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要论证“拴”是比“卷”更大的问题。
为此，第一部分讲了一个故事，来体现“拴”的内涵。
第二部分正式介绍了“拴”现象，也就是大量学生基本学不会高中知识，但却在高中消耗了三年的几乎全部时间，并且分析了这个现象的成因。
第三部分定义了“拴”文化：它是一种无限制压榨学生学习时间的文化。这种文化由三个部分组成，分别是疲劳作战、无视心理需求、把成绩等同于努力。
最后，第四部分论证了“拴”不仅是与“卷”不同的问题，而且是更大的问题。
全文约9000字。
一、一个故事
我认识一个高中生，他身上有各种不利于学习的条件：高中末流、资质平庸、教辅质量粗劣、家长还苛责挑剔。就像大多数理科生一样，那些抽象的数理化知识他根本理解不了，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的题目他也做不来。高一开学后不久，他这样的学生在数理化考试中就只能拿个二三十分了。他凭自己本事写对的题，还没有蒙对的题多。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学会多少东西，他甚至连课本上的习题做起来都很吃力。就算偶尔学会了，过不久也就忘光了。
其实他根本不是什么坏学生，他从来不惹事，他也想学会点东西，但问题是，他连续用脑半小时就会非常难受、在生理上就无法继续学习了。他的作业里没几道会写的，看到作业就想死，完成作业基本靠抄。老师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作业是抄的，但也心照不宣地打上对号。上课时，听得懂就听几句，听不懂就发呆、睡觉，或者偷看小说。学习压力不能说没有，但其实也不大，因为大部分老师都能认清状况，只有少数老师还在严抓学习。
上课跑神睡觉，下课说说笑笑，高中生的一天其实可以过得很快。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当中，真正让他开心、让他觉得有意义的，或许就是在校队打篮球的时光了。然而1米9的他，却被整日整日地拴在座位上，被迫学着自己完全不想学的东西，没有一点乐趣。
有一次，这个平凡、开朗的男孩对我说：
“我真的不想学了，说实话。最近一直在想，还是想去打篮球。回头看我的两个哥哥，有一个混的一般般，另一个虽然本科毕业，但感觉也没啥用，收入一样少。
感觉等我大学毕业，到处都是大学生，他妈的普通本科算个鸡毛？还是想打篮球，至少自己会真正去努力。哪怕将来没达到那么高的水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就是怕，现在这样下去，学习也没好，篮球也没好，等上大学之后再去打篮球也来不及了。”
如果我是他亲戚，我肯定会劝他父母，让他去打篮球。可作为一个外人，我如果鼓励他，只会制造更多的家庭矛盾。最后，我只是对他说“起码考个本科吧。拿个学历而已，将来照样能干喜欢的事情。”“只要你有意愿，那就不会晚。”
但从那天起，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经常说中考卷、高考卷，但好像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大多数学生根本就没有“卷”的资格。他们连义务教育的知识都没掌握好，上了高中更学不会什么东西。但是，他们却和那些985、211的学霸一样，被拴在学校里，过着朝七晚十、一周六天的生活，三年后在高考中充当一个分母，然后去个大专，或是很差的二本。我真的想问一句：值得吗？
二、什么是“拴”
其实，这个小故事已经很好地说明了“拴”的内涵。但我还是给“拴”下个定义：“拴”首先是一个现象，指的是大量学生虽然基本学不会高中知识，却依然要在高中消耗几乎全部时间，经常是朝七晚十、一周六天。他们看似在学校“学习”，但实际上做的是无用功，最终基本没学会什么东西。然而，不管学不学得会，他们都被“拴”在那儿，动弹不得。
很多人可能难以相信这个事实，因为他们对现在的高中并不了解。所以，接下来我会用一些数据和事实，来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拴”现象的成因，以及大多数高中生的真实学习状态。
1.统计数据
从2000年到2019年，我国的出生人口稳定在每年1600万左右。这些孩子中，绝大部分会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但只有大约50%，也就是800万人能上高中，30%（接近500万人）能上本科，10%（接近200万人）能上一本，3%（接近50万人）能上211，1%（18万人）能上985。
