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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旷野:男孩走出衡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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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健 / 制图)

全文共9721字,阅读大约需要23分钟

编者按:三年前,男孩站上综艺节目的舞台,发表一场他最擅长的励志演讲。人们由此记住了他说的“土猪拱白菜”,和他咬牙切齿的模样。
三年后,男孩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已经考上名校、就读王牌专业,却一脸颓丧。他说着“如果高中是轨道,那大学就像旷野”,自己却迷失在旷野之中。
对他而言,这片旷野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条路径,都难以走到他希冀的终点。
我们关注这样一个男孩的成长,因为人们日益认识到优绩主义的弊端,并向前追溯至基础教育的过于严苛。并非所有考入顶尖名校的小镇青年都是他,但他是今天许多挣扎于高中思维的年轻人中的一个。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罗兰

责任编辑|吴筱羽

1“张锡峰很有名的”

“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

7月的一个夜晚,无锡高铁站拥挤的人潮中,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被陌生人认了出来。

对方也是个年轻人,穿过候车人群走到跟前:“请问你是衡中的张锡峰吗?”男孩站起来,脸上挂起礼貌的笑容:“我是张锡峰。”

年轻人明显有些兴奋。“你是在浙江大学计算机专业吧?现在在无锡实习?”又对一旁张锡峰的同伴解释:“张锡峰很有名的。”

张锡峰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所被陌生人认出来。他在网上的名气要大得多。2021年,还在衡水中学上高三时,他登上综艺节目《超级演说家·正青春》,讲述自己从农村到衡水市,经受城乡差异带来的冲击,决心要靠高考“改命”。

“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广为流传的视频里,男孩咬紧了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这句话。

那个高中生或许并不清楚这个比喻背后的性意味。三年后,2024年6月,面对凤凰网的采访镜头,他的解释是,这句话并非指要去娶城市“白富美”。“想表达没去过大城市,想去大城市看一看,争一些资源给自己的意思。”

演讲结束,张锡峰回到学校继续封闭学习,他自称并不知道“土猪拱白菜”引发的汹涌舆论。高考结束后走出校园,媒体从四面拥过来,他一言不发,护着母亲上了车。此后3年,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7月的一个周二,无锡,男孩比三年前胖了不少,自然卷的头发茂密微耸,像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镜片后的眼睛细长,不笑时,表情会略显严肃,曾经有两个好友在第一次见面时,都觉得他有点高冷。

餐桌对面,他笑着说,以前总觉得周内就该学习、工作,出来吃饭是周末才能做的事。

真到了周末,也没有时间出去吃饭。他从无锡赶回杭州,为自己的视频号拍视频。视频号新开不久,张锡峰在上面虚拟了一个“西西大学”,自己是学长,和大学新生们分享怎么打暑期工,如何尽快适应新环境。视频里,男孩手中永远握着一只卡皮巴拉公仔。

“大三了,得考虑以后要干什么,想把视频号作为副业。”时隔三年接受采访,也是为了吸引关注。相较于那次演讲中的不甘和亢奋,凤凰网的镜头里,男孩茫然而疲惫。

“学计算机后悔了,不喜欢。”

“一直没想好自己要干吗。”

“我对我的未来一直抱悲观的态度,未来能从事我喜欢的事情的概率非常的小。”

“我并没有活成我曾经所期望的样子。”

他的期望有很多,保研、学琴、学唱歌,但真正期望自己成为什么样子,他还答不上来。只是一直揉捏着那只公仔,“你知道卡皮巴拉吗?”那是一种水豚,互联网动物界的顶流,很温顺,总是一脸半死不活,“跟我现在的状态差不多”。

很难想象,眼前的年轻人曾豪言要改命,也如愿上了名校。

大学同学李怡辰观察到,2024年以来,张锡峰不时表现出类似的消沉。接受视频采访前几天,几个朋友聚会,他一反常态话很少。“当时他还没找到实习,也没法保研,又不想考研,确实很迷茫。”

视频号上,张锡峰仍然努力扮演着一位自信从容的学长。周末回到学校,站在一间大教室的讲台上,他左右调整着位置。台下,搭档架起手机,寻找最适宜的拍摄角度,四人小团队,由张锡峰和一个传媒专业的校友组建。

“进入大学,我们应该尽早做的第一件事还是祛魅。祛魅就是要消除对于一切事物的美好的期待,比如说名校光环,比如说大厂。”一遍遍,张锡峰说着团队准备好的文案。一周的实习和两地奔波后,他有些疲惫,不时出现磕绊,但“不能出错,错一点就得重来”。

经过反复录制和剪辑的成品视频里,男孩侃侃而谈,教大学生们“祛魅之后,才会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是什么”。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媒体采访里那个困顿的年轻人。

唯一泄露了一点秘密的,可能是那只永不缺席的卡皮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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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13日,在浙大的教室拍视频时,张锡峰手里总捏着他的卡皮巴拉公仔。(罗兰 / 图)

2“你喜欢什么就能做什么吗?”

