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摘要:李道国作为“乌有之乡”主编,为河南辉县村民维权,自学法律成为实习律师。2025年他代村民与涉事公司达成赔偿协议,但2026年因“涉嫌敲诈勒索”被刑拘,12天后撤案释放。事件折射基层法治困境与维权者面临的现实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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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国最为人知晓的身份是知名毛派政经评论网站“乌有之乡”的主编,为替辉县市储备窑村村民维权,他自学法律,4月初刚刚取得实习律师证。他的理想主义在维权中经历着基层法治水位的冲击,他选择“尊重这个牢笼的规则”,却不想走进了一个真实的牢笼。

3月25日晚8点,李道国告知一位亲友“派出所来找我了”后便消失了。当时他正在北京海淀区家中。
直到3月28日中午,家属才收到盖着“辉县市公安局”公章的拘留通知书。结合通知书,家属得知李道国因“涉嫌敲诈勒索罪”,被带到北太平庄派出所做笔录,后辉县市公安人员连夜将其带回,刑拘于新乡市看守所。被拘第12天,4月7日,李道国被撤案释放。家属透露,李道国手机被公安收走,“新乡公安非要请道国吃饭。”

亲友们发觉李道国此番遭遇或早有端倪。4月3日,村民们收到辉县刑侦大队发来的《询问通知书》,上书案名“2025.1.20辉县市裴春亮被敲诈勒索案”,这更让他们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被做局了”。
裴春亮曾任辉县市张村乡裴寨村党支部书记,并连续四届任全国人大代表,李道国指其为辉县市中全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下称“中全公司”)的利益“后台”人士(其公司法人为裴寨村副支书裴龙翔)。中全公司因在储备窑村强建采石厂,被村民控告近十年。2019年,承父亲遗志,李道国接受村民们委托,牵头维权。历经6年遍走相关部门的举报、控告、起诉,2025年1月25日,李道国代村民与中全公司签署《赔偿协议书》,收到200万赔款。蹊跷的是,该款项来自裴春亮妻子、春江集团董事长张洪梅个人账户,而非公司帐户。
有律师分析,私下大额转账难以说清是否存在非法胁迫,容易被刑事化为敲诈勒索。
在维权代理人之外,李道国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乌有之乡”网站主编。这是一个毛派(认同毛泽东时代政治理念的左翼支持者)大本营思想网站,曾公开支持薄熙来的“重庆模式”。但李道国很少当众谈自己对共产主义的向往,大部分精力扑在维权上。
他的理想主义在维权中经历着基层法治水位的冲击,他选择“尊重这个牢笼的规则”,却不想走进了一个真实的牢笼。

维权新手
2019年,41岁的李道国在北京有着安稳的生活。他是受人尊敬的“乌有之乡”主编,未曾想到自己会担起储备窑全村十几户村民的期望,走上前途未卜的维权之路。
村民们给河南省委巡视组的举报信中写道,2016年12月,中全公司在没有合法用地手续、没有合法建厂手续、没有砍伐证和采矿证的情况下, “非法砍树、非法占用耕地及退耕还林地,非法侵占河道,非法破坏山体,强建所谓采石厂。”村民们发现,该公司法人代表裴龙翔是张村乡裴寨村副支书,大股东裴春亮兼有官商背景,甚至有前环保局官员牵涉其中。


据李道国的举报材料称,中全公司借从辉县市水利局获得的黑鹿河河道疏浚手续,占河采石,严重破坏了沿河山体。(图_李道国举报信内容)
辉县位于河南省西北部,“北依太行,南眺黄河”,砂石资源丰富,遂有采石公司为获取经济利益破坏山体河道,违规挖砂采石问题严重,2023年曾被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点名通报。
李道国决心维权的导火索是原维权牵头人——李道国的父亲及其大哥大嫂在不到一年里相继重病。子女们相信,这一定与无数次上访但维权进展寥寥产生的愤懑有关。2019年6月17日到7月14日,不到一个月,三人相继离世。
由于进出村庄的道路被厂房占用,出殡的车队必须经过厂房。李道国身形高大,在身穿白色孝衣的众人中相当显眼。罹患癌症的父亲在过世前念念不忘维权未竟,嘱托李道国接棒讨个结果。面对仍然屹立的厂房,李道国在车队后跪下,俯身磕头,发誓要拆除厂房,并让相关责任人接受应有处罚。