这些数据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但最重要的一个信息是：大学并没有那么好考。哪怕经过了20多年的扩招，每年还是有300万高中生“奋斗三年”，最后只能考上大专。
2.高中教育和高考的根本性变化
过去，高考主要考查“高中课本知识”；而现在，虽然课本知识仍然是基础，但高考已经变成了考查“各种复杂题型”。
高中教育有一个反常识的事实：最近20到30年，高中课本的知识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并且知识也没有变难，反而有一些难学的知识（比如反三角函数、牛顿-莱布尼茨公式）被删除了。删除的原因很简单，一是学生学不会，二是很多老师自己也搞不懂，更别提教学生了。也就是说，很多老师的水平，其实不如课本。所以，为了降低教学难度，自然要把课本改简单一些。
与此同时，随着一届届大学生毕业后去当老师，高中教师的整体水平也在提高。结果，课本难度降低、教师水平提高，达成了双向奔赴。到了2020年左右，高中教育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教师的整体水平终于超过了课本水平。换句话说，大部分老师终于能教明白课本上的知识了。那些自己看不懂课本、上课只会念网上找的ppt的老师，虽然还是有很多，但终于已经是少数了。
然而，课本变简单了，高考却越来越难。如果你去微信搜一下80年代的高考题，会惊讶地发现，考查内容非常之简单、基础。即使是00年代和10年代初的高考题，难度也只是略高于课本练习题。但时至今日，只会课本知识的学生，在高考数学中怕是连40分都拿不到。
高考变难的原因并不是课本知识变难了，而纯粹是因为生的整体水平提高了。这里其实有一个统计学规律：如果教师的整体水平超过了课本水平，那必然有一部分教师，水平远远高于课本水平。而高考的难度，始终要把水平最高的那批学生作为参照。所以，为了让高考有区分度、避免出现大面积满分，高考必须跟随水平最高的这一批师生，去不断提升难度。
这一趋势发展至今，让高考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变化：高考的重点，已经不再是考查课本基础知识，而是考查一系列复杂题型。这些题型虽然以课本知识为基础，但难度远远超出了课本。
题型的前世今生（下）题型知识的爆炸性增长
3.大部分高中生眼里的高中
了解了这些背景，我们可以思考一个问题：对那些考不上公办本科的学生（占高中生的60%左右）来说，高中学习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的答案是：在任何时代，高考所需的大部分知识，他们都无法掌握。但是不管他们能不能学会，老师都得教。因为在过去，高考考的就是课本内容，教课本就等于教高考。而今天，只教课本内容，学生根本拿不了几分，甚至连练习册都写不了。所以，老师必须教一些课本之外的题型。
同样的道理，学生的作业难度也远超课本。十几年前，作业可能只是课本上的习题；而现在，作业的难度早已不是普通学生能应付的。他们学会课本就已经要竭尽全力了，但费了很大心思学会点东西之后，作业题还是写不出来几道。结果就是，大部分学生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境：
如果他们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课本基础知识，虽然能学会一些，但是没用，因为高考题太难，只会基础知识根本做不出来。
如果他们分出一部分时间学题型，结果可能更糟，因为题型比基础知识难得多，他们甚至学得更少。
实际情况比这还要糟糕。学生无法选择自己的练习材料，他们的练习题要么是学校统一采购的教辅，要么是学校自己组织编写的。但无论哪种，练习题的难度都是根据学校里优秀学生的水平设置的。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这些题太难了——既不是容易理解的基础知识，也不是通过反复练习就能掌握的题型，而是他们死活都学不会的高难度题目。
大多数学生把大量时间花在了根本学不会的东西上，但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只是觉得上课听不懂、作业也不会写，偶尔写对几道题也是蒙的。这种无解的学习状态，会伴随他们整整三年。
