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无论在文学、艺术、哲学还是什么领域,总存在这样三个概念,它们在各处出现得愈来愈频繁。尽管背后具有很大的争议空间,我们却总是在特定的意义上使用着它们——前现代、现代与后现代。随着争议的扩大,这三者甚至逐渐被延展到了前现代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被用来扣在一些文学艺术作品、乃至政事治理的主张上面。
有没有必要对这三个概念(三顶帽子)作一个区分呢?其实并没有。
存不存在“客观中立”的立场来阐述任何一个问题的可能呢?其实也没有。
故而,本文,依照笔者的立场,乃是基本以一个现代主义的角度,对三种思维模式作区分与笼括。说回这三个概念的命名方式,也胜似以一种线性的方式来看待历史,而我们所需要做的,正是尽可能摆脱一种从符号表象上的束缚,看到其背后所涵盖的一些意味。现象不会因为不描述或者不区分就消失,如果要消除刻板印象,需要做的,也许就是把这些现象讲清楚。
大纲
综合参考了一些同志的意见,辅以笔者的补充,我们试图从叙事、自由、责任、(去)中心化等角度与层面,对三个概念作一个区分。
叙事
叙事,在这里暂且解释为阐述、解释一切事物的方式。所谓大叙事,就是以相对宏大的角度(例如集体、民族、国家)来解释事物;反之,小叙事以相对微观的角度(例如个体、少数群体)来把握事物。

前现代叙事指向不反思的大叙事。
其乃是指代这样一种情形:面对一个权威的宏大叙事,人们只需要听从、认同、无条件地接纳这样一种意识形态,作出一种重复的姿态,便可以从中白嫖一种主体性。也就是说,自身的主体性并不依附于个人,而是依附于一种绝对的中心,其尊严、自由等都从这样一个中心主体中衍生出来——前现代主义者认为这一点毋庸置疑。
经典的例子无疑指向一种所谓的Nationalism。这个词语既可以指代国家主义,亦可以指代民族主义,因此有些人将其译作国族主义——而这正是前现代主义最为突出的意识形态代表。典型的Nationalists认为,个体的一切尊严、荣辱都来自于一个集体的认同,从一个特定的国家、中心民族让渡出来。“没有国家,哪里有今天的你?”是他们的宣言。某些宗教、以及许多其他意识形态也符合前现代叙事的特征,可以自行代入思考。
现代叙事指向反思的大叙事。
有了上文的阐述它显得更容易理解——现代主义旨在以一种反思的态度、宏大的视角来审视世界。在此处我们直面“反思”这一动词的意涵:笔者更偏向将其理解为一种黑格尔式的反思;简单来说,这里的反思是一种直接否定性运动,作为本质自身的规定中介,体现了被建构的回溯性异化——换言之,反思旨在回过头来冲破既有的建构与意义,人们通过反思的过程来规定事物的本质。现代叙事的大叙事,则强调宏观体系的重要性,例如认为个体的幸福自由是建立在一个广泛群体,或者一个社会制度之上的。
所以,我们认为黑格尔主义(Hegelianism)与马克思主义(Marxism)都是这种现代主义的杰出代表。有同志曾经与我调侃道:“中国教育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就是他至少系统地教了马克思主义。”所以我们普遍拥有一些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础知识:马克思主义继承了相当部分的黑格尔主义的成果,且正是站在唯物辩证主义的立场上来看待问题,在反思中前进;而马克思主义者总是试图用他们的认识与哲学思想来改造世界,试图将无产阶级与全人类从一切形式的压迫与剥削中解放出来——这正是一种典型的反思性大叙事、现代主义的主张。马克思主义在实践中的发展,有的仍然符合现代主义的特征,有的则走向了另外两个领域去。
后现代叙事指向反思的小叙事,向不反思发展,因此呈现后反思性。
直接笼括后现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当今最大的赛博口袋,似乎什么新生事物都可以往里面套——笔者在这里作的规定,至少将后现代主义限制在一个小叙事的框架之内。后现代叙事关注个体,认为个体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到主体,通过某种程度的反思,将个性、政治身份等要素赋予每一个个体,强调差异化的作用。后现代主义认为,个体性是第一位的,拒绝一个强有力的文化领导核心,拒绝中心化的指令与叙事。为什么说后现代有从反思到不反思的趋势?与其这样说,不如说笔者实际上更倾向于认为后现代叙事具有“后反思”的特征——他们总是从现代叙事的成果中借渡来那些反思性的概念,却以一种缺乏反思的态度与方式操纵它们。
事实上,当今流行与争议的MBTI和LGBT+所代表的小资身份政治、乃至真正的身份政治、生态主义、自由主义等都无疑是后现代叙事的典例。
本公众号的开篇之作就是对MBTI的通俗批判,并在文末提到了其身份政治的意义。这种将人形而上地作出机械划分,试图用资本架构的机械符号体系回过来指向自身,甚至来规定自身行动方式的体系,不正是后现代主义从反思走向不反思的过程表征吗?
