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个骑手抢1单

安歌560 :

看完了，说点不中听的😂 先说个我自己身边的事。我表哥，去年三月份从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厂出来，厂子搬去越南了，赔了他两个月工资让人走。他四十二岁，初中没毕业，能去哪？跑了三个月外卖。他跟我讲，最开始那阵子确实爽，一天跑十来个钟头，能到手三百多。后来就不行了。一个是他这个岁数，膝盖受不了爬楼，二是单子越分越薄。他说以前在商圈那一片蹲着，中午那一波能连着接五六单，现在是抢，真是抢，手机响一下你得在零点几秒里点下去，慢一点就没了。他说最操蛋的是有时候跑两公里去取一个单，到了发现是个十几块的麻辣烫，配送费到手两块八。他后来不跑了，去开夜班出租。出租也不好干，但他说至少坐着。 所以这篇文章大方向我是认的，但里面有好几个数据我看着很别扭，忍不住要挑刺。 第一个，"全国骑手2000万，日均1.1亿单，只需要400万人"。这个算法太想当然了。骑手不是机器，不可能天天满勤。你今天感冒了，明天家里有事，后天电动车被偷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真按这个逻辑算，一个骑手一天得跑多少单？我算了下，1.1亿除以400万，一个人一天27.5单。看着不多对吧？但你得知道这27.5单意味着啥——不是27.5次点击，是27.5次取餐、等餐、找楼、爬楼、打电话、被骂、被差评。午高峰那两个小时你能跑十单就是老手了，晚高峰再来十单，剩下的靠什么？靠深夜的单子。深夜单子少啊，还散。所以"400万人够了"这话，是拿算盘打出来的，不是拿腿跑出来的。真要是只剩400万骑手，你点的那碗面得等一个半小时。到时候又是另一波骂街了。 第二个，"上海骑手月收入从1.5万降到1.2万"。这个1.5万我一直想问，是谁的1.5万？是那个跑了五年的老骑手、熟门熟路、知道哪个小区几号楼往哪个门进、知道哪家店出餐快、一天能掐准节奏的1.5万吧？我表哥跑三个月，从来没摸到过这个数。他在的是二线城市，他说他见过月入过万的，就那么两三个，还是借着疫情那阵子单子爆的时候。把这几个人的收入拿出来说成"上海骑手月收入"，然后说降了，这跟说"我认识一个人中过彩票"有啥区别？不是替平台说话啊，我就是觉得这种数字容易把人带沟里。真正的平均数是啥？是我们小区门口那个骑手，一天跑十二个钟头，月底算下来六千出头，扣掉电费、修车、罚款、吃饭，剩下不到五千。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这车买了两年，跑了九万公里，车比我先退休。 第三个，"注册骑手2000万"和"活跃骑手"这两个词，文章里是混着用的。这是两码事啊。注册就是下个App上传身份证就完事，很多人注册了压根没跑过，或者就跑了两天。拿2000万这个数去跟1亿单比，去算"5个人抢1单"，这个比法不太公平。当然你说卷，那是真卷，我承认，但"5个人抢1单"这个标题太狠了，狠到有点标题党的味儿。实际上是高峰时段某个热门商圈附近，可能是五六个人盯一个单，不是全天候全城都这样。我知道你要说啥——挑这些刺有意思吗？有意义啊，因为用夸张的数字去讲一个真实的困境，最后反而会被人拿来反驳你，说你看这帮人就是危言耸听。真的问题不需要夸大都够吓人了。 好，挑完刺说正经的。这篇文章有几句我看了半天没缓过来。 "用股东的钱，抢消费者口袋里本来就要花的钱。"这句说得太准了。我一开始还觉得不对——消费者不是省钱了吗？那段时间确实便宜，三块钱能点一份炒饭，我也薅过。但你回头想想，那三年里我楼下那条街上，关了四家店。有一家做煲仔饭的，老板是个潮汕人，做了十一年，去年撤了。他跟我讲，外卖平台上他一份煲仔饭卖26，平台抽走七个点，再加上满减、红包、曝光竞价，落到手里不到15块，还是用的腊肠和新鲜米。他说我隔壁那家用料理包的，一份19块9，还是能赚钱。你说这叫什么事？这就是文章里说的，用真材实料的扛不住，偷工减料的活得下去。我薅的那三块钱，是从那个潮汕人兜里掏出来的，只不过我自己不知道，还以为自己聪明。现在他走了，我楼下剩下的两家都是料理包，我要吃口真的得跑两公里。这就是我为了省三块钱付出的代价。😅 "创造就业？？这是制造过剩，然后用过剩压价。"这句话我认，但我还想往后补一句——制造过剩这件事，不是平台一个巴掌拍得响的。