所以，尽管高中生的生活非常辛苦，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并没有学会多少东西。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而是因为当前的高考对学生的要求实在太高了，高到大部分学生无论如何都无法达到。他们上课听不懂、作业不会写，即使想学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干不了什么。他们的大部分学习时间，实际上都没有任何效果。他们不是“卷”了三年，而是单纯被“拴”在学校里，浪费了三年。
三、拴的文化
我在谈论“拴”的现象时，主要针对的是“考不上公办本科的学生”。但更广泛地说，“拴”已经成了一种文化，影响着所有学生，哪怕是成绩最好的学生。“拴”现象只是这种文化的一个结果。“拴”文化的核心，就是像地主压榨穷鬼一样，无限制地压榨学生的学习时间。它有三个典型的表现：疲劳作战、无视心理需求、把成绩等同于努力。
1.疲劳作战
为了延长学习时间，不惜牺牲学生的睡眠，我称之为“疲劳作战”。现在的高中为了追求更长的学习时间，完全忽视了休息的重要性。学校宁可让学生白天睡过去三节课，也要把晚自习时间拖到晚上10点以后。结果呢？学生不仅睡眠严重不足，还把本应高效学习的时间浪费在了补觉上。
大部分高中生的睡眠时间都达不到8小时，即使加上午休也是如此。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学生经常是10点半下课、7点上课，他们的休息时间容不下8个小时的睡眠。既然学生们睡不够，他们就不得不上课补觉。当然，他们并不是故意挑上课时间睡觉，其实下课和早读他们也睡。但是下课只有10分钟，早读也只有一次，根本补不回来。于是，上课成了他们补觉的主要机会。
这种现象的荒谬显而易见：因为晚上睡不够，所以白天上课补觉，结果就是这40分钟的“学习时间”毫无意义。盲目延长学习时间，对学习完全是反效果。很多学生自己也傻，晚自习下课了还自己鸡自己，挑灯夜战到凌晨，结果第二天昏昏沉沉，不仅影响学习效率，而且最终还是困得撑不住、把多学的那一两个小时睡了回来。
然而，学生也好、家长老师也好，都不会去算这个账。在他们眼里，自然规律是不存在的，睡眠时间是可以靠“努力”压缩的，而且不会有任何后果。但显而易见，跟自然规律对着干，从来都没有好下场。你向睡眠要的时间，最终都得还回去——要么立马白天睡回去，要么是强撑不睡、过几十年再用阳寿还回去。
但在“拴”文化中，评价谁更努力的标准，就是看谁学得更久、睡得更少。牺牲睡眠时间来换学习时间，不仅被视为正常，甚至被当作一种“美德”。重视学习时间当然没错，但是只重视学习时间，甚至不惜用各种方法延长学习时间，这就太离谱了。我实在想不明白，就算是为了学习，有什么必要把中学生逼到上课用风油精提神？
最搞笑的是很多人计算学习时间的方式：他们用24小时减去睡觉时间，就得出了学习时间，完全不考虑白天补觉、吃饭、上厕所、发呆、内耗、聊天的时间。学校、老师和家长希望学生多学，所以也乐于看到学生在学习时间上放卫星。学生们自己也信了这一套，甚至有很多人宣称自己一天学十六七个小时。我只觉得好笑。要知道，衡水中学作为内卷的集大成者，学生一天的学习时间也才14小时20分钟。难道他们真以为自己是超人，每天只需要睡四五个小时？
2.无视心理需求
学生也是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但在相当一部分老师和家长眼里，学生就应该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中去，不应该休息，也不应该娱乐。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学生能够做到这一点。
有很多这样的家长：他们的孩子一周住校六天，周六晚上终于回到家，刚拿到手机就熬夜玩，第二天睡到中午。家长看到后非常不满，觉得孩子“不够努力”。在他们看来，学生哪怕是周末，也应该自觉学习。如果不自觉呢？那就花钱送进辅导班。
这些家长似乎没有基本的算数能力。他们没有意识到，学生绝大部分的学习时间都在学校，这一周的几十个小时才是关键，而每周那点假期根本无关紧要。他们也不了解，一天在教室坐十几个小时意味着什么。在这些家长的理解中，“好好学习”的意思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好好学习。
（作为一名走读生，我对此深有体会。我的高中三年，每周六天都是早七晚十点半，只有周日晚上有一个晚自习的假期。当我周日晚上洗完本周唯一的澡，打开手机看部电影时，家长就会问我为什么不去学习。午休在家吃完饭后，剩下的几十分钟，我不再写作业，而是选择看手机放松一下，家长又会觉得我“不如从前努力了”。）
