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集体经济是未来农村的出路吗？不是，我认为不是。最起码近二三十年，它不是出路。我家就是农村的，我写过很多有关三农问题的文章——多是以豫中平原农村为例，阐述了当今农村存在的一些现象:如粮食作物价格低、经济作物易受天灾影响、种粮者多是中老年人、老年人干活一天能赚七十元、大量年轻人外流等。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自然会去想办法:是不是只要把地收归集体统一经营，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根据我对农村的观察记录得出的结论来看，不是。
我们说传统的集体经济，一般是指把地统一收归集体经营，也就是人民公社走的那条路。我没少听我奶奶及村内老人讲那时候的事:如土地、牲口、农机、种子等的生产资料所有权和经营权使用权都在公家那里，生产队派工，吹哨上工，干多干少记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粮分钱。种什么、卖哪儿去都由大队或公社统一制定，农户自己不能决定、不能买卖、不能留口粮地随意种。我家现在种的四亩半地，有时种小麦玉米，间茬种西瓜或是辣椒，可以根据时令和市场行情由我爸妈自行决定。但这在公社时期，就属于“资本主义尾巴”了，是肯定要被割的。
在那种体制下，农民没有经营自主权，这确实很影响积极性。土地所有权归集体，但使用权、收益权、处置权都被国家征购和公社统筹吸走。在1952-1980年间，国家通过统购统销从农村抽走约5400多亿工业化资金。公社实际上成了“工农业剪刀差”的抽取管道，代价就是农民人均消费长期停滞、社队劳动生产率不断下降。
当然，在当时那种历史环境下，没有工业是不行的，农民以巨大牺牲支援工业化建设是必须且必要的。是不得不走的路。我家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牺牲——我爷爷在七十年代积劳成疾，四十五岁不治去世，只剩我奶奶一个人挣工分，拉扯我姑和我爸两个孩子长大。我奶奶被分配的是拉粪积肥的活儿，她说只有一年拉够了一百二十方粪，没有欠公家的。其余年景，都因身体原因（因劳累导致腿脚残疾）没有做够活儿攒够工分，一直吃（欠）公家的。公家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没催着还。公家待我家不薄。
我爸说，他真正吃饱饭是在十五六岁时候，也就是八十年代末。那会儿已经撤社建乡、联产承包全面铺开了。吃饱饭了，这是解决了相当大的一个问题。但没有哪条路是十全十美的，联产承包已经四十多年了，如今也出现了农村衰败、老人种地、年轻人外流等问题。但生产力提高的当下，即使有这些问题，人民公社的那种把地统一收归集体经营的方式也行不通。不说别的，在有选择权的前提下，谁来种地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在现有的条件下，你会主动去当农民种地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大量县城及农村的年轻人外流现象也就不存在了。
传统集体经济的路走不通，那么，未来农村该走什么样的路呢？我认为，应该靠家庭农场及农业种植合作社这样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发展经济，以政策吸引年轻人回流驻村，完善并发挥村集体组织居间统筹，以起到服务和收益再分配作用。这也是当下农村的一种发展趋势。
我在六月底写了一篇《豫中某农村基本情况考察报告》，这篇文章是农村基本情况综述的上篇内容，里面介绍了当今农村出现并繁盛发展的、如家庭农场和农业种植合作社为例的新型农业发展路径。只是这篇文章，因为提到了发展当中存在的和人情有关的诸多问题，而被要求下架。我在此再简单介绍一下家庭农场和农业种植合作社的基本情况:
农村每年都有老人因为去世或是年老体衰，而将所承包土地“扩给”种粮大户种植。“扩给”是地方方言，就是土地经营权转让的意思。农户把承包地的经营权流转给种粮大户，种粮大户按亩付租金。租金每年在八百元到一千元之间——费用差距和地块肥力及位置有关。经营权流转期一般为三年或五年，通过签订正规合同来予以保障。在经营权转让期间，每亩地每年七八十元的粮食补贴，仍归原承包户所有。