因进出储备窑的道路被采石厂房占用,李道国家人的出殡车队必须经过厂房,他在出殡车队后跪地,发誓将接力维权。(图_李道国举报信内容)
2019年6月25日,11名储备窑村民与李道国正式签订《委托合同》。委托事项包括但不限于:“调查取证、协商谈判、提起诉讼、参与调解、签收法律文书、签署调解协议或赔偿协议、领取赔偿款项、主持赔偿款分配。”这已经是村民们坚持维权的第四年,此前因村民们阻挠,中全公司已于2018年3月停工。但针对村民们追究该公司手续违法、拆厂进行生态修复及协商赔偿等诉求,有关部门的反应始终让村民们感到不满意。
前述举报信提到,在中全公司建厂伊始,储备窑所在的和漫村村干部在未经村民民主议定、也未报经当地乡政府批准的情况下,擅自将村集体所有的1264亩土地承包给该村集体经济组织之外的第三人(即中全公司),并签订《退耕还林承包合同》一份。这样一个在村民们看来“事实清楚”的案子,在两级法院开庭六次,村民们最终却败诉了。
2017年,13位村民起诉和漫村村委会,要求废除该承包合同。辉县市人民法院在一审和终审做出了前后矛盾的判决。一审判决认为,和漫村村委会在未经民主议定程序情况下,将本集体组织集体所有的土地对外发包,违背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该《退耕还林承包合同》属于无效合同。但在终审判决中,法院认为,尽管《农村土地承包法》《土地管理法》《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都规定农村集体土地对外发包需要经民主议定程序,但这些相关规定均不属于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该《退耕还林承包合同》属于有效合同,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公开报道显示,利益相关人裴春亮在终审前,曾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到辉县市人民法院视察工作。

辉县市张村乡裴寨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裴春亮(图_网络)
现实的水位
李道国的好友于江维权经验丰富,李道国常和他探讨。他称,在没有亲身参与维权之前,李道国觉得乡亲们维权碰壁的原因在于只知道上访一条路,“没文化、没知识、不懂政策”,而当李道国“翻着政策、拿着法条去跟人讲理,按照政府给的救济渠道依法依规维权,就发现现实不是那么回事儿。”
李道国常住北京,这使得他去国土资源部、环境部等机关递交材料更为便利,他的消息渠道也更灵通。在他接手后不到半年,维权就有了重大进展。他向中央赴河南的环保督察组进行了举报,新乡市环保局被责令调查此事。
一开始,新乡市和辉县两级环保局坚称中全公司环保手续合法合规。而当李道国对照该公司环保备案、《环境影响现状评估报告》《废弃噪声检测报告》和采石厂实际建设开工时间线,辅以卫星图,将一系列证据交给两级环保局人员查看后,两级环保局不得不在2019年12月撤销了行政许可,并责令拆厂。厂房实质上被拆除,则是在村民们不断投诉之后的2022年3月。


2019年12月4日,辉县市环境保护局作出的《行政许可撤销决定书》(图_受访者提供)
接近李道国的知情人称,2024年,中全公司利益相关人裴春亮被罢免人大代表,并被撤销裴寨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河南省委候补委员在内的一切职务后,双方才得以重上谈判桌商议赔偿。
2025年1月25日,双方在乡政府的见证下签订了《赔偿协议书》,约定一次性支付赔偿总额380万元。随后,李道国收到裴春亮妻子、春江集团董事长张洪梅个人账户转来的两笔共200万赔款。收到第一笔赔款当天,他第一时间在村民群里告知,表示“年前先给每家转点钱,其他年后再商量怎么安排”。

025年1月25日,李道国在村民群内告知已收到协议赔款。(图_受访者提供)
于江提醒他,私下大额转账容易引人猜疑款项并非合法赔偿。2025年2月7日,李道国将200万赔款原路退回。他后来告诉朋友,裴春亮曾据此指控他敲诈勒索,多名村民被辉县市公安局带走问话。指控一事最后不了了之,但在2026年春节前,李道国又收到风声,当地检察院或对他采取行动。
于江建议李道国做一个风险预案,但李道国不以为然,认为检察院无权处理他。于江有些怒其不争:“他都通过法考了,还不知道检察院可以提前介入,相当于检察院在工作巡查中发现了违法犯罪线索,移交给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这种操作很常见。”
在于江看来,李道国有文化,证据材料做得扎实,人脉广,网上发帖得到不少媒体人转发,引发的持续关注也让当地很头疼。但李道国的书生气“让他看不清本质,处处犯错误”。
在被拘前一周,李道国还在为一份政府信息公开申请奔走。举报信中称,中全公司借从辉县市水利局获得的黑鹿河河道疏浚手续,占河采石,石料堆在河道中间,直到被2021年7月20日河南特大暴雨灾害引发的洪水冲走。村民们质疑占河行为得到了水利局包庇——2019年发布的新版黑鹿河河道红线,疑似刻意缩窄了采石厂所在河段的红线宽度,在中全公司厂址处出现明显违背常识的“变窄”。

黑鹿河河道红线局部截图,黄色虚线框内为中全公司厂址。(图_李道国举报信内容)
从2019年开始,村民们多次向辉县市水利局申请公开2013年至2020年间黑鹿河河道红线划定文件,以及2017年9月批复的《黑鹿河河道疏浚实施方案》等相关信息,但未得到相关部门支持。水利局称,河道红线归国土部门制定,可国土部门却明确书面答复不属于自己制定,于是村民们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但仍被告知维持原决定。五年后,村民们将辉县市水利局、辉县市人民政府起诉至辉县市人民法院。3月18日,辉县市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李道国作为原告出庭。
然而,中全公司已于2025年4月21日被注销。赔款至今再无下文。
准实习律师
多位朋友对李道国的印象都是:话少,偶尔话匣子打开也是谈老家维权的事。
为了维权,他自学法律,一次性考过法考,3月5日刚领取了法律职业资格书,并表示将“争取做一位无愧于国家和人民的法律人”。4月2日,李道国的实习律师证被正式签发,照片里穿着正装的他今年已48岁,华发早生。

