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我和这帮平均年龄有七十岁的栽烟农民一起上工了。她们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埋头在田地里劳作着:蘸药的蘸药,搬烟的搬烟,挖坑的挖坑,开机器的就开机器。我是什么都干,哪块缺人我就去哪帮帮忙,各个分工我都愿意学学。栽烟的人群里有我的姑奶,我妈在另外的地块上栽辣椒,我爸外出卖花盆还没有回来。劳动节假期的档口,我回老家了几天。劳动节是法定节假日,劳动是属于农民的,但节假日不是。

早七至晚六,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休息,八个小时能赚七十块钱。像这样初级农业劳动的活儿有很多,一般都是这个价钱,这和农产品的经济效益及当地劳动力市场有关。在上期视频里,我说在河南农村,能有70/元一天的活儿干是一种福利。最起码比八个月种一亩地麦子换来的千八百块钱来的划算。就这,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不相信,说是造谣抹黑,运营了五年多的公众号(这是一个令人疑惑的星球)还因这篇文章被投诉导致永久封禁。没有办法,我没有说假话,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就只好又创建了一个新的公众号,就是现在这个“疑惑星球”。
八点,我和一位七十岁的奶奶一起干蘸药的活。顾名思义,就是烟苗在种下去之前,要蘸上一些能提高烟苗成活率的营养液和杀菌剂。各种药水混合成了黑蓝色,刺鼻性气味一股股往人眼睛里钻。农药多少有些毒性,老奶奶既没带口罩,也没带手套,我之后给她拿来了劳保手套和口罩,她感激了我三天。说她孙子也像我这么大了,说跟我一样都很孝顺,只是都忙,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在评论区及私信里,有人问我,农村的活儿不是春种秋收吗?偶尔打打药浇浇地,也用不着每天都下地吧?我当然明白这些朋友的朴素问题,他们问的没有恶意,但对农村的理解,显然是停留在理论层面。在农村长大、或是从事过农村生产的人都知道,在这里,生活和生产本身是没有边界的。朋友,农活不止在田里。早上起来你得拌饲料喂喂鸡鸭吧,白天如果给主家干活,又得早出晚归吧。即使不干活,得给小菜园翻翻土,用泵抽抽水吧,或是择择菜,拾掇拾掇农具,为明后天的活计做准备。
十点,蘸药的活儿已经做完,我技术差,移栽烟苗的活我做不好,总是不符合主家要求,说栽不瓷实烟苗的成活率就低——我自然是有信心给学会的,但不能以帮倒忙为代价。于是我就被分配去了挖苗坑和覆地膜。挖坑和覆膜一开始都是机器干的,但机器不如人工。所挖坑位之间不是太密就是太宽,覆的膜不是不牢固就是容易偏离。还得靠人力拾掇它,方才规整。坑挖不好,膜覆不全,作物成活率也低。于是主家就只好另招人锄地。锄地的也是一帮六七十岁的老人,也是一天七十块钱。我自带了一把锄头,跟着帮干。我和大爷大妈们边干边聊着天。我给她们说着我在城市里的见闻,以及再回农村的感受。我听她们讲着现在要干的活,以及之后要干的活。

话一句一句聊着,地一垄一垄锄着,随着体力的消耗,人的话语也渐渐变少。我和大爷大妈们坐在地头休息。栽烟苗、种红薯、刨地坑,再过一个月又该收麦子、摘西瓜,再然后就又是种玉米、打烟叶了。农活是这样干的,生活是这样过的,文章是这样写的。翻来覆去没有什么新意,土地就是这样的啊。时间在这片土地上似乎是停滞的,你可以肉眼看得到时间带来的死亡与新生,但时间不会给这里带来改变。麦子种了一年又一年,刨出土坑又填平土坑,栽下烟苗又摘下烟叶。一代代人就在这抛坑填平、栽下摘下的中间过着日子。早晨晚上那碗红薯玉米糁稀饭,中午那碗浇着蒜汁的番茄鸡蛋荆芥面条,小时候是啥味,现在还是啥味。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好就好在似曾相识,让离家许久的你再回来时不会陌生,让身处城市的你不管什么时候对乡土中国产生兴趣,想来农村看看都为之不晚,可坏也就坏在似曾相识——劳累,汗水,日落,欣慰,乡土,收获,耕耘,供给,奉献,这目之所及的一切几千年来都没有变。它确实是单调的,即使是新的年轮,看起来也是没有什么变化的。可我们这些尚年轻的人所能追求的“变”,正是建立在许多人被捆绑的“不变”之上的。这就是农民啊,这就是麦穗啊,这就是那株为镰刀锤子、为天安门镶边的麦穗的写照啊。朋友,你去接触这样的写照,接近这劳作着的人,就是在接近客观。能接近客观,人才能感受到真正的生活。