愿意接受承包权转让的种粮大户，根据所承包土地面积情况可简单分为两种:百亩以内的叫家庭农场，三个及以上家庭农场的负责人通过签订协议，可组建为农业种植合作社。我们分别阐述。
家庭农场在经县工商部门登记认定后，会颁发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型公司，只不过是以种地为主，也就是国家所认为的“新型农民”。镇上会给补贴，例如免费发放作物生长所需的除虫除草的农药，作物增产用的水溶肥等用具。家庭农场的增多及扩大，这也是之后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的一种主要方式。
农业种植合作社是由若干个家庭农场经营人以自主自愿、民主管理为前提组建的，属于互助性的农业经济组织。和家庭农场一样，均属于国家现在提倡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范畴。也需在县有关部门登记认定，在农业部门接受指导与名录管理。组建合作社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方便农机协调与种植管理，比方说收割机移栽机的统一购买与使用，比方说烟叶西瓜等经济作物的统一种植与管理等等，比方说化肥农药等用品的成批量购买与分配。这些单独一家农户购买的成本都较高，且一旦出了什么风险，自身没有抗风险的能力。说白了就是小农经济太脆弱，你种粮食作物不挣钱，种经济作物又怕担不住风险，许多农户就自发自愿抱团取暖了。合作社就是抱团取暖的一个形式。
合作社比家庭农场的规模要大，数百亩地，主要是为了连片种植例如烟叶、西瓜、辣椒、大豆等经济作物。这一点，我在往期文章《河南农民老年生活举例—种烟苗》中有过部分阐述。经济作物的种植成本高，连片种植可有效降低成本。比方说连片种植作物统一铺滴灌带浇地、统一用无人机喷洒农药、统一用移栽机或收割机协调农忙等等，都可显著降低成本。人力成本主要表现在作物种植和生长阶段。例如烟叶辣椒，都需临时雇佣当地老年农民移栽作物或对作物掐尖。雇佣一天老年农民的价格少则七八十元，多则一百元。
不管是家庭农场或是农业种植合作社，其运营人不仅要是当地的老坐地户农民，还要是懂人情行情的“老耍家”。“老耍家”也是地方方言，是对人情世故与隐性规则具有丰富经验的人的称呼。一方面，你需要对本地农业种植行情有基本的把握，对经济作物销售市场有前瞻的判断力。另一方面，你想要承包土地连片种植，需要协调处理好地块与地块之间、散户与散户之间的关系，有一定的组织与协调能力。
说到这里我们就了解了，家庭农场和农业种植合作社都属于新兴的、且国家大力支持提倡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他们将是未来农村种地的主力军。需要说明的是，这两者都不属于集体经济组织范畴。
家庭农场在县工商部门登记为个体工商户。所种的地只有靠流转来的经营权，不是集体所有的资产——赚了钱归自己，亏了自己扛。成员也就是一家人，不向全村开放。这当然不是集体经济。农业种植合作社在县里按《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登记为特别法人，性质属于“互助性经济组织”。它的财产基础是成员入社的出资和交易额返还，不是以土地集体所有为基础。社员可以跨村、甚至可以吸纳外地农户。只是大一点的“家庭农场”。这当然也不是集体经济。
家庭农场和农业种植合作社是未来农业的发展方向，但遇到的诸多例如人情截断、老人无兜底、加工产业链缺失等的问题，必须通过“集体组织”来解决。村集体组织未来能做的，不是去收回土地经营权，而是在持有土地所有权的基础之上，去做一个统筹协调的服务者。比如参与解决土地流转问题。在散户退场后，土地可以委托集体流转站统一连片租给大户，集体抽每亩二三十块居间费，散户不用自己找下家，大户也不用挨家挨户商量。这样，就能解决我文章里提到的“扩给”的零散化问题。