而对于LGBT+问题,我们甚至可以单拎出来讲述另外两者的态度——前现代主义者会说:“传统的、简单的性别划分其实对大多数人是好事,可以少思考自己是什么,多考虑应该干什么。”;而现代主义者认为,LGBT+群体只是把两个笼子又分成了无数个笼子,它并非是消除界限,而是划分稠密的界限,有一个恰如其分的例子——就像零和一之间的有理数一样,这些用有限次乘法就可以成为整数的单位,往往是无法注意到无理数的诉求的。也就是说,他们否认这种性别身份是一种先天的、本质的、本体论层面的属性——正如齐泽克指出过的,当那些跨性别者走出手术室,所作出的宣言总是“我回到了自己本应有的那具身体里”。在这里,后现代小叙事与现代大叙事的分歧便在于:现代主义认为社会应当允许那些偏阴柔的男孩与偏阳刚的女孩可以自由地表达自我,而非病理化地去改造自己的身躯或符号;后现代则认为只有通过改造自己才能使前者成为可能。本公众号同样计划发布一篇专门讨论该内容的文章。
至于经典的身份政治,则是一种兴起于网络世代的建政形态。身份政治的特征与MBTI的发生学完全一致,只是较其增添了复杂的社会历史因素——其具有一种群体性,用群体的标签来塑造认同,使得拥有相同或相似身份的人们聚集起来,形成一个个小圈子,内部又衍生出无数的派系门阀,并争论不休……我们总是发现后现代在概念的质料上并不具备比现代更多的什么东西,却往往以一种缺乏反思性的方式运作着。
自由
前现代主义者不知道自由。
现代主义者知道自己不自由。
后现代主义者不知道自己不自由。
自由的概念是现代性出现之后的产物。前现代中并没有自由,没有人提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概念,只有现代中才出现了“自由”与追求自由的主张。后现代对自由的认识集中体现在一种自由主义观点中,其认为自己达到了一个普遍自由的状态,拒绝接受实质上只有一小撮人拥有自由的事实。
责任
前现代主义者的责任由大他者承担。
现代主义者的责任由主体承担。
后现代主义者的责任假装由大他者来承担,主体回避。
对于没有自由这一概念的前现代主义者,责任自然只能由一个大他者来承担——对于Nationalists,社会责任总是由一个国家或民族来承担。而现代性赋予了自由以意义,人们对大他者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出现了以主体来改造世界的主张,由主体来承担他自己的所有责任。而后现代则重新拾起了这个幻想,尽管现代主义早已申明了其无用与虚伪,后现代主义仍以一种狗智的方式运用着——例如他们总喜欢提到自己持有一个所谓“客观中立”的立场,却拒绝接受每个叙事的主体都不可避免具有阶级性与立场性的基本属性。
中心化(父亲)
前现代主义者被中心威胁,被迫受中心化。
现代主义者选择成为中心。
后现代主义者实现了虚假的去中心化,在“自由选择”面前受一种彻底的中心化钳制。
齐泽克在这里提到过一个非常经典的案例,以至于笔者经常在各处使用——假设你是一个小男孩,现在是周日,而你有一个年迈的祖母生活在较远的地方。现在,如果是一个前现代主义的父亲希望让你去拜访祖母,他会说什么?他会说:“你必须得去看望你的祖母,否则我就把你的屁股打烂。”,而如果是一个后现代主义的父亲,他会告诉你:“我尊重你自由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拜访你的祖母,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你的祖母是有多么爱你。”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失去了在前现代那个直白的、粗暴的统治者,我们不再能够直接反抗父亲,父亲不仅在强行让你去拜访祖母,还声明你应当喜欢这样做,否则,你就是一个没有良心、没有孝心的人。那么,一个现代主义的父亲会怎么说?他会强调,你可以选择去或不去,若是去了,我想你的祖母会很欣慰;若是不去,那么你会有更多时间享受一个安静的周末——也就是说,现代主义在中心化的问题上强调,你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但也必须要承担相对应的后果。
结论
通过以上一些论述与案例,我们应当深切地认识到,三者之间的差异不限于认识论差异,更是本体论和目的论差异。而做好这样一种现象的区分与归纳后,笔者仍提倡回归一种现代性,我们早就应从扣帽子的泥潭中挣扎出来,用自己的双手来丈量并改造世界。
所以,我的网友,这是否太后现代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