失去高考那样明确、坚硬的目标挤压后,他像被反弹的弹簧一样,力道四下散逸。

李怡辰是大学报到那天第二个走进宿舍的人。第一个是张锡峰,他正在收拾床铺。前一晚,李怡辰在新生群里得知,这个“擅长励志演讲”的男生将和他成为室友。

更早的时候,他是在视频里认识这位同龄人。高三时,老师在班里播放励志演讲视频,正是张锡峰2019年在衡水中学校内的一场。主题是“唯有青春与梦想不可辜负”,号召台下的同学为梦想拼尽全力,“当别人打游戏时你在学习”,再穿插些“生活明朗,万物可爱”这类中学生眼中富于文采的话语。精心准备的音乐和PPT,活泼、高潮处有些亢奋的演说风格,这段演讲也小小地出了衡水中学的圈。李怡辰所在的河南同为高考大省,他的高中同样是衡中模式,李怡辰和同学们备受张锡峰的演讲“激励”。当中“花开正好,微风不燥”这样的语句,还被他们争相用到自己的作文里。

男孩很快让他意外。报到那天夜里,四个人待在宿舍,张锡峰第一个掏出手机,开始玩一款流行游戏。李怡辰也被带着上了线。他疑惑:这个衡中毕业生,不是应该总在学习才对?

张锡峰的确是衡中模式的赢家。他的高考成绩是674分,河北省第228名,“算有些超水平发挥”。他既满意,又觉得遗憾:“清北那年在河北的提档线是680分(左右),一道物理选择题6分,多做对一道,我就能够到清北了。”

他考上的是浙江大学工科试验班,专业方向是信息类。

按照浙大的惯例,新生在入学约两个月后选择专业并参加面试,按高考和面试成绩各50%计算总分。进工科试验班的人,“很多都冲着计算机去的”。根据教育部第四轮学科评估,浙大的计算机专业排名全国第三。

张锡峰也是。他并不喜欢数学和物理,曾希望大学能尽量避开。又一度想选工商管理,但这个并不坚定的想法,临到填报志愿时很快被否定。父亲的一位好友,张锡峰称呼“大爷”的长辈建议,还是学一门技术好,最热门的技术,当然就是计算机。“为什么我这么信大爷的话,因为他段位特别高,很有钱,在我心中是大佬。”

3年后在杭州,张锡峰接受当地媒体的采访。记者问他喜欢什么,他说高中时喜欢语文和地理。

“没有想过往相关专业方向发展吗?”

“你喜欢什么就能做什么吗?”男孩反问。

“我喜欢语文,就读了中文系。”记者回答。

少见地,张锡峰没有立即接话。他低下头望着地面,语速也放缓了,“那你,你挺好的”。

如愿抢到的计算机专业,他至今也不喜欢。竞争压力早在面试阶段已经出现,高中同学李加星记得,当时张锡峰告诉他,刚入学还没接触到计算机专业知识,准备面试全靠自己摸索。结果面试时发现,不少同学高中时参加过信息学奥赛,已经具备相当的专业水准。

接下来的学习同样不轻松。数学是基础课,不喜欢也躲不开。很多科目是英语授课,专业难度又高,跟不上的时候,他得再到网上听课来弥补。别人很快写好的作业,他可能需要两个小时。“身边全是大神,讨论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三年来,面试时感受到的落差始终存在,成绩维持在中等水平,“越学越觉得难,就不想学了”。

室友成了组团打游戏的队友,高峰时,一天5局,每局20分钟。早在大一上学期,看到周围同学高达4.5甚至4.7的绩点,李怡辰就放弃了卷绩点保研的念头。他调侃自己,“反正将来都是做牛马,不如轻松两年。”

几乎每一条路似乎都缺少坚持下去的动力。张锡峰加入过学校的创业俱乐部,有时会去参观企业,或是和企业家吃饭。参加几次活动后发现,不少人家里有自营的生意,来创业俱乐部是想结识人脉,而自己,条件和需求都没有。

他喜欢唱歌,选修过钢琴课,喜欢钢琴老师风度翩然,也学会了几首简单的练习曲。放弃的原因很相似:很多同学有钢琴基础,老师教得快,他经常跟不上。

失去高考那样明确、坚硬的目标挤压后,他像被反弹的弹簧一样,力道四下散逸。

他尝试过思考自己的人生之路该怎么走。不止一次找辅导员讨论,对方发来10个计算机行业调研报告。他也问过不止一个学长,过来人的意见都差不多:卷绩点,先争取保研,次之是出国,直接找工作也行,但竞争压力大。“他们都没有给我开辟一个新的好的路径,而是在不断验证我自己心里形成的想法。”

不论求助对象还是他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对人生之路萌发的困惑,可能并不是纯粹工具理性的答案所能回应。

有时他会想,如果硬下决心,拿出高中时的劲头来学习,成绩一定会有起色,可是,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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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上高一的张锡峰在衡水中学的演讲《青春与梦想》,被一些高三老师用作激励学生的励志演讲,评论也多是“燃”。正是这个演讲,让综艺节目选中了他。(视频截图 / 图)

3“衡中太好了”

“这里规则清晰,赏罚分明,每个人都有单纯的盼头。”

高中,以高升学率和严苛管理制度闻名的衡水中学,多年来持续出现在公共讨论里。外界了解的“衡中模式”,包括题海战术、封闭式管理、精确到分的时间安排,以及靠高考改变命运的观念塑造。

比张锡峰高4级的2017届毕业生杜萌,写过一篇广为传播的文章《和衡水中学在一起的2557天》。文中,杜萌细致地描述了自己在这所学校的经历:老师反复强调“除了清北(或许勉强算上复旦和上海交大),其它学校都很差”的观念;每分钟都必须在做“有用”的事;将分数作为唯一的衡量标准。在杜萌看来,它们的强大惯性,在离开衡中后仍然持续影响,当她见过更大的世界后,自我意识愈加鲜明,会和这种惯性拉扯,令她痛苦、分裂,也令她在某些时刻感叹“衡中才是真正的乌托邦,这里规则清晰,赏罚分明,每个人都有单纯的盼头”。