再比如，村集体可推动台账公示，用以监督解决惠农资源分配的问题。出于安全起见，惠农资源在自上而下的分配中存在的问题，我们就不细说了。村集体可通过特别法人身份统一授信，去对接县里的农业低息贷款，不用再找中间人办理，也可以监督贷款的分配使用。
另外，村集体组织也可以参与到高标准农田建设中，如田块平整、机耕路、灌排管等的修建与维护。村集体还可以靠土地流转抽出的居间费用，给空巢、孤寡及患病老人等发放生活物资。这都是村集体组织可以做的，但村集体只是一个物业公司那样的服务者，而农业经济的发展，靠的还是家庭农场及农业种植合作社这样的新型经营主体。
只是在建设这样的服务型村集体组织时，需要大量的年轻人流入，并成为建设的主力军。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三支一扶招聘人数的不断增加，以及今年河南招聘一万名乡村振兴村级协理员的目的之一。当然，青年在城市就业压力的不断加大，也会促使青年往乡村回流。这里的“回流”，不是指回去种地，种地依然要靠家庭农场及合作社，回流是为了补上建设服务型村集体组织的人才缺口，是为了干好台账及协理工作。这都将迎合未来农村的发展趋势。
写到这里，我们就了解了未来的中国农村要走的路是什么样的。当然，依然有问题未曾涉及，我说传统的集体经济不是未来农村的出路，可能就会有人举出反例——河北晋州的周家庄乡（原周家庄人民公社）、河南漯河的南街村，这不都靠传统的集体经济发展挺好吗？甚至成为了全国有名的标杆式村庄。
关于这个问题，我在上周末已去了晋州周家庄乡实地考察，预计八月份会抽时间去南街村实地探访。有条件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去安徽的小岗村及江苏的华西村走一走。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等我实地了解了具体的情况以后，再来回答这个疑问。但我依然坚信我的观点，农村未来的路，还是靠家庭农场及农业种植合作社这样的新型经营主体发展经济，村集体起到一个服务者和监管者的作用。像周家庄及南街村那样的“集体经济”只会是历史个例，不存在推广的普遍性。
大家看我往期的文章，大多时候我都是只描述当下存在的具体现象，很少提出自己看法。一方面是因为我收集的数据样本不多，很难连点带面去宏观评议；一方面是当写到具体现象暴露出的“问题”时，又可能会导致视频删改及下架。但随着观察记录的样本越来越多，和自身理论水平的不断学习，我今后在记录现象本身之外，将试着探寻现象的成因及其症结所在。当然，本人阅历尚少学识尚浅，所写内容难免有许多粗陋之处，仅能提供一个视角一种观点，为大家了解农村做个参考。感谢能读到这一句的你。
说真的，你这篇文章我反反复复看了两遍，心里头挺不是滋味的。你奶奶那段，特别是她拉粪积肥那条腿落下残疾，还得硬撑着养活你爸你姑俩孩子，看得我鼻子一酸。我太奶奶也差不多，她那个年代村里头修水利，一个女劳力跟着男劳力去挖河，冻得浑身是病，回来没几年人就没了。所以你说公社时期农民受的那份罪，我是信的，真信。那会儿的人干活，不是为自己干，是完成任务，是还债，是怕被扣帽子，积极性想高也高不起来。你文章里说的那个“工农业剪刀差”，什么5400多亿，数字是冷冰冰的，但摊到你奶奶那种小脚老太太身上，那就是一辈子的血泪。 可要让我完全点头说“传统集体经济就是死路一条”，我总感觉哪儿堵得慌。就拿你来说吧，你文章的落脚点是“家庭农场和合作社是趋势”，这个我同意，合作社确实比人民公社那条路灵活多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拿来做对比的“市场化”家庭农场，它依赖的那个自由市场，恰恰是当年公社抽血砸锅卖铁才攒出来的家底？没有当年那5400亿挪去搞工业化，现在哪有农药化肥、哪有机械化收割机、哪有你爸妈看行情种西瓜辣椒的自由？说白了，你奶奶那代人，是用自己的身子骨给咱们这代人垫了路，这事儿想起来就跟欠了债似的，难受。 再说说你那4亩半地的事儿。你爸现在能自由种小麦玉米西瓜辣椒，确实比那时候强。可你反过来想想，他有没有真正的“自由”？前年我们那儿种大葱的人多了，秋后大葱几分钱一斤没人要，烂在地里雇人拔都不值当。去年大家又都改种土豆了，结果土豆又滞销。你爸妈的自由，是市场逼出来的一种赌博自由，赌对了喝汤，赌错了连种子化肥钱都搭进去。老人说“手中有粮，心里不慌”，人民公社再混蛋，它起码保证了你家那一年一百二十方粪欠着，年底还能有口稀的喝。