这些家长的做法，其实与学校不谋而合。家庭和学校仿佛成了统一战线，死死地掌控着学生的每分每秒。严格管控学生时间、剥夺娱乐的权利，不仅是家长的想法，也是学生在校面临的现实。课间十分钟，学生本该放松一下，但总有老师要求他们呆在座位上“预习”下一节课，甚至连午休时间都要盯着你是不是在写题。
有些老师，用鲁迅的话说就是“寡妇主义”，“看见有些天真欢乐的人，便生恨恶”。他们见不得学生开心，看个课外书要管，下课聊个天也要管，似乎学生只要没在学习，就是浪费时间。还有些老师虽然不管这些细节，但是会布置巨多的作业，多到最优秀的学生也得写三四个小时。特别是一些初中老师，完全不在乎学生几点睡觉，甚至觉得学生不应该有娱乐。他们的策略就是用作业榨干学生的所有时间。
更恐怖的是，家长们基本都愿意配合。这些家长偶尔确实有些心疼孩子，但还是觉得学习更重要。所以，他们不仅监督孩子写作业，还要把孩子少得可怜的闲暇时间拿去上辅导班。现在很多初中生的压力堪比高中生，每天写作业到半夜，周六周日辅导班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这简直比高中还离谱。高中生辛苦是为了考大学，初中生这么辛苦就为了考个高中？这种学习强度，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学习的奴隶。
如果我们还把学生当人看，那就得承认，学生是有娱乐需求的。经过一周的学校生活，他们本能地想要放松一下。他们需要释放压力，需要用玩儿来恢复身心，然后才能以更好的状态面对接下来的学习。况且，学习是如此的枯燥，手机又是如此的好玩，两相对比之下，选哪个简直再清楚不过。
然而，总有人想和人性反着来，觉得学生就应该过禁欲的生活，“玩”就是“放纵自己”。但高中生正是最躁动的年纪，最不可能禁欲。强行用外力压制，只会把学生整得痛苦又扭曲，一个个光顾着做题，连基本的社交能力都丧失了，见个异性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惜，在“拴”文化中，学生首先是个学生，然后才是个人。现如今，哪怕是养猪，为了提高生产效率都开始关注猪的情绪了。然而，高中生的心理需求没有人关心，他们只是被要求做个苦行僧，没有娱乐地学习。
3.把成绩等同于努力
公平地说，学生的心理需求也不是完全不被关心。为了保证学习效率，“拴”文化向学生灌输了这样的观念：努力就能得高分，成绩不好就是因为你不够努力，努力能解决一切问题。
这个观念并非全错。但对于高中学习来说，智商的作用确实远远大于努力。学生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并不完全接受这个观念。但他们确实被这个观念深深影响，会用“只要我努力，就能考上更好的大学”来激励自己。
这个观念成为了学生努力的最大驱动力。当成绩退步时，家长老师会批评，学生也会自我怀疑，“是不是我还不够努力？”而当成绩进步时，大家都会认为“努力得到了回报”。如此一来，成绩和努力就在他们心中画上了等号。在他们看来，学习中没有努力不能解决的问题，如果有，那就加倍努力。
这个观念还有一些配套的励志故事，常见的有
衡中神话：“衡中学生每天学习14小时20分钟”“跑操要背书，吃饭要背书，上厕所也要背书”。
学霸传说：“这个学生，一天学十五个小时，所以考上了清华”。
逆袭故事：“谁谁家的孩子，虽然中考成绩差、没进好班，但人家非常努力，最后考上了985”“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学校、家长不断用这些故事给学生灌鸡汤、打鸡血，用这些近乎PUA的理论，把疲劳作战、无视学生心理需求都给正当化了。这些故事甚至成了很多人的精神食粮，驱动着无数高中生自己压榨自己。
我并不反对努力，也不反对励志。努力是对的，励志是好的。但问题是，不能认为努力能解决一切问题。要认清楚：人力有时尽。主观能动性固然有用，但总有没用的时候。如果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如果脑子里灌了太多鸡汤，一根筋地把努力当作解决一切问题的唯一途径，那总有一天会认知失调。
想象一个场景：一个学生通过不懈努力、大量刷题考上了重点高中。他一直相信努力就能换来分数。但上了高中后，他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考不到平均分了。然而班里有个比，天天上课睡觉、不写作业，但人家就是轻轻松松考了前几名。自己死活弄不明白的题，人家看一眼就会。这对他会是多大的心理打击？