而在张锡峰眼里,“衡中简直是天堂”。用来和“天堂”对比的样本,是他的初中。

小学三年级前,张锡峰生活在衡水漫河镇的村子里。三年级开始学英语,村小的英语老师由语文老师兼任,上午跟着录音学单词,下午教给学生,有时还得问学生某个单词怎么读。为了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把他转进了县城的一所寄宿制学校。一年后,他们在县城买了房,男孩也转学到一所走读学校。从四年级到小学毕业是他记忆中的幸福童年,每天能回家和父母在一起,周末回村里和表兄弟姐妹们玩耍,成绩也不错。

幸福在他考入衡水五中(现衡水桃城中学)后结束了。那是一所采用衡中模式的初中,执行严格的时间表,早上6点起床,到教室早读。为了节省时间,大家跑着去教室,张锡峰永远跑在最前头。冬天天还没亮,学生们困得睁不开眼睛,宿舍通往教学楼那条宽阔的路上,一群群半闭着眼的学生跌跌撞撞往前跑,“像一群丧尸”,他形容。

生理需要的时间在这里被压缩到最少。一天中唯一能坐下吃的是午饭,也是唯一能吃到肉和蔬菜的一顿饭。晚饭通常是一个饼、一碗粥。粥站着喝下,要是太烫,就喝两口倒掉。饼还可以在回教室的路上边走边吃,要赶上晚自习。

教学楼里的卫生间只供老师使用,学生上的旱厕离得很远。张锡峰的教室在5楼,平时课间的5分钟来不及跑一趟,要上厕所,得等到大课间、中午、晚上。喝水也就不敢了,“想拿起杯子时想想离下次上厕所还有多久,就放下了”。他不吃早饭,那10分钟可以全匀来上厕所。“太幸福了你知道吗,”他重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李加星也在衡水五中上初中。那时他和张锡峰不认识,但两人在学校的经历,以及之后绵延的心理阴影相差无几。考试时,老师会站在身边看着他做卷子,不该错的题错了,巴掌下一秒就会落到他脖子上。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考上衡中的公费生,保障通往顶尖大学的关键一步。

相比之下,衡中太好了,学生可以用教学楼里的卫生间,晚饭有大约15分钟,高一高二,学校每个月还会组织一次活动。至于高强度的学习,张锡峰早就习惯了,甚至还会自我加压。

衡中的早读在操场上,5:46开始。和初中时一样,张锡峰永远最早到。有段时间,他还负责晚自习后在宿舍楼门口值勤,确保同学们按时回宿舍。李加星看见,他总是一边值勤,一边在看数学题。睡觉时,他只把被子纵向展开,从不横向展开,这样能节省叠被子的时间。每晚10点熄了灯,躺在黑暗里,还要用一个小时把当天学的内容全部复盘一遍。“我绝对是最拼命的那一批。”他说。

高一暑假,在张锡峰的提议下,两人一起报了封闭式的作业班。高三寒假,他们也一起在李加星家学习,每早五点半起床晨读,包括大年三十,几乎每天,李加星都要靠张锡峰把他叫醒。有时实在累了烦了,李加星会起身走动走动,而张锡峰永远钉在桌前。李加星感到,对方取胜高考的欲望显然比自己更强。

只有一次例外。高三冲刺阶段,每天的晚自习中间,有5分钟休息时间。同学们喜欢到教室外透透气,张锡峰也是。一天,班主任看到许多学生打铃了才往教室走,沉下脸把他们教训了一顿。

现在回想,张锡峰觉得“老师没错,我们也没错”。

“那是谁错了?”

他笑了起来:“我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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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13日,浙江大学软件学院,这里有全国排第三的计算机专业。(罗兰 / 图)

4“清北”这个图腾

“如果高中是轨道,那大学就像旷野”,但显然,轨道对他而言更舒适。

对大部分衡中学生而言,清华北大是巨大的图腾。

那里有个传统,学生们在操场早读时,会大声喊出自己的高考目标:“我要上清华!”“我要上北大!”杜萌写道:“每年衡中考上清华北大的人只有一百多个,可是每天在操场上大喊的人远不止这个数字。”高三时,李加星的班主任让同学们写下自己的目标,全班55个人,写了四十多个“清华北大”。

张锡峰怕尴尬,他说自己从来不喊。他的目标也是北大,要再具体的话,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

图腾也意味着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待高考尘埃落定,就不必再高高屹立。然而对有些人来说,图腾久久无法摘下,包括考上浙大的张锡峰。“我放不下没考上清北这件事。”一天夜里,听到一个关于清北的段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的声音继而随着情绪变化提高。“我祛不了魅,十几年就是为了高考,一条命都搭进去了。”他觉得自己的努力程度配得上清北,“光华都配得上”。又愤怒于外界对衡中的指责:“我不想听到别人说衡中不好。衡中有不好的地方,但它已经在河北的教育体制(环境)下做到最好了。”

十几年来,衡中及其代表的教育环境为他树立的价值体系,那个以考上清北为最高和终极荣耀的体系,成为他的支撑。

有数据显示,张锡峰参加高考的2021年,衡水中学(含分校)被清北录取的人数为145人,位居全国第二。这145人里,他说没有他特别要好的同学,也因此,没有听到来自清北同学的消息。图腾在他心中始终保持着图腾的完美。

但相比起清北,真正重要的或许是,衡中明确的目标感、封闭的环境和集体意识,让他能够顺着轨道高效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衡中就像白月光,在我心里源源不断地带来正能量,这就够了。我不需要知道别人怎么看它。”杜萌文中所讲述的那个衡中,他拒绝去了解。

