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文章里(详见农村青年录系列),我写到松哥及成栋时,都在文尾提到了,他们要先努力攒够几万块钱,来充当原始资本积累,之后再作其他的打算。有弹幕表示不理解,说几万块钱能干什么?当然,这话本身没什么恶意。言外之意是说,“原始资本积累”这样的字词听起来很大,用几万块钱来代表它似乎太轻薄了。而且几万块钱确实做不了什么大事业,只是能够糊口的一点积蓄罢了。

2026年6月 我的初中同学雨亭(左一)在搭钢架
人和人生活的环境不一样,对钱的感知也不一样。我所写的几个农村青年,若是在他们身上寻求共性,那肯定有一条是相通的,就是穷。家里做棺材的腾飞除外。许多农村青年都混得不好,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从事的工作也多是体力活。去了大城市也是进厂当普工,留在县城乡镇也是学个焊接开工具车的技术揽散活。即使是像成栋这样考上本科,在学校专业均不占优的情况下,也只能干养鸡这样的工作。我在做视频和考下教师资格证之前,也进过厂扛过包。体力活是穷人的优先选择。
体力活挣得多,像雨亭这样做电焊一天有三百块,像松哥那样开渣土车一个月有六千块。听着确实不少,但一天三百就是一天三百,不干就没有。一个月有二十天有活干就算不错的了。没人给你交社保,也没人给你上保险,所谓的什么各类补助、补贴、绩效、福利等都没有......当然,这些不能多说。总之,磕碰受伤了得自己扛,有什么事都得自己掂量。干一天活算一天,能顾住自己花就不错了。入秋以来,雨亭和松哥都没什么活干,雨亭准备去沿海城市的中集当焊工,松哥又转行开起了半挂车。这都是纯下力的苦活儿,还要继续背井离乡一头扎进厂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的高中同学成栋在养鸡场育仔
没有穷过的人是很难理解穷的感受的。因为穷,小时候就会在言传身教中学会节俭。节俭当然是对的,但过度的节俭习惯一旦养成,就会让人自降身价,认为自己“配不上”那些好的,就很难让人自信的起来。习惯性地抠门会让你在与人的交往,尤其是在和异性的交往中数次难堪。家里没托底钱包又两空,又怎么能让人在感情和生活里自信的起来呢?要么就是对自己抠门对别人强装大方,给别人买自己不舍得买的东西,希图用放低姿态甚至卑微的方式来换取别人的同情或认可,结果到头来就是自取其辱和愤愤不平。
当然,比穷更可怕的还是穷所附带的那些东西。比如天然就喜欢占冗余的小便宜、为了比价而耽误了很长时间,会把精打细算当作做事的首要考量。也是因为穷,让人天然就更急于求成,更想尽快变现挣到钱,导致很难完成长时间的积累。穷会为你塑造一套别有的生存逻辑,即把钱的多寡和安全感挂钩,没钱就没底气,有钱不是为了花,而是看着有底气。你即使有钱了,也会因为害怕回到之前那种没钱的状态里,而产生战战兢兢的匮乏感,你会在种种下意识或无意识的行为里体现这种匮乏感。

2025年3月 在天津滨海新区送外卖的我
《人民的名义》里面贪巨款的赵德汉是农民的儿子,自杀了的祁同伟出身也很寒微;为赤峰对夹赋予花语的落马贪官也是穷苦出身;现代“空城计”的主人公许家印,在讲到自己小时候的贫苦时,能把细节说的栩栩如生。我知道这些人是真穷过,穷出身的人对有关穷的记忆满是细节。当然,这些剧中角色和落马官员喜欢强调自己的苦出身,也是想以此来博同情、弱化自身罪责。贪腐和出身并无直接联系。
但人穷确实是会导致志短。我佩服那些能在苦环境里依然保持拼劲的人,但更多的人是深陷于在苦环境里养成的抠门习惯,而让人很难有大的格局和长远的规划。我奶奶每天攒买蒸馍的塑料袋;我爸外出卖花盆不舍得买饭,自己用小锅煮面条吃;我自己也习惯性地在每天凌晨,去在各大APP上签到或“攒金币”,以好能换个提现券或流量券。甚至我在24年考公的时候,也幻想过自己“上岸从政”,之后平步青云的戏码。扪心自问,我这种人掌权了后也大概率是个贪官,原因正如赵德汉说的那样,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穷怕了。