中午,我看到田间有无人机在喷洒农药。科技的进步确实是在逐步惠及农业,以前需要人背着喷雾器一打打一天药的活,无人机十分钟就完成了。我们这些年搞的乡村振兴,不可否认,成效巨大。大队请的戏曲班子进农村,广场上的公益电影放映,合作社的农机购置补贴,党群服务中心的帮扶作用,以及对贫弱者家庭医生的签约服务,这都是进步。环境在变,基础设施在变,但,人的生活方式,和人的生存状态,因为这些留守老人年龄跟不上时代,又走不出去的原因,这些是没有变的。
下午六点,收工之余,我看见一位大伯在麦地里打药。大伯说麦地里有虫,药是除虫的。我让大伯休息一会,我替他打两垄。好说歹说,大伯笑着答应了。我背上三四十斤的喷雾器,沿着麦茬间隙走。你放眼望去吧,这是绿色的世界,烟苗的绿、麦苗的绿、树叶的绿,这些绿萦绕着你,也就是今天天阴,不然晚霞再一洒下来,这田间地头,倒真有田园牧歌那味了。如果隔空往下望,你作为一个在这绿色世界里劳作着的人,将成为画家油画上的点缀,将成为诗人感叹自然之美的引子,成为文人歌颂田野诗意的注脚。

可是这些,你不会有,也不会想。他们所说的田园牧歌,所说的诗意自然,对于干活的农村人来讲,这都是工作对象。对于你来说,你所感受到的,就是三四十斤的喷雾器肩带压在你肩膀上的热痛,就是麦垄间不知名的小虫子直往你脸上扑的闷燥。你在干活,身体的消耗会压缩精神的余地,这就是一般的农村的日常本身——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不在农村长大的人是很难融得进去农村的,我的意思是说,不是你在这里生活不了,而是你在这里劳作不了,你无法和这里的人一样,对于日常的劳作习以为常,你或许可以凭借热情做一些事,但无法凭借热情做许多事。
我想,我们所说的乡村振兴,就是要看见区域发展的不平衡性、承认城乡发展的阶段性,继而,要回归人的主体性。回归人的主体性,就是要到田间地头去干干活,听农民们说说话,结合自己的见闻做一些思考,最终找到振兴的办法。我们说,要“制宜”,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制的不是“地”和“时”,而是人的生存状态。乡村空心化成了普遍现象,这些走不出去的老年农民,才是服务的重点。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或者说,我们所吃的粮食来源于这里,如果说能出份力量振兴这里,我们归根结底是要完成一件事——如何让这里的人,活得更有尊严。

在田里干活的三四天,我带去了四架矿泉水。水是在多多买菜上买的,一提水十来块钱。四提水不过五六十块,我帮着蘸药的那位奶奶,她看我天天带水过来散给大家喝,心疼的不得了,她说,我以为那水是主家买的备着喝的,谁知道是你带过来的,孩儿,你还买这些好水,这得两块钱一瓶吧?我说这是批发的,一瓶合不到一块钱。但她仍然絮叨个不休,在那之后的一整天里,她逢人就说水是我买的,说我给了她手套和口罩,又帮了她忙,并对喝水的人指指我在哪,以让人家知道我。我有时候因为要去干别的活,就和她分离一会儿,等再看见我,她就又感慨说我真是心善,真是想的周到了。我没把这个当回事,第二天就忘了。
在给这篇文章收尾的时候,我蓦地想起来这件事。我突然间明白,为什么那个奶奶会对我买水这件事反复感叹呢?一个人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说明她太在乎这件事了,这件事在她看来是不合乎情理却又真实发生了的,所以她必须要靠喋喋不休来回应对这件事的重视。人们会对自己受不住的苦难喋喋不休,像祥林嫂那样,也会对突然而然来的一种好意喋喋不休,像这位奶奶一样。

这位奶奶她习惯了这样下地干活来度过一天又一天的老年生活,很少被年轻一辈这样突然照顾,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善意太轻,轻到当事人觉得不值一提,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却又太重,重到接收的人必须用反复的言语才能托住,才能确信那真实存在。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情感是真实存在的,记录下它们,也是我写作一直秉持的意义所在。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爷奶爸妈一辈子待的地方,有人说,当这一代最能吃苦的老人逝去后,传统的乡土中国就不存在了。我不希望这一切被抹掉,就好像这些从未发生过一样。
河南农村,我的家乡,就是这样的。这样的又不止河南的农村,又不止我的家乡。田里的每一个烟苗,所抽的每一根蒜苔,都意味着要弯一次腰。你说,他们腰不疼吗?腿不酸吗?人辛劳一辈子,图什么呢?他们说,命该如此,谁让咱生来就是老农民呢。哎,许多文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许多话欲言又止,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要说出来。答案很简单,就因为这些存在。它存在,是客观的,你看见了,你记下来了,你说出来了,有人听到了,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些存在,这就够了。就像姜文电影里的那句台词一样——你可以说你看不懂,但你不能说你没看见。我想,说的大概就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