟睒睒的言论,很大程度上正是这种立场的典型表达——作为传统渠道的既得利益者,他对平台的抵触有着清晰的利益逻辑。有些人骂平台,是因为平台拆掉了他们收了几十年的过路费。
第二类是审美驱动的知识分子。他们迷恋前工业时代的市井烟火气,将“效率”贬为庸俗,把“慢生活”奉为圭臬。这种情怀值得尊重,但美学判断不能替代政策决策。十四亿人的现代化靠的是规模效率,而非小作坊式的温情。用知识精英的审美偏好去裁剪普通人的生存空间,是一种隐蔽的傲慢。他们怀念的那个“慢世界”,建立在低工资、低效率、低覆盖的基础上,回不去了,也不该回去。
第三类是转型阵痛中的中小店主。他们是最直接的受损者,焦虑和抱怨应当被充分体谅。但我们必须帮他们看清:敌人不是平台,而是同质化竞争和刚性租金。即便没有平台,隔壁新开一家同品类店,他的客流也会减半。问题出在产能过剩和商业模式滞后,而不是渠道本身。把怒火烧向平台,是找错了靶子、打错了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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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利益之争,问题还简单些。真正值得全社会警惕的,是“关停平台”主张背后潜藏的一套关于“政府应该如何管理经济”的陈旧想象。这套想象认为:政府只能在“放任不管”和“一刀切关停”之间做选择,发现问题就关掉,关掉就干净了。这套想象错得离谱,因为它既不理解中国政府治理平台的真实逻辑,也不理解中国制度工具箱的丰富程度。
先看治理逻辑。回看过去十余年,政府对待平台经济的政策清晰地走过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 2010 年到 2018 年的包容发展期,基调是包容审慎、鼓励创新——让子弹先飞一会儿,新业态长什么样还没看清,不急着一棍子打死。第二阶段是 2019 年到 2021 年的规范整治期,基调是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加强反垄断——规模起来了,问题也暴露了,垄断、杀熟、压榨骑手,该出手时就出手。2021 年对某平台开出的 182 亿反垄断罚单,就是这一阶段的标志。第三阶段是 2022 年至今的常态化监管期,基调是常态化监管与鼓励发展并举——监管框架基本建立,工具箱已经配齐,政策基调转向在规范中促发展。
2023 年 7 月,国务院总理主持召开平台企业座谈会,明确表态“平台经济大有可为,希望广大平台企业坚定信心向前看”。2024 年以来,多个部委相继出台支持平台经济发展的政策文件。这些信号再清晰不过:国家对平台的定性是“积极力量”,而非“破坏力量”。政府对平台的态度,从来就不是在“放任”与“扼杀”之间做单选题,而是在活力与秩序、效率与公平、短期稳定与长期竞争力之间做动态校准。
再看制度工具箱。“关停平台”论最根本的谬误,在于它假设政府除了“关”和“放”之外没有中间道路。事实恰恰相反。经过二十余年市场经济法治化建设,中国政府已经积累了丰富的中间态治理工具:行政指导,约谈企业提出整改要求,成本最低、效果最快;反垄断执法,打掉垄断行为但不杀死企业;立法规范,《电子商务法》《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等构建长效制度框架;试点推广,骑手社保在部分城市先行试点,积累经验后再逐步推开,把风险控制在局部。一个只能靠“关停”来解决问题的政府,是治理能力不足的政府;一个拥有约谈、罚款、立法、试点、扶持等多元工具的政府,才是有制度韧性的政府。
更深一层看,中国政府的经济治理始终带有鲜明的“发展导向”。政治经济学中有一个经典区分:管制型政府看到问题就出台禁令、关停整顿,短期有效但长期扼杀创新;发展型政府看到问题则研究规律、立法规范、引导升级,短期有阵痛但长期培育竞争力。即便是 2020 到 2021 年对平台经济的强监管,官方表述也始终是“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前缀是“防止”,宾语是“无序”。这意味着“有序的扩张是被允许甚至鼓励的”。“关停平台”主张的本质,是一种“数字休克疗法”——一夜之间摧毁数百万就业、切断数亿人的消费通道。这与中国改革四十余年形成的“渐进式、试点制、双轨并行”方法论完全背道而驰。拉丁美洲的“华盛顿共识”和俄罗斯的“休克疗法”已经用惨痛的教训证明:极端化的经济政策往往带来灾难。中国不会、也不应该走这条路。好制度不靠掀桌子,靠的是把一手乱牌重新码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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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了这么多道理,我们来认识一个人。老周,四十二岁,河南周口人。十年前在东莞的电子厂流水线上,月薪四千;五年前电子厂搬去了越南,他回了老家,买了一辆电动车开始跑外卖。现在他月入七千,在县城租了房,供女儿读初中。你问他:“如果外卖平台关了怎么办?”他愣了三秒,说:“那我可能只能回地里面了。”