杜萌用了一个比喻。她形容衡中像一场社会实验,给小白鼠一个按钮,按下就会有食物。按钮是努力学习,食物则是各种考试里的好成绩。离开衡中,步入世界后,“你找不到这个按钮了”。

尤其在名校。李加星和李怡辰进大学后都很快觉察到,自己的自主性不如周围很多同学。“浙大是很宽松的,”李怡辰说。辅导员一学期最多去一次学生宿舍,更不会有人来统一学生的思想和目标,告诉他们该干什么。李加星发现,不少同学都能很好地平衡学习与生活、兴趣,而自己一开始甚至没什么爱好。

“如果高中是轨道,那大学就像旷野。”有3万多粉丝的视频号里,张锡峰从容自信地说道。但显然,轨道对这个男孩而言更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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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14日,杭州,张锡峰在浙大。(罗兰 / 图)

5“大家都这么说,应该是对的”

在故乡衡水,他自己也成了“主流”叙事的一部分。

19:37,数百平方米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几百个工位拼成二三十排长桌,零星的人还在加班。墙上的标语特别鲜明:“把用户当知己”。

张锡峰的位置,在这间办公室某一排工位的边上。这天下午,他给客户打了4个小时电话,收集他们对公司软件产品的意见,再从中筛选出确有必要改进的。他整理出了5个有效需求,而公司的要求是每天25个。他有点焦虑,不知道明天是该坚持工作质量,还是优先完成数量。

除了这份工作,他还做着两份线上实习,“为了秋招时简历上能多写两行”。三份实习都是产品岗,工作内容差不多:做行业分析、写竞品文档、回访客户。“没啥成就感”,但实习是和高考一样坚硬的任务,他习惯了坚持。

“直到大三上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我都以为实习啊、找工作啊,是大四的事。”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知道了,大四上学期,是以应届生身份参加秋招的唯一机会。又知道了,没有过得去的实习经历,几乎不可能在秋招时找到好工作,有的同学从大三上学期,甚至更早时就开始找实习岗位了。

从3、4月起,他陆续投了几十份简历,不是计算机技术岗位,就是互联网公司的产品岗。出于对技术岗“一坐坐一天写代码”的抗拒,他更青睐后者。至于产品岗是什么,还是闲聊时李加星告诉他的:负责产品从概念开发到发布推广、更新迭代的全过程。在张锡峰看来,这比写代码有趣。他开始自学一些知识,也学习包装简历,努力搜刮自己这三年的相关经历,“连当过班长都写上了”。

在凤凰网采访的结尾,男孩坐在杭州宝石山顶上迎着朝阳,看上去有些无奈,又一个实习被拒了。那段时间,他不断接到拒信,止步于腾讯的笔试、淘宝的面试,被某家游戏公司的题目难住,那道题是:2023年7月,以下4个游戏哪一个没有出现在本月度Top10的游戏热度榜单里。

他像是突然察觉自己大学前两年缺少规划,特别是在看到李加星的简历时,会流露出艳羡:“你的简历内容那么丰富。”

同为衡中毕业生,李加星的经历却几乎是张锡峰的镜像。他喜欢数学,高中时,有时数学老师讲一些超出高考要求的解题技巧,张锡峰觉得没必要学,他却特别感兴趣,愿意花时间钻研。

在他看来,自己大学的充实、丰富,并不全是运用工具理性计划的结果。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时,他的专业是经济管理,大一上学期,他觉得自己对经管类课程并不感兴趣,“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自己喜欢什么”。正好学院开展年度项目活动,他误打误撞地选了一个信息管理类的课题,跟着老师做起了图像识别算法。李加星感到,“这比学经管快乐多了”。

一边是本专业学习,一边是新专业自学,到大一结束,李加星如愿转入信息管理专业。接下来两年,他做项目,写论文,参加竞赛,拿奖,兴趣驱动下,丝毫不觉疲累。不久前,李加星收到了香港某大学的研究生offer。本科课程已经学完,接下来的大四,他想找点事做,于是又决定备考北大金融科技研究生。他的心态很轻松,“虽然大概率是炮灰,但还是想试试,也算是弥补高考没发挥好的遗憾”。

经济管理、信息管理都是交叉类专业,李加星得以接触到不少理工科之外的内容,同学中也有很多文科生,他得以了解更宽阔的知识图景。他觉得自己相当幸运,“如果没有见那么多东西的话,很难想通自己将来想干什么”。

另一位衡中毕业生小C,高中时喜欢上新闻专业,高考以微弱分差没能被理想的大学录取,去了一所新闻专业不错、整体排名却不够好的大学。小C曾经很沮丧,分数相当的同学去了北航的实验班学计算机,自己不但报了文科专业,还是非985。直到有几次,她梦见自己坐在北航的自习室里,面前是根本看不懂的数学题,学了新闻只是梦中梦。醒来后,小C觉得好多了:“我意识到如果梦里的情形是真的,我会更崩溃。”后来,她成了校园媒体主编,积攒了许多实习经验,还拿到不少业内奖项。

这样的犹疑、探索、重建、确认,张锡峰通通没有经历过。例如转专业,他眼见室友为转专业经历了五次面试,“每天很痛苦”,于是再次选择了放弃。

他在接受杭州当地媒体采访时透露,自己曾梦想去北大中文系,“但那很遥远”。选工科便理所当然,“大家都这么说,我觉得应该是对的”。毕竟计算机,是连张雪峰都最推崇的主流专业。