李道国获得法律从业资格书当天发的朋友圈(图_朋友圈截图)
于江和李道国年纪相仿。他说,李道国是1978年生人,从河南山区考上天津大学,后来入职一家房地产公司,获得留京资格。青年李道国接触“乌有之乡”后,放弃了高薪工作,从志愿者做起,后来变成编辑、副总经理、主编。
老巫是在2010年前后和李道国相识的,他是“乌有之乡”的老“红友”——这个毛左网站粉丝的自称。他从农村来到城市做了三十年个体户,读书不多,但爱写作,公众号“老巫白话”的意思,就是“老巫写的大白话文章”。老巫和李道国共同参加过多次红色旅游,他印象深刻的是,担任导游兼主持人的李道国更像一个服务人员,而不是主编或副站长。

国内知名毛派政经评论网站“乌有之乡”(图_网站截图)
长时间以来,“乌有之乡”被认为是极左或毛左大本营。薄熙来主政重庆时发动的“唱红打黑运动”(“唱红”即“唱红歌、读经典、讲故事、传箴言”,“打黑”即重庆打黑除恶专项行动)得到“乌有之乡”极力支持。在薄被罢免后,“乌有之乡”公开发文挺薄,后网站被网信办关闭整改。据公开报道,当时民主派网站“中国天网”曾发表声援,“对于重庆模式的讨论,是‘乌有之乡’用户的基本表达权”。
许多泛左派人士戏称,“左派最大的特点就是可无限细分”,内部互相指责。于江坦言,“乌有之乡”呼吁主政者回归共产党的初心,干部要全心全意地为老百姓服务,党员应当没有个人私利。但落回现实,他认为“乌有之乡”实际上支持的是一种“中央政策是好的,只是下面执行歪了”的改良主义。作为主编,李道国显然一度代表了这种政治理念,于是被极左骂为“保皇派”“政权的走狗”。
“乌有之乡”网站上多数文章谈论历史和理论,被批评者认为“务虚不务实”,因而在左派中的影响已趋于边缘。但据老巫观察,李道国在亲身参与维权后开始意识到,“仅凭嘴上功夫、实际经验不足,在斗争中容易落入下风;学法、懂法很重要,要尊重法律,而不是(支持)一些左派推崇的‘暴力革命’(观点)。”他不希望有无谓的牺牲,“学会尊重这个牢笼的规则”,要揭露也要生存。
得知李道国打算做律师,老巫感到惊讶,同时也报以理解:“他觉得法律是一条可以把理念落地的道路。”李道国在自学法律时,与许多律师成为了朋友,无论立场左右。 “他们确确实实帮老百姓维权,你总喊口号,老百姓也把你当神经病,他们是要过日子的。”老巫解释。

4月2日,李道国实习律师证被正式签发。(图_受访者提供)
2026年2月1日,前调查记者刘虎及其助手巫英蛟因报道一起企业家维权案件,被成都警方以涉嫌“诬告陷害”和从事“非法经营”跨省刑拘。“乌有之乡”发布了声援文章,李道国将链接转到了朋友圈。在老巫看来,刘虎是右派,但包括他在内的左派都有发文声援。谈及原因,他表示,“有极左骂我们搞左右合流,不过我们觉得,也许我们和刘虎的政治观点有分歧,但在公平正义这个目标上是没有分歧的。”
和李道国被刑拘同期发生的,还有律师于凯因“扰乱公共秩序”被刑拘。3月26日,于凯在司法部门前举牌抗议,提出“律协自治、缴费自由”及“废止律所执照、律师证年检、律师黑名单潜规则”的诉求。代理律师李国蓓对外表示,她于3月31日首度前往看守所会见于凯时,遭到工作人员刁难,在会见室被反锁四小时,后成功会见到于凯。但目前办案单位已明确表示,不同意对于凯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
老巫说,他也为于凯发过声援文章,但“自由派占八九成”的律界似乎很少为李道国发声。除泛左派出于道义同情的声援外,“乌有之乡”和“红歌会网”是最积极为李道国发声的。在“乌有之乡”网站显眼的毛泽东语录“站在最大多数劳动人民的一面”下,其观点评论栏目整版均为李道国事件相关的文章。“红歌会网”也将相关文章放到了头版头条。
其中一篇文章说,(李道国事件)“表明作为无产阶级专政工具的国家公检法机关部分已经变质、变色,某些公检法人员已经蜕变为人民的敌对势力。”在左派中比较知名的评论者郭松民则在文章中说:“他(李道国)的命运,将成为一个指标,可以用来检验如今的天下是有道,还是无道?”
在老巫看来,“无论左中右,当下都是面对着坚固高墙的脆弱鸡蛋。”由于观念冲突,他和李道国多次激烈争吵,但他们有一个共识:
“要让老百姓说话,要让人民监督。”
(应受访者要求,于江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