这样的学生有很多。他们会内耗，会自怨自艾，然后自卑。如果脑子转不过弯来，他们甚至会完全丧失对学习的信心，最终放弃学习，甚至抑郁。
四、“拴”是比“卷”更大的问题
通过前面的讨论，我们可以给“拴”下一个完整的定义：“拴”文化指的是对学生的学习时间的无限制压榨，这种压榨由三个部分组成——疲劳作战、无视心理需求、把成绩等同于努力。这种文化直接导致大量学生即使学不会什么，也要被拴在学校里辛苦三年。接下来，我将说明，“拴”不仅是与“卷”不同的问题，而且是更大的问题。
1.“拴”和“卷”不同
“拴”和“卷”的侧重点完全不同。
“卷”的侧重点在于竞争的结果，强调的是过度竞争没有收益，只会带来内耗。比如大家拼命刷题、补习，最后却发现收益越来越少。
“拴”的侧重点在于竞争的过程，强调的是竞争手段的低效甚至无效。
为了更形象地说明这个区别，我讲两个段子：
这两个段子有同样的开头：某学校举办校内游泳比赛，第一名奖励50元，前三名奖励10元。但问题是，学生基本不会游泳，所以需要训练。
按照“卷”的逻辑，事情会这样发展：老师们安排学生高强度训练，一天练四个小时，练了足足一个月。最后比赛圆满结束。但不管拿没拿奖，这些学生后来再也没游过泳。
按照“拴”的逻辑，事情则是这样的：由于缺少泳池和教练，学生也没有基本的水性，老师们就要求他们每天四个小时，在陆地上练划手、憋气和跳跃，甚至背诵游泳比赛规则。但因为从未下过水，比赛当天，大部分人直接沉下去了。
“拴”意味着，为了竞争做的很多事情，其实没有效果，并不能提高竞争力。回顾“拴”文化的三板斧——疲劳作战、无视心理需求、把成绩等同于努力，我们很容易看到它的问题：只在乎时长，不关心效率和效果。
如果关心效率，就应该让学生睡够，保证白天有充足的精力学习，或者起码少睡两节课。
如果关心效率，就应该关注学生的心理需求，毕竟情绪好一些，学习效率也会更高。
如果关心效果，就没必要让大部分学生在教室里一坐十几个小时，因为他们多坐的那几个小时其实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如果关心效果，就应该好好教课本的基础知识，毕竟大部分学生最多只能学懂课本。
从这些角度来看，“拴”不仅是“卷”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而是一种更深切、更广泛的问题。如果说“卷”是对青少年宝贵时间的浪费，那“拴”就是低效甚至无效的浪费，是双重的浪费。
2.“拴”比“卷”问题更大
我认为“拴”是比“卷”更大的问题，原因有三：“拴”的存在更广泛、被动性更强、也更可解决。
（1）“拴”比“卷”更广泛
“卷”是成绩较好学生的进一步较量，比如，掌握了课本知识后，还要追求更难、更复杂的解题技巧。用个比喻来说，“卷”类似于“认字还不够，还要会‘回’字的四种写法”。但问题是，只有认字多的人，才有资格去卷“回”字的四种写法、“初中几何的48个模型”。
“拴”则不同，它是覆盖所有学生的“无差别压榨”。大多数学生根本没有能力参与“卷”的竞争，因为他们连课本基础知识都掌握得七零八碎。对这些学生来说，问题的关键不是“卷得不够”，而是“学得不好”。
然而，即使学不会、不想学，他们也得被拴在教室里空耗时间。表面上看，他们每天在学校呆14个小时，但其实一半时间在跑神、发呆、聊天、睡觉，另一半时间在学一些自己看都看不懂的玩意儿，“对着死掉的植物产生幻觉”，真正有效的学习可能连4个小时都不到。这种现象本质上并非“卷”，而是“拴”。“卷”是比谁更强，而“拴”是比谁坐得久。
因此，“拴”的覆盖面明显大于“卷”。水平较高的少部分学生，学完课本之后在上面卷生卷死，而大部分学生只是被拴在教育体制里，一半时间处于半睡眠状态，另一半时间承担学霸“卷”得越来越厉害、试题越来越难的结果。
（2）“拴”比“卷”更被动
“卷”伴随着一些自主性，学生为了提升成绩，也会主动努力，比如刷题、补习。虽然也有被迫的成分，但最终还是个人的选择。
“拴”则是完全被动的，是教育体制强加的。对于大部分学生而言，他们客观上没有卷的能力，主观上也不想卷。他们在“拴”式学习中收获的，只有不断的自我否定。他们并不想呆在学校，但“拴”没有给他们选择的空间。哪怕学生不想卷，只想一天学四五个小时，他也得从早到晚整日被拴在学校，啥也干不成。
（3）“拴”比“卷”更可解决
“卷”是为了竞争优质稀缺资源，这种竞争很难降温。比如，为了考个二本，一天学14个小时，显然没有必要；但如果为了考清华，一天学14个小时，这就很好理解。高水平学生还会继续卷，卷完高考卷强基，卷完强基卷竞赛。你让学生不卷，他们自己恐怕都不愿意，所以，“卷”是没法解决的。