现在的农民呢？要是遇到天灾或者行情不好，那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所以你说“有选择权的前提下谁愿意种地”，这话戳心窝子了。但反过来问一句，那些在城里拧螺丝的年轻人，他们真的有选择权吗？还不是被房贷、教育、医疗这几座大山压着，被迫在流水线上出卖劳动力，这和当年被绑在土地上挣工分，本质上有区别吗？无非是换了个地方被迫。 还有一个事儿我觉得你没提透。你说合作社是出路，可我看我们老家村头那个“农业合作社”，那就是几个村霸加一个化肥经销商搞的。顶着合作社的名头，一家一户入社，地还是自己种，但必须买他们的高价种子，农药化肥也必须从那儿进货，粮食收下来还得低价卖给他们。去年有个农户想自己留种，被他们堵着门口骂了两天，后来派出所都来了。这跟当年“割资本主义尾巴”有啥两样？大集体成了少数人的摇钱树，老百姓照样是干活儿的牛。你文章里提到的“村集体居间统筹”，如果没有一个真正代表农民利益的底子，这个“统筹”就是个屁。人民公社至少名义上还敢说是“公”的，现在的这些合作社，挂的是“营”字头的羊头，卖的是“私”字头的狗肉。 你奶奶说公家待她不薄，这一点我得说，确实是事实。但你要细品那个时代的“不薄”，放在今天就是“少来这套”。那会儿欠了一百二十方粪，公家不催不还，是因为大家伙儿都穷得叮当响，催也没用。那是没法子的事，叫“均贫”。现在要是哪个种粮大户敢说“你家那个土地租金先欠着，等我粮食卖了再给”，你看农民不把他家房顶掀了？所以说到底，把“人情”当社会主义优越性，就跟把“吃不饱饭”当成勤俭节约一样，是自欺欺人。 最后聊聊你那个“年轻人不会主动回农村”的问题。我觉得这个才是文章真正的题眼。可问题在于，你呼吁“政策吸引年轻人回流”，那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政策吸引的是什么人？是那些能拿几百万补贴的“新型职业农民”，是能开着大奔去城里给领导送土特产的大户。普通年轻人回去，就靠那二十亩流转地，一年挣个三四万，还不如在厂里打螺丝体面。年轻人不回农村，不是因为没志气，是农村的分配机制压根儿就没给他们留位置。我一个表弟，农业大学毕业回村搞大棚，贷了二十万款，种了三年蘑菇，最后被一个大户垄断了市场渠道，压价收，他赔得裤子都没了，现在在深圳送外卖。你说这是他的问题还是制度的问题？ 所以你要说传统集体经济是死路，我认一半；但你把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说得那么光鲜，我又觉得是粉饰。这个问题的本质，不是集体不集体，是权力和资本谁说了算。如果权力还是那个拍脑袋定调子的权力，资本还是那个逐利忘义的资本，那不管是公社还是合作社，农民永远是韭菜。你奶奶那辈人是被镰刀割，你表弟这辈人是被收割机收，无非是机器先进了点，疼法不一样而已。 想起来前两年在网上看过一个数据，说现在农村60岁以上的老人占农业从业者的比例超过一半。你把土地收归集体也好，搞合作社也罢，最后还是得靠这些人干活儿。他们干不动了，谁来接？你写文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等你爸妈七老八十种不动那四亩半地了，你愿意回去接替他们吗？你说是让家庭农场来种，可家庭农场也是要赚利润的，他们种地不是过日子，是做生意。做生意，就只有利润高的作物，没有社会效益高的作物。到最后，粮食安全这一大摊子事儿，谁来兜底？总不能指望从巴西进口大豆骗自己说粮食安全吧。 啰里八嗦说了这么多，总的来说，你这篇文章写得坦诚，比那些高调吹农村好的人实在多了。但你把问题归结为“传统集体经济不行”，我觉得还是把话说大了。不是集体经济不行，是那种不把人当人的办法不行。也不是说市场万能，而是你得让干活儿的人有获得感。你奶奶那辈人是“公家的牛”，你爸妈是“自己家的牛”，至少他们耕地还能吃到自己家的草。只要能做到这点的，不管它叫集体经济还是什么别的，我就觉得靠谱。你再写调研报告的时候，多去问问村里的老太太，她们不关心是啥经济，她们只关心下雨天膝盖还疼不疼，以及明年能不能把那八分地租出去换个买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