而在故乡衡水,他自己也成了“主流”叙事的一部分。

杜萌在2021年高考之际回了一趟衡水,在衡中附近经营多年的书店,老板会说起张锡峰的优秀。她去拜访一所青少年心理医院,心理医生问:“你说(像张锡峰)这种优秀的孩子会被保送吗,我那天还在琢磨这个事,出名了,会不会让人给相中了,提前录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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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9日,河北衡水中学外。(视觉中国 / 图)

6“那个演讲”

“一方面觉得在河北的命运就是这样,使劲学,拼命学,考出去;另一个声音又觉得,凭什么。”

和张锡峰告别后,某一天,他发来一张密集的行程表。周末两天,去衡水、内蒙古演讲,再赶回无锡实习。重回公共视野,找他演讲的机构多了起来。

演讲是张锡峰故事的肇始,也是他曾回避的久违话题。在浙大,他没有加入演讲社团。最近的视频采访发布后,他告诉李怡辰,自己不敢看评论。

回浙大拍视频那天,终于谈起了“那个演讲”。

“你演讲里说体育课上曾因分不清自家球门和对手球门而被所有队友指责,是那样吗?”

“那是整活儿。”意思是那并没有发生过。

还有“放学同学被轿车接走,我只能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一步走回家”。高考结束后,他被发现家里有车,这个说法遭到了质疑。他的回应是,“演讲很多都是典型化处理”。

上《超级演说家》,源于张锡峰2019年在衡中的演讲,也就是李怡辰高三时班主任播放的那一个。《超级演说家》的运营负责人张文茂对南方周末回忆,当时节目方觉得张锡峰“很励志,能给面临学习压力的学生和家长帮助”。

当时是衡中“百日誓师”前后,距离高考已经很近。张锡峰还是接受了邀请,因为“想在大舞台上为衡中学生发点声”。他看到过对衡中模式的争议,对衡中学生“应试机器”“小镇做题家”的称呼,“一方面觉得在河北的命运就是这样,使劲学,拼命学,考出去;另一个声音又觉得,凭什么”。

他挤出时间准备演讲。学校不允许带手机,他用公用电话和节目组联系。稿子反复修改过数十遍,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对“土猪拱白菜”这句话提出疑议。登台那天,在张文茂看来,一切都很顺利,现场观众很受感染。

“绷不住”,张锡峰回忆,当时他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有些过头,但控制不了,尤其是,看到坐在观众席中间的父母都在流泪。说到这里,他把手里的卡皮巴拉往下一摔,“我一边准备高考一边准备这个演讲,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改出来,还得想着完美地卡上音乐,你说我得练多少遍?”

高考结束后,他终于看到了网上的嘲讽谩骂。所幸,网暴的伤害“被高考完的喜悦冲淡了”。至于为什么会引起争议,他说,一个是“土猪拱白菜”的比喻被人“带节奏”了,另一个是自己演讲时的表情确实比较狰狞。“以后公开演讲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是我能记一辈子的。”

“有没有想过,演讲的价值观有没有问题?”张锡峰说没有,一直坐得端正的他开始往后仰,抓挠自己的头发。“那肯定不是什么政治错误,也没有触犯什么法律,我就一直没有去管什么价值观到底对不对。”

他其实没有完整看过那段演讲视频,大学生的他表达方式也比那时得体许多。但有时,仍能依稀看到当初那个少年,流露出简单、执拗的一面。

暑假里,从无锡回杭州的火车票很抢手,他没买到坐票,坐在车厢的连接处。

入夜了,列车在黑暗中行驶,看不清窗外,只听到声响隆隆。男孩少见地流露出具体的困惑。他说自己喜欢音乐,很想学吉他,学声乐,但下班后很疲惫,就不想去做了。

“我不明白,这是因为不够喜欢,还是因为太累?”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些痛苦,99%都是因为没钱。有钱就能做喜欢做的事了。”

多年来,从确保上名校、力求进清北到确保进王牌专业,男孩被教育为了好的生活而忍受枯燥和痛苦,但什么是好的生活,还没有人和他好好讨论。

在大学的旷野里,他没能找到那个社会实验的按钮,于是归结于钱,觉得赚到足够多的钱,到那时,理想的生活将到来,世界还是个巨大的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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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不离手的卡皮巴拉。(视频截图 / 图)

(南方周末实习生何新月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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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026-09-20     MacOS /    Chrome