“拴”更像是大部分人被逼着陪跑，这还是有可能扭转的。对大部分学生来说，他们一天在校的14个小时基本是混过去的，少拴他们几个小时，对学习没多大影响，还能让他们开心点儿。
然而，解决“拴”还有一个很大的障碍，那就是家长的执念。我举个例子。
曹丰泽在某个地方说过，多考点偏难怪题，让大部分学生再努力也做不出来，那他们就不用努力了。原话非常精彩：
“偏难怪题，最大的特点就是其相对于普通题目的难以习得性。你要是会，那你看一眼就会，随便刷几道就会；你要是不会，那你就算熬一百个夜，刷三百套卷子，你也不会。这样一来，不管是会的孩子还是不会的孩子，都不会把自己全部的精力投入在刷题上了，因为会的不用刷，不会的刷爆了肝也没用。孩子们就会更多地把时间用在别的事情上。”
这个想法很大程度上是不成立的，因为家长放不下心中的执念，他们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也是普通人，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真的学不会。他们只会觉得孩子还不够努力，所以会继续逼孩子学这些东西。他们会觉得，孩子只要继续努力，指不定哪天就“开窍”了。所以，他们会继续希望学校把孩子拴起来，学校不拴就自己来拴。
然而，“拴”并非无解。只要家长能认清现实，大部分学生减少被拴的时间是可以实现的。而“卷”的问题，属于认清现实也没用，你还是得卷。所以，“拴”比“卷”更可解决。而可解决、但没有解决的问题，显然是更大的问题。
说实话我读你这篇的时候老想起我表弟他今年正好高二跟文里那个打篮球的男孩有点像又不太像他也是那种学不会数理化的主儿初中物理就没上过三十分高中直接摆烂但他不打篮球他打游戏王者荣耀能上荣耀王者那种手速反应真不差的晚上查寝之后躲被窝里打排位白天上课就趴着睡老师也不管他因为管了也没用他爸妈知道他在学校啥德行但就是死活不松口说休学的事其实他早就提过不想念了想去学厨师或者去电竞青训他爸听完直接把手机摔了说家里丢不起这个人你说这事怪谁呢他爸也是普通工人供他读书不容易觉得不读书就是没出息但表弟他自己清楚得很他不是那块料硬坐教室里就是纯受罪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哥我不是懒我就是学不进去你让我看代码看战术看视频我能看一整天你让我看课本我五分钟就头疼这个跟毅力没关系的但我爸就觉得我是态度问题我每次听他这么说心里都特别不是滋味因为我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话不是找借口的那种 你文章里分析那个疲劳作战我看完真的点头这个我太有感触了表弟他们学校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晚上十点下晚自习一周六天半你说这种强度下别说学不会的孩子了就算能学会的也累得够呛我高三那会儿也是这么过来的但我至少能听懂课做题有正反馈虽然累但觉得有盼头我表弟他就完全没这个盼头他坐那儿就是等时间过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我那时候还觉得大家都这样熬过来就行了现在回头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所谓的高三苦其实是有一个目标在前面吊着的那根胡萝卜看得到摸得着但你让一个连课本都看不懂的人去够那个胡萝卜他够不着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跑他连起跑线在哪儿都不知道 你文章里说他们是分母我表弟将来大概率就是那个分母这个事儿吧我家里人都清楚他自己也清楚但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我舅妈还天天跟他说再坚持坚持考上大学就好了可问题是考什么样的大学呢他连最普通的二本都够呛你让他坚持啥呢坚持到高考那天然后拿着两百多分的成绩单去个职业技术学院吗他要是直接去学厨师现在两年下来怎么着也能出师了在饭店里挣个四五千了自己养活自己没问题可他非要在这个教室里面耗到十八岁耗到高考完你说这三年时间拿来干嘛不好呢 你第二部分提到那些数据我没仔细看不知道具体多少但光看我自己身边的例子我就信你说的是真的我高中那会儿全班五十几个人真正能跟上老师节奏的也就十几个剩下那些其实都在硬撑有的撑到高二就转去学艺术了有的干脆就混着等毕业你别说他们不努力我见过一个女生真的是从早写到晚笔记本密密麻麻的但她就是不会做题每次考试都是四五十分她不是没下功夫她是真的学不会这些东西她那个状态我觉得比直接摆烂还痛苦因为她每天都很用力但每天都没效果那种挫败感别说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了成年人也扛不住的吧 