800万人为什么来？因为工厂在搬、工地在停、小馆子在关。那段时间工厂订单掉，东莞那边很多厂直接放假了。人是被挤出来的，不是被吸进去的。平台只是在门口张了个网。所以你要说这是平台的阴谋，我觉得说重了；要说这是结构性的问题，那太重了，重到没人敢接。所以就变成现在这样，谁都有一半责任，谁都不肯先认。最后变成骑手自己扛。 然后是最扎心的一句，"平台说自己在创造就业"。对，2000万，听着多壮观。但这2000万人的合同呢？社保呢？出了事呢？我表哥去年冬天摔过一次，下雨天，前面一辆车突然开门，他刹不住，摔在马路边上，膝盖破了，车也坏了。他打电话给平台，平台说你是众包，你自己买的意外险，去报案。报案要等，要材料，最后赔了三百多，车修了两百,他那天白跑。他说从那以后他就想明白了，我不是员工，我是个接单的，接不到就没了。这话不是新闻里说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说到这里我得拐一下，说个跟文章不太一样的看法。 文章最后连着抛了两句，一句是"你身边有人在跑外卖吗？现在还跑得动吗"，另一句是监管叫停的原因。我读下来感觉，作者是希望叫停能让这事缓一缓。我不太乐观。为啥？因为叫停的是补贴，不是需求。1.1亿单的需求还在那儿，2000万人的供给也还在那儿。补贴一停，单量涨不动了，平台的第一反应不是招人，是压成本。你猜压谁？还能压谁。配送费不会因为监管就涨回去，涨回去平台就得自己贴。所以最后可能是这样——补贴没了，消费者多掏钱，商家少赚点（不补贴了，客单价上去了，但客流下来了），骑手的单量还是不涨。三方一起难受，但谁也没变好。这不是解决方案，这是暂停键。真正的解法是那2000万人里有八百万人能回到别的岗位上去，问题是那些岗位在哪。这个问题文章没答案，我也没有。谁能有呢。 另外我还想杠一句"囚徒困境"那段。文章说三家都知道烧钱是死，但先停的死得更快。这话放在去年是对的，但你看，京东为啥敢冲进来？因为它算的账不是外卖本身赚钱，是外卖能带别的。流量、日活、支付、会员、即时零售的入口。所以它那466亿亏的不是外卖，是买入口的钱。这么一看，这不是囚徒困境，这是三家在赌谁的钱包厚、谁的现金流能撑得久。美团亏234亿，它一个季度就回来了；京东亏466亿，它账上现金还多着；阿里亏870亿，那是汇丰算的,人家自己没认。所以这事最后的走向不是谁先停,是谁先撑不住。撑不住的那个不一定是最穷的，可能是最想不开的。 讲个我自己的观察收尾吧。 我们小区门口有个快递驿站，晚上八点之后经常有几个骑手在那儿蹲着刷手机等单。我遛狗的时候听过他们聊天。有一回一个小哥说，我今天跑了十四个小时，到手两百九。另一个说，不错了，我今天跑断了，两百一。第三个人没说话，抽了根烟，说了句：这活儿啊，就跟打游戏一样，你不打到最后一关，不知道前面白费。我听完有点想笑，但想想笑不出来。 文章里有句我特别想要的引用——"你以为外卖是退路？退路上已经堵了2000万人。"我一开始读觉得这句话特别带劲，特别有力量。但读了第二遍我有点不舒服。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退路本来该是空的，是这些人把退路堵上了。这就把矛头指向了堵在退路上的那2000万人，好像他们互相堵住了对方。可他们不是堵路的人，他们是被推上这条路的人。真正的问题是这条路本来就窄，还被人抽走了一半的地砖。所以那2000万人不是互相抢单的对手，是一群被放在同一条窄路上的人。这个说法有点绕，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最后再补一个小事。我表哥现在开出租，晚上接的都是十点以后的单。有一回他拉了一个在写字楼加班到十一点的小姑娘，小姑娘问他，师傅你以前干啥的。他说跑外卖。小姑娘说那挺好的呀，自由。他没接话，笑了一下，把空调调小了一档。他说他那一路上都在想，自由这两个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所以这篇文章我看完，是认的。但认的同时我也想说，认归认，别把它当成一篇"唉真惨"的文章就完了。那2000万人不是数字，是真的有2000部手机每天在响。响一下，有人得在零点几秒里点下去。点不着，这一天就少三块钱。 这三块钱，才是这篇文章里最实在的一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