    张锡峰这名字我第一次看到,就是那个土猪拱白菜。说实话当年我也跟着骂过,觉得这小孩咋这么冲,咬牙切齿的,像要把城市人吃了。现在看完这篇,我骂不出来了。不是说我多善良,是觉得骂一个高三生真没劲。他那时候在衡水,封闭着,天天跑操做题,节目组让他上台讲,他能讲啥?讲我爱素质教育?讲我周末去骑马?不可能。他只能讲我要改命。土猪拱白菜这话难听,可背后就是县城小孩那点不甘心。谁没不甘心过。 我在县中读过。我们没衡中那么狠,但也差不多。早上五点多起,冬天摸黑跑操,嘴里哈白气,班主任拿手电筒照谁偷懒。吃饭十五分钟,从教室冲到食堂再冲回来,胃病一堆。那时候老师也爱说,现在不死,以后死。考上大学就好了。考上大学就自由了。结果呢。自由是真自由,迷茫也是真迷茫。张锡峰说高中是轨道,大学像旷野。这话我太懂了。轨道上你烦,可你知道往哪走。旷野上没人管你,你反而不会走了。 他考上浙大计算机,王牌专业。外人看,这叫逆天改命成功。可他说后悔了,不喜欢。很多人要骂了,说你装啥,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上浙大计算机上不了。我知道。我也想说这话。但看他捏着卡皮巴拉那个样子,我又觉得骂不出口。卡皮巴拉我知道,水豚,网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动物。他说跟他现在状态差不多。这话比土猪拱白菜扎人。土猪是喊出来的,卡皮巴拉是蔫出来的。一个男孩从咬牙切齿到半死不活,中间就隔了三年大学。 文章里有个细节,他在无锡高铁站被陌生人认出来。对方说张锡峰很有名的。他站起来,脸上挂起礼貌的笑。这个笑我太熟了。我在单位也这么笑。被领导点名,被亲戚问工资,被同学问买房,脸上挂笑,心里骂娘。他二十出头就学会了。出名出成那样,谁记得他叫张锡峰?记得的是土猪拱白菜。这跟标签一样,撕不掉。他去实习,人家先认出的是梗,不是他。换我我也累。 他说那个比喻不是要娶白富美,是想去大城市看看,争点资源。我信一半。高三生可能真没想那么多性意味。可这话本身就有问题。土猪和白菜,把人分成两类。城市女孩是白菜,等着被拱?城市男孩听了也不爽。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整个叙事把他逼到那。农村孩子进城,好像只有两条路,要么逆袭,要么黑化。中间那些普通日子,没人爱看。 节目也有责任。超级演说家要效果,要金句。土猪拱白菜就是金句。谁写的稿?有没有编导引导?这些没人问。最后男孩背锅。三年后他解释,大家又说你洗白。真服了。一个高中生上综艺,他能有多少自主权。他以为在演讲,其实在给节目贡献流量。流量吃完了,他回去高考。考完出来,媒体围上来,他一言不发护着母亲上车。这个画面我想得到。那时候他可能已经怕了。可晚了。 南方周末写他,9721字,阅读23分钟。我读完了。写得确实细。他胖了,自然卷,镜片后眼睛细长,不笑时严肃,朋友第一次见觉得高冷。这些细节堆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土猪,不是学霸,不是励志符号。就是个二十出头、有点迷茫、想搞视频号副业的男生。可标题还是迷失旷野。男孩走出衡中。这标题就带节奏。走出衡中?我看他没走出。衡中给他刻的东西太深了。周内就该学习工作,出来吃饭是周末才能做的事。这话我听着都窒息。我上班也这样,周内吃顿好的有罪恶感。这不是衡中病,这是穷病加卷病。 他开视频号,虚拟一个西西大学,自己当学长,教新生打暑期工,适应新环境。手里永远握个卡皮巴拉公仔。有人可能觉得搞笑,你自己都没活明白,还教学弟学妹。可我觉得这挺真实。大学里那些学长学姐,很多也是装懂。先装再学,互联网就这样。他能想到做副业,说明还没完全躺。可采访里又说未来悲观,从事喜欢事情概率非常小。这两面不矛盾。人就是一边挣扎一边丧。今天想搞钱,明天想死。后天又觉得还能活。 他大三,要保研,学琴,学唱歌。这些期望列出来,像KPI。我看着都累。保研要绩点,学琴要练,学唱歌要时间。他把大学又过成衡中了吧。每件事都要有结果,都要有用。喜欢的事一旦变成任务,就不喜欢了。我有个朋友,喜欢摄影,后来接单赚钱,现在看到相机就想吐。张锡峰要是学琴为了加分,学唱歌为了流量,那还是轨道。旷野不是让你把每棵树都插上路标。旷野是允许你走错。可我们这种人,从小就被教育不能走错。一步错,步步错。所以旷野才可怕。 文章说人们日益认识到优绩主义的弊端。这话文绉绉的。说白了就是啥都看成绩,看排名,看offer。你考得好,就是人上人。考不好,就是废物。可现实就这样。招聘看学历,相亲看工作,亲戚问工资。你骂优绩主义,明天还得投简历。张锡峰靠高考改了命,又恨这套东西。他不能全恨,因为他是受益者。可受益者也痛苦。这才是问题。不是说他矫情。是这套东西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赢家也怕掉下来。 我认识一个衡水出来的。大学前两年不会跟人聊天,一开口就是排名。谁考多少,谁拿奖学金。后来慢慢好了。也认识一个混得好的,进大厂,年薪几十万。半夜发朋友圈说想死。第二天删了,继续上班。所以别以为考上名校就没事。名校心理咨询排队很长。大家都装着没事。张锡峰至少还说出来了。更多人不说。 但我也得说句不好听的。张锡峰不是普通小镇青年。他有名,上过综艺,浙大计算机,实习无锡,视频号有人看。他迷茫,有人采访。普通县城孩子迷茫,谁理?送外卖的间隙刷到他,可能还骂一句,你都浙大了还丧,我丧给谁看。所以文章说并非所有考入顶尖名校的小镇青年都是他,对。可标题还是把他当代表。南方周末会写。读者爱看伤仲永。三年前捧他,三年后叹他。流量两头吃。 他第一次被认出,对方说张锡峰很有名。有名是好事吗。被记住的是梗。不是他。这就像你叫李华,所有人都叫你那个土猪。你解释一次,两次,没人听。