你第三部分那个把成绩等同于努力的论断我也特别想多说两句这个真的是太害人了我舅舅就是这种人每次表弟考砸了他就一句话你不努力你但凡努力一点怎么会考这么差他从来不考虑表弟是不是真的学不会他只看分数分数低就是没努力这个逻辑在小初阶段可能还成立因为那时候内容简单只要肯花时间总归能学个差不多但到了高中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抽象思维不适合那种层层递进的逻辑推演你逼他背公式他能背下来但他不知道公式啥意思更不知道啥时候用他做一晚上题可能做不出三道的但你不能说他没花时间他花了啊他就是做不到而已这种时候你还要说他不够努力那你到底想让他怎么办呢拿头撞墙吗 我其实特别理解你最后说的那个意思拴比卷更根本因为卷至少还有个方向在朝前跑拴是连方向都没有就让你原地站着站着三年你文章里那个打篮球的男孩说怕学习也没好篮球也没好其实我表弟也一样他现在在学校里混日子游戏也没打职业因为他根本没时间没精力去系统训练他要是真休学去打一年青训不管成不成至少他试过了现在这样他什么都没试过连试的机会都没有这他妈才是最亏的 你可能觉得我这个人太极端了会觉得我在鼓吹辍学但我真没有我只是觉得每个人不一样你不能拿一套标准去套所有人我表弟他们班有个男生家里条件特别好高二下学期直接去了国际班准备出国他学的那些东西表弟连门槛都摸不着但那个男生就能学明白因为人家从小接受的教育资源就不一样你说表弟跟人家拴在一间教室里考同一张卷子这本身就不公平但这个不公平不是谁故意造成的它就是这个系统设计的默认状态你文章里说拴是无限制压榨学生学习时间我举双手赞成但我想补充一句这个压榨最大的问题不在于累而在于那种毫无意义的累它不产生任何正面的结果就像你让一个人去挖坑再让他把坑填上反复循环三年最后他说我学会了挖坑你问他会盖房子吗他说不会这不就是浪费时间吗 我身边还有一种人他们嘴上说要读书改变命运但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书里写了啥命运是啥他们只是被这句话推着走我发小就是这种他初中学习还行上了高中之后越来越吃力但他全家都跟他说必须上大学不然没出路他自己也信了然后就死磕每天学到凌晨一点白天喝红牛顶着但我看他那个学法的质量真的很差他一道题能看半小时看不懂也不问就在那儿干看着我问他你看不懂咋不问老师他说不知道问啥全是漏洞他最后高考考了个三本学费一年两万八家里借钱供的现在毕业了在送外卖你说他这张本科文凭有啥用呢他要是早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学门手艺现在说不定房子都攒出来了但这个话我当着他面从来没说过因为说出来太伤人了而且他一定会回答我那我不试一下怎么知道我不行呢这个回答无解的对吧因为试这个行为的代价太大了要搭进去青春搭进去三年甚至更久 你这篇文章让我想到一个词叫沉没成本那些孩子在教室里已经坐了两三年了你让他们现在走他们觉得亏了你让他们继续坐他们也觉得亏两边都是亏但他们没得选因为社会和家长不会给他们第三条路我表弟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说反正都高二了熬到高三毕业再说吧我说你熬完之后呢他说不知道到时候再看你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熬是没有结果的但他还是选择熬因为除了熬他不知道还能干嘛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拴的可怕之处它不光拴住了你的身体还拴住了你的脑子让你连挣脱的念头都慢慢没了 你文里那个故事我反复看了好几遍那个男孩说我想去打篮球至少自己会真正去努力这句话太扎心了因为他在篮球场上能找到正反馈他投篮进了他觉得自己行但在教室里他什么反馈都没有只有无穷的挫败感人这个东西吧他需要成就感才能活下去你一直让他失败他最后就会觉得我自己就是个废物这个才是心理上最要命的地方我表弟打游戏也有这种感觉他玩得好队友夸他他自己也开心他得到了学校里永远得不到的肯定所以他才沉迷还有一个男孩整天在篮球场上打球是因为他只有在那个地方才算个活人这你让我怎么批评他呢我批评不出口 