我爸在湖北卖花盆时,为省钱自己煮挂面吃
对于农村青年来说,究其穷的原因无非有二,父辈遗传和选择失误。且前者往往是能影响后者的。我在之前的文章《农村青年的路该往哪里走?》中写,许多没上完学的农村青年如今所从事的工作,大概率和自己父辈的职业相关:一个棺材铺老板的儿子,大概率还是棺材铺老板;一个电焊工的儿子,大概率还是电焊工。我爸是卖菜的小摊贩,我若不是读了点书能写点文章出来,大概率也和我爸一块去摆摊为生。这样的代际传承影响深远。有时候不能不让人感慨“遗传”二字的权威性,我们和自己父亲的外貌那么相似,那么性格秉性、处事方式、人生命运是不是也会相似呢?
我不知道性格能不能决定命运,但环境塑造性格这一点我是深信的。客观上穷的困境让人窘迫,但主观上,穷会让人陷入一种状态。我们说一个人的状态,良好的状态疲惫的状态糟糕的状态等等,这都是一时的短暂的状态。但穷是一种长时间的状态,你甚至可以在这种状态里看到一切的负面情绪和负向价值。在这种状态里,人的认知、情感及精神世界都会产生不好的变化。这种状态束缚了你的一切可能。只有经历过这种状态,或是能深刻理解这种状态的人,才能明白电影《我不是药神里》的那句台词: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要想逃出这种状态,要想克服这种状态带来的过于节省、过于谨慎、过于急于求成的毛病,唯一且必须的方式就是攒钱。在我看来,两万块钱就能让人心里有底气,五万块钱就能让人产生自信,能凭自己能力攒到十万块钱,那在我们村里的同龄人中绝对是人中龙凤了。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写过,对于许多的农村青年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改命的办法了,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攒钱、养好身体、靠多读书多经历来提高认知。在此之上,就是忍耐和等待。忍耐,就是要想得开,挺得住。等待,就是要活得开,活得久。
对于从事体力工作的农村青年来说,攒钱还有一个好处,即是可以让人暂时性放松下来——心理和肉体上的双重放松。我在志涛那期视频里写,或许你拥有天赋和特长,有发展文学艺术等的可能性,但这些可能性需要一个基本的条件,就是能拥有一段不被生存直接占用的时间。“经验”和“意义”并非产生于劳作之中,而是产生于劳作之后。教育的培养目标应是实现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全面不全面的暂且不论,最起码得先拥有相对的一些自由,而不能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和生存本身相拉扯上。有一点自由后才能去谋求某一方面的发展。有了一点积蓄,就可以放松下来审视自己的行为,找准自己的位置,试着在以往的劳作过程中挖掘出一点东西,以支撑自己寻求往后改变的可能。

在家里放羊的我的初中同学志涛
我当然相信,我的这些同学朋友们一定能够攒够几万块钱,让自己心里稍稍有些底气。但,攒够了之后呢?之后要作什么打算?这谁也不好说。我在高中时做过一篇阅读理解,让我一直印象深刻,文章讲的是一个劳作了半辈子的农民工,在食堂打了份牛肉面,食堂师傅没有手抖,居然给他打了一块堪比核桃仁大的牛肉,他习惯性地把那块牛肉埋在碗底留在最后吃。因为这一大块牛肉的存在,他开始想象自己以后的幸福生活,并回忆小时候那和节省有关的日常。在吃面的过程中,他一次次看到那块大牛肉都忍住没吃。等他吃完面、喝完汤、嚼完碎肉,最后满怀期待开始吃那块大牛肉时,才发现那是块深褐色的生姜。
把生姜当成牛肉去期待就是答案。最好的方式是,你不知道那块牛肉是生姜且依然期待着。没钱的青年要把攒钱当成大块牛肉,攒了些钱以后,还要给自己设一个别的可以当成牛肉的寄托。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未来的自己是什么样,有时候在无助的生活里必须得给自己树立一个期望,或是说设想一个美好的愿景,用以支撑自己度过孤独艰难的当下。

即使我们知道那个期望或愿景之后大概率也就是块生姜,那也要把生姜幻想成核桃仁大的牛肉块以放在最后。我们知道,最让人期待的往往就是期待本身。得给自己留一点期待,有了一点点本钱,就可以有更大的期待。这种期待用政治术语来说就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穷有对不穷的向往,不穷后有其他的向往。是得有所向往,有向往才能有信仰,要不然,这漫长的人生,我们怎么往前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