后来你就不解释了。采访里他解释土猪不是娶白富美,是争资源。可网友只想要金句。你说真话,他们嫌无聊。你说丧话,他们说你塌房。做名人难,做被梗绑架的名人更难。他大三,还没毕业,已经被消费两轮了。 大学旷野这个说法,其实城市中产孩子也懂。区别是人家有退路。迷茫了,gap一年,出国,家里安排实习。张锡峰没有。他得靠自己。所以他更冷。文章里说他对未来悲观。悲观正常。计算机不喜欢,转专业难。沉没成本,家庭期待,名校光环。转专业要成绩,要面试。他可能已经没力气竞争了。大学比高中还累。高中累得单纯,大学累得复杂。你要选课,找实习,搞绩点,混社团,跟老师套磁。没人教你。县中不教,因为高考不考。城市同学爸妈一个电话就内推。你只能自己摸。这就是信息差。 我大学室友,县城第一,来了之后发现同学会钢琴会马术会二外。他连PPT都不会。崩溃一学期。后来去图书馆补。现在也还行。就是花了很久接受自己普通。张锡峰可能也在接受。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改命。改命是啥?是变成人上人?还是只是离开农村?如果只是离开,他成功了。如果是要幸福,那没人保证。高考不包幸福。大学不包幸福。工作也不包。可从小没人告诉我们。都说考上就好了。考上了才发现,好个屁。 他视频号叫西西大学,自己当学长。我觉得这名字挺可爱。也许他心里还有个没被衡中磨掉的角落。卡皮巴拉公仔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男生,采访一直捏着公仔。这画面有点好笑,也有点心酸。他说跟他状态差不多,半死不活。水豚招谁惹谁了。现在年轻人都拿动物当嘴替。猫狗不够,得水豚。因为大家太累了。情绪稳定成了奢侈品。张锡峰情绪不稳定,但他装礼貌。这就是成年人。 有人骂他白眼狼,说浙大计算机还不知足。我觉得这话对,也不对。对的是,他资源确实好。不对的是,痛苦不是比惨。你腿断了,我手指破了,我不能喊疼?能喊。只是喊完还得过日子。张锡峰的问题不是没资源,是没方向。方向这东西,比资源难搞。资源能借,方向只能自己找。他找不到,就丧。别人帮不了。采访也帮不了。采访只会让他更丧,因为要把丧表演出来。 媒体问他是不是想吸引关注,他承认了。挺坦诚。做视频号要流量,不丢人。可流量会反噬。三年前反噬过一次。他现在应该知道。说什么都会被剪。他说卡皮巴拉,可能明天就成梗。他说后悔计算机,可能被计算机行业的人骂。他还没毕业,已经活成公众人物。这代价不小。但也是他自己选的?不完全。三年前节目组选了他。他站上去,讲了。命就拐弯了。有些路一旦走了,回不去。 衡中到底给了他啥。自律,抗压,目标感。也给了单一评价。走出衡中,发现世界不止分数。这对他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自由,坏事是自由太多。对衡中我没好感。军事化管理,跑操背书,吃饭几分钟。但我也知道,对很多农村孩子,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梯子。你骂衡中,把梯子撤了,他们咋办。素质教育要钱要时间要家长。农村没有。所以别光骂。骂完得给路。没路,衡中就会一直在。 文章说基础教育过于严苛。是。可严苛的另一头是资源不均。北京孩子上清华附,县城孩子上衡水。谁不想素质教育。可素质教育拼的是家庭。县城孩子拼不起。张锡峰拼高考,拼赢了。拼完发现游戏换了。大学拼实习,拼人脉,拼表达,拼心理。他可能第一次感到拼不过。这比高考残酷。高考至少有个考纲。大学没有。职场更没有。 他说未来能从事喜欢事情概率非常小。这话太真实。不是他悲观,是大多数人都这样。喜欢的工作往往不赚钱,赚钱的工作往往不喜欢。能咋办。先活着。可二十岁的人听不进去。二十岁觉得人生要燃烧。三十岁觉得能睡着就行。我三十了,也不知道喜欢啥。只是不再问了。问多了焦虑。张锡峰还在问。这说明他还年轻。也说明他还没被彻底磨平。 他想保研,学琴,学唱歌。这些期望挺正常。但堆在一起,像在补课。补大学的课。他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些都做到,就能不迷茫。可做完还会迷茫。保研了又怎样,读研还迷茫。学琴唱歌又怎样,发视频没人看还迷茫。迷茫不是任务清单能解决的。得接受人生就是迷茫。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对衡中出来的人。他们习惯有目标。没目标就慌。 我高中班主任说,你们现在恨我,以后感谢我。我现在也不感谢。但也不恨了。他也就是个执行者。衡中老师也一样。他们也在系统里。张锡峰恨不恨衡中?文章没明说。他可能又爱又恨。爱它把他送进浙大,恨它让他只会做题。这种感情最拧巴。你没法一刀两断。就像农村,你想离开,离开了又想。回去了又受不了。土猪拱白菜,拱到了,白菜也不甜。 那个陌生人认出他,说你在浙大计算机吧,现在在无锡实习?你看,陌生人都知道他履历。说明他名气真大。可这名气是梗带来的。他要是普通人,谁管他在哪实习。所以他做视频号,也有基础。这算因祸得福?不好说。流量能换钱,也能压死人。他得学会一边被看,一边活着。难。我连朋友圈都懒得发。 文章里李怡辰说,2024年以来他消沉,聚会话少。朋友能观察到,说明他没完全封闭。还有朋友。这点挺好。人迷茫时,有朋友比有目标重要。虽然朋友也帮不了啥,但能一起吃顿饭。他说周内就该学习工作,出来吃饭是周末才能做的事。这观念得改。周内也能吃饭。周内也能见朋友。活着不是等周末。可衡中不教这个。衡中教你争分夺秒。争到最后,不会生活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张锡峰没上那个节目,现在会咋样。可能也在浙大计算机,也迷茫,但没人采访。他会自己熬。也许熬过去,也许熬不过去。