老周不懂什么叫“平台经济危害论”,也不懂什么叫“线下消费振兴”。他只知道,电动车后座那个保温箱里装的,是女儿的学费、老家的药费、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关停平台”的人,如果坐在老周的电动车上跑一天,不知道还会不会说得那么轻松。我们在讨论经济政策的时候,要记住:每一个宏观数据背后,都有一个叫老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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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承认“线下消费更有烟火气”,我们真的回得去吗?回不去了。三个原因,每一个都不可逆转。
第一,人越来越少了。中国人口已于 2022 年进入负增长通道,劳动年龄人口年均减少超过五百万。餐馆需要服务员、商场需要导购,这些活儿正面临越来越严重的“没人干”困境。平台通过算法精准调度、优化配送路径,本质上是在用效率弥补人力的绝对减少。这已经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有没有人干”的问题。
第二,世界不会等我们。中美博弈背景下,全球供应链正在碎片化,而中国电商和数字物流体系,是全球范围内最完整、最高效、成本最低的流通基础设施,是我们在数字经济时代的核心竞争优势。Shein、Temu、AliExpress 之所以能横扫全球市场,底层依赖的就是这套体系。自废武功去“复古”,等于把全球市场拱手让人。别人在抢赛道,我们在拆赛道,这账算得过吗?
第三,通缩比任何平台都可怕。通缩是一个螺旋:不敢花钱→企业减产→裁员降薪→更不敢花钱。一旦这个螺旋加速,就是系统性风险。平台的低价策略虽然挤压了生产者利润,但在居民收入下降的周期里,低价是阻止通缩螺旋失控的最后一道防波堤。关停平台,短期会让部分线下店“看起来”热闹一些,但居民实际购买力下降,全社会总消费盘子只会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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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再次强调:我们不是在为平台的所有行为辩护。平台确实存在严重问题——算法对骑手的极限压榨、大数据杀熟、二选一垄断、过度抽成挤压商家生存空间——这些都是必须严肃治理的现实。但“应该被整治”和“应该被关停”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解决问题的正确路径是“修坝治水”,而非“填河还田”。
在现有制度框架内,三条明确的路径已经清晰。第一,给骑手一个保障。通过立法设定外卖平台抽成上限,强制平台为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已在多个城市试点,要加快推开。老周们不能老了以后什么都没有。第二,给商家一个公平。严厉打击“二选一”等排他性协议,让商家拥有跨平台自主经营权,恢复渠道竞争活力。竞争充分了,抽成自然会回归合理区间。第三,给竞争一个空间。反垄断执法不能停,要让新平台有机会长出来,让老平台不敢太放肆。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比“关停”难,但每一件都比“关停”对。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方向:用制度驯服资本,而不是用禁令消灭业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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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前,伦敦的马车夫看着汽车驶过街头,愤怒地咒骂这个“钢铁怪物”毁掉了他们的生计。今天不会有人主张“禁掉汽车,恢复马车”。因为我们知道:技术不会倒退,时代不会等你。但我们和一百年前不一样的是——我们今天有能力给老周们上社保、给小店减税、给被时代短暂抛下的人搭一座桥。这不是“关掉平台”能给的,这是“管好平台”能给的。
商场空了,我们确实痛。小店关了,我们确实惋惜。但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把所有人赶回街上,而是把更多钱放进老周们的口袋里,让消费的轮子重新转起来。“关停平台”的呼声,表面上是经济策略之争,实质上是治理哲学之争。它折射出部分人群对“政府如何管经济”的陈旧想象——他们仍然以为,政府只能在“放任不管”和“一刀切关停”之间做选择。但中国改革开放四十余年最宝贵的经验之一,就是学会了“在不摧毁旧秩序的过程中建设新秩序”——从价格双轨制到国企改革,从加入 WTO 到平台经济治理,每一次重大转型都不是靠“掀桌子”完成的,而是靠制度的渐进调适。
一个健康的制度,不需要靠掀桌子来证明自己的权威;它靠的是在复杂矛盾中找到渐进解的能力。这,才是中国式经济治理最值得书写的制度韧性。别让愤怒代替思考,别让怀旧代替远见。旧世界不会回来了,但新世界,可以比旧世界更公平、更温暖、更有人情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