我听说有些学校已经开始搞那种分层教学了好的班差的班分开教差的班不求你学多深就学点基础的毕业了能算个账会写个简历我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但我们那边大多数学校还是大锅饭你一个班五十个人有清华苗子也有连初中数学都不会的你让老师怎么教呢他只能按中上水平来教那底下那批人就直接放弃了这个才是拴的底层逻辑人手不够资源不够只能采取这种粗放式的管理方式把你拴住别出事就行了学习成绩什么的反正每年总有考得好的升学率也不会太难看那剩下的呢剩下的就自求多福吧说实话这个现象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从来没人把它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问题来谈大家都默认这是正常的甚至那些孩子自己也默认了 你说这个男孩资质平庸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资质平庸的能上985的本来就那百分之几我们非要拿那百分之几的标准去要求所有人这不是蠢就是坏我读中学那会儿我们班有个男生特别会画画上课都在画课本空白处全是他的涂鸦后来他去学了美术现在在一家游戏公司做原画月薪两万多你让他当初硬学数理化他现在大概率就是一普通打工仔但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他当年要是被拴在教室里死磕三年他还能不能有今天这个水平我真不敢说 所以我觉得你的文章最大的价值是把这个隐形的东西给捞出来晒了晒太阳让很多家长看看你家孩子不是不努力他只是不适合这条路他坐教室里是真的在浪费时间但这篇文章肯定不会让那些家长改变主意因为他们根本不想听他们宁可孩子在学校里混三年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孩子是普通的孩子这个心理其实特别复杂说白了他们要的是一个面子就像我舅他不肯让表弟去学厨是因为他觉得有个上高中的儿子比有个当厨子的儿子脸上有光哪怕是混日子的高中也比正经学手艺的职校听着体面这他妈是孩子的人生又不是你朋友圈里炫耀的素材你管他体面不体面呢 你文章写了九千字我就想说你写这么多其实骂不醒那些装睡的人但我还是感谢你写了因为至少像我表弟这样的孩子他们看到了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自己不正常而是这个系统本来就有毛病我表弟要是能看懂这篇文章估计会说你早该写了我早就这么觉得了但他不会说出口的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闭嘴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啥也不干等下课铃响等放学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再来重复前一天的日子这个循环要一直转到高考那天才结束你问他怎么看待这个循环他大概会说没什么看法已经麻了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一个十七八岁的人眼中已经没有光了这不叫教育这叫驯化 我还想说你那个故事里他两个哥哥的例子也挺有意思一个混得一般一个本科毕业收入也少这不就是这个社会的真相文凭和收入的关系越来越弱了但我舅舅他们那辈人还活在二十年前的想象里觉得考上大学就能端铁饭碗你不打破这个旧的想象孩子们就永远得被拴在那里去赌一个小概率的事件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惨淡收场但这个赌局的成本也太高了那可是一个孩子最年轻最鲜活的三四年啊换一个不咸不淡的破大专毕业证值吗你自己文章里其实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了不值但没人敢说出口因为说了就等于否定了现在整个高中教育的意义或者说那玩意儿根本没有意义它就是一个巨大的筛选机器你不是被筛出来的你是被拴在那里然后被机器碾过去的那个留下来的蛋壳碎了一地没人管 最后我想跟那个男孩说一句你篮球要是真打得好去试试体校也行啊不一定非要走传统高考那条路如果家里人实在不同意你就先苟着毕业了再自己想辙起码你现在还在长身体别把篮球彻底丢了身体是本钱你荒废了三年学习但你荒废不了三年球感和体质这东西练起来比读书快多了你要是真喜欢那就别管别人怎么看你的反正你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就行了别一直待在后悔里等你想动的时候谁都拴不住你我就说这些吧一句废话都没有
“拴”这个字太绝了，可那不学的人咋整，放出去打篮球吗？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