上了节目,迷茫被放大一万倍。全国人看着。这公平吗。不公平。可流量世界没公平。你吃了流量,就得挨流量的刀。他三年前吃了一口,现在还在还。做视频号,又想再吃一口。希望他这次能消化。 有人说他拿迷茫炒作。我不完全排除。互联网嘛,谁不炒。但炒也需要真感受。他要是真阳光,装丧也装不像。卡皮巴拉公仔不是随便拿的。那是团队设计?可能。但也是他自己选的。他知道现在年轻人吃这套。这算聪明。聪明不是错。错的是我们这些看客,一边骂炒作,一边点进去看。我就是。我读完了,还写这么长。我也在消费他。 所以别装理中客。我们都在这个局里。张锡峰是土猪,我们是白菜?也不是。我们是看台上的。看土猪拱白菜,看土猪迷路。看完散场,明天上班。他的人生还得他自己走。媒体赚了稿费,我们赚了感慨。谁也没比谁高尚。 但话说回来,文章还是值得看。它至少把衡中、优绩、大学迷茫串起来了。不是简单骂衡中,也不是简单骂他。就是展示一个男孩。9721字,23分钟。比短视频强。短视频只会剪他一句后悔计算机,底下评论骂他矫情。长文至少让你看到卡皮巴拉。看到他在无锡高铁站礼貌笑。看到他说周内吃饭是罪。这些细节让人没法只骂。人会犹豫。犹豫就是好事。 我表姐孩子今年高考,问我报啥专业。我说别光看热门,看孩子能不能学。她说不行,必须计算机。我说他喜欢吗。她说喜欢能当饭吃。我没话说。张锡峰就是那个孩子。考上了,不喜欢。表姐孩子可能也会后悔。但家长不后悔。家长觉得稳。稳就是一切。可稳到最后,孩子丧了。家长还说你有啥可丧。张锡峰他妈可能也这么想。采访里他护着母亲上车。他爱他妈。可他妈不一定懂他。这就是代际。 心理问题。文章没明说抑郁,但消沉、话少、悲观。别等出事才关注。大学心理咨询排队很长。真服了。学校宁愿搞就业率,不搞心理。辅导员管你签没签三方,不管你睡不睡得着。张锡峰还好,他有名,有朋友,有视频号。普通学生呢。我认识一个学弟,大三退学,因为抑郁。家里说他不懂事。后来复读,又考上。现在也不咋开心。教育系统只看分数,不看人。张锡峰只是被看见的那个。 他解释土猪拱白菜不是娶白富美。可这个解释来得太晚。梗已经定型。网络就这样。你说一百句真话,不如一句金句。金句传播,真话没人转。所以我现在说话都小心,怕哪天被截图。张锡峰可能也学会了。采访里他说话慢,揉公仔。他知道镜头在。他得表演真诚。真诚一旦表演,就不纯了。可没办法。公众人物都这样。他不是公众人物,却被当成公众人物。惨。 大学旷野。有人说大学是旷野,因为自由。可自由不是白给的。自由要能力接。你不会选,自由就是迷宫。高中轨道虽然窄,但不会摔死。旷野里一脚踩空,可能就废了。张锡峰踩空了吗。还没。他还在走。只是悲观。悲观的人走得慢。但也能走。给他点时间。也给我们自己点时间。 我有时候想,要是他当时演讲说,我不想拱白菜,我想种白菜。舆论会不会好点。可能也不会。大家要的是冲突。土猪拱白菜有冲突。种白菜太温。节目要收视。所以他被选中,因为他够狠。狠是演的,也是真的。高三生谁不狠。对自己狠。现在他对自己狠不动了。就丧。丧也是真的。 别把张锡峰当悲剧。他还没到悲剧。他22岁,浙大,计算机,有实习,有视频号。他比很多人强。他只是不快乐。不快乐不是悲剧,是常态。但常态也得治。不然会变悲剧。媒体写他,是关心还是消费?都有。南方周末要流量,也要深度。读者要故事,也要共鸣。大家各取所需。张锡峰得到关注。公平交易?可能吧。只是他付出的多一点。 我写这么多,也累了。最后说几句。张锡峰,你要是不喜欢计算机,就试试别的。别怕沉没成本。你才大三。转不了专业,就自学别的。视频号想做就做,别只卖惨。卡皮巴拉可以握,但也得放手。你以前咬牙切齿要改命。现在命改了一半。后半段不用那么狠。狠给谁看。没人看。看的人也就图一乐。 还有我们这些看客。别老想着总结别人。什么衡中悲剧,什么优绩主义,什么小镇做题家。标签一贴,活人就不见了。张锡峰不是案例,他是人。他胖了,他自然卷,他爱捏公仔,他周内不敢吃饭。这些才是他。土猪拱白菜是过去。走出衡中没走出衡中,都是别人说的。他自己咋想,只有他知道。希望他以后不用笑给谁看。学计算机也好,不学也好。先活着。活着才有旷野。死了只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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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2026-09-04     Android /    Chrome

    看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当年那句“土猪拱白菜”被全网骂,现在说自己没活成期望的样子,可期望到底是啥,他自己也说不清。🤔 其实很多人不都这样吗,高中目标明确,到了旷野反而不认路了。但至少他开始试着折腾视频号、搞“西西大学”,这不算迷路,顶多是走得慢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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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2026-08-20     Android /    Chrome

    土猪拱白菜喊得震天响那会儿,谁不觉得他要改命了。结果真到旷野里反而懵了,老想着找轨道。其实旷野本来就没路,他能走成啥样,全靠自己瞎琢磨。别人只盯他名校光环,没人问过他想要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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