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葛明宁 陈蕾 编辑 彭玮 实习生 易悠扬 元珂盈
遇难的亲人和未渡过的河
5月16日晚8点多,住在洛阳镇镇上的韦康明接到家人电话说,有亲戚乘坐的皮卡车坠河。
韦康明是永权村镇马屯人,在镇上做生意。听到消息后,他随即和也住在镇上的同村人一起往事发地肯任屯方向赶。肯任屯也属于永权村,距离镇马屯十多公里,离洛阳镇中心有二十多公里的路程。
到距离肯任屯8公里多的玉合村时,他们停了下来。
玉合村桥上当时有不少人,桥下是大环江。韦康明听站在桥上的人讲,不到十分钟前,有一个女子被河水裹挟到这里,并在呼救。落水者紧紧抱着一只“广西公文包”,这是当地人习惯用来装家酿米酒的白色塑料桶。岸边的人向她抛去两个汽车内胎,但她没有抓住,她最后消失在水流中。
韦康明后来得知,这位落水者是他同村的一名女性亲戚,她被打捞上岸时已经遇难。
与这名女子一同坠入大环江的,还有14人。据央视报道,事发当天,28人受雇在永权村肯任屯油茶林套种红薯,收工后,13人自行返回,15人坐皮卡车返回,皮卡车经过漫水桥时坠河。

远处便是事发前零工们套种红薯的山头。
大环江由广西环江北面的贵州省荔波县境内几条小河汇聚而来,流经广西河池市环江县洛阳镇等乡镇,最终汇入龙江。当地人说,这条河冬季断流,夏季不断有山上雨水汇入,水流颇急。
大环江沿岸大都被植被覆盖,一些地方非常陡峭。5月16日晚,韦康明冒着雨,打着手电,和其他村的村民继续搜寻,“河两岸都走过了”,但他没有发现其他人呼救。
至17日白天,6人被找到,5人生还1人死亡,仍有9人失联。据新华社报道,事发后,当地组织700余人搜救失联人员,沿事发河段下游30公里范围内开展拉网式排查。救援人员表示,由于强降雨引发河水暴涨,水流湍急、河水浑浊,救援难度大。
直至5月19日,所有失联人员被找到,但均已遇难。目前,事件相关责任人员已被依法控制,事故原因还在进一步核查中。
多位受访者对澎湃新闻证实,坠河皮卡车的司机,是这批零工的组织者蒙朝生的外甥,即蒙妻一位姐妹的儿子,司机的母亲也遇难了。
韦康明与他们熟识。据他了解,遇难者还包括蒙朝生的大儿媳妇,以及这位儿媳妇的舅舅和舅妈。
司机的妹妹也在车上,是生还者之一。韦康明称,司机的妹妹对他回忆,她想到自己的母亲在车里,下意识想留在车里。后续她发现了两个中午打饭用的饭盒,抓着饭盒向上漂浮,后又抓住一根树枝。
司机的妹妹接受封面新闻采访时表示,她会游泳,被水流冲到下游两公里处的华山屯,尝试几次才上岸。她称,姨父蒙朝生组织的零工,不是每天都有,大家也不是每天都去,“我比较年轻,多去广东打工”。
韦康明还称,一对当时在皮卡车上的年轻夫妻,丈夫会游泳,妻子不会。他们向他回忆,一开始妻子惊慌失措,紧紧抱着丈夫,想起家里有孩子,就松开了手,但丈夫最终还是坚持把妻子拖上了岸。
据韦康明转述生还者的说法,遭遇水流冲击后,整个车身先侧着漂走,大概五十米后才慢慢下沉。车上一些人抱作一团,相互难以挣脱。
韦康明说,当地村屯里的年轻人大都在外工作,留守在村里的人,有的以打散工为生计。“不下雨的话,一个月有十几天去做种树的散工。这不是一个稳定的工作。”
超载的车和漫水的桥
澎湃新闻现场走访发现,可以从一条水泥铺就的路走向肯任屯山坡上那片油茶树林地,而林地距离涉事漫水桥约三公里左右。
5月19日上午11点多,坠河皮卡车被打捞上岸。央视新闻报道称,锁定事故车辆位置后,救援人员在车内找到的1名失联者已遇难。

坠河皮卡车被打捞上岸。图截自新华社
韦康明说,他去看过被捞出后晾在路边的皮卡车,发现车的两个前轮上有明显的印子,好像曾与桥面有剧烈的摩擦。他据此推测,事发时可能车头先遇水流冲击,被横向猛地推入河中。另有生还者对他说,皮卡车开上漫水桥后,走了大半突遇水流。
这是一辆带车斗的5座皮卡,有生还者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车上15个人中,10人坐在车斗中。
5月21日,近两天的多云天气以后,事发地肯任屯漫水桥的桥面下沿露出河面。澎湃新闻记者在事发现场看到,这座连接肯任屯与对岸S303省道的漫水桥,两侧未设护栏,肯任屯一侧更高一些,由这端过河是一条下坡路。
据应急部微信公号,漫水桥是一种建在河流上的简易桥梁,桥梁标高多按常年水位设计,遇洪水时允许水流从桥面漫过,当水漫过桥面时应禁止通行。此次坠河事件发生后,广西召开应急处置调度会强调,要对漫水桥、危险桥梁等开展隐患再排查,及时增设警示标识、防护设施和管控卡点。

两位肯任屯村民说,事发前,图中面包车跟在坠河皮卡后面。截至5月21日,这辆车仍停放在肯任屯,车头朝向涉事漫水桥。
涉事漫水桥也是肯任屯唯一的跨江通道,下游一公里处,是永权村过河的桥,再下游便是8.6公里以外的玉合村的桥。
在这座漫水桥上游约一两公里处,位于洛阳镇永权村的江色水电站在事发前后曾开闸泄洪。江色水电站站长黄锦桥对封面新闻表示,受降雨和上游来水影响,5月15日起,该水电站就处于开闸泄洪的状态,泄洪的流量不稳定。水电站的工作人员当时就电话联系了肯任屯的多名家族代表,通知他们开闸泄洪至少持续两天。
广西气象台数据显示,5月15日8时至17时,环江县录得9小时累计降雨量137.2毫米,达到大暴雨量级。
由于上游泄洪叠加暴雨,5月16日的前后几日,涉事漫水桥随时都有被淹的风险。
当地多见与涉事车辆类似的皮卡车。平日在外地打工的当地人韦凯解释说,当地的林场,尤其是桉树林,有一些零工机会:“林场偏僻,泥巴路不好走。四驱的皮卡车爬山比较方便,动力强。拉肥料、接送离家远的那些工人更方便。”
韦凯此前也曾跟着蒙朝生打工。他说,广西在5月份经常有雨,“下毛毛雨去干活,回家路滑,坐皮卡车往返安全”。

5月20日,一些当地人在距事发地上游四十公里的另一漫水桥前。他们说,防护带是最近加设的。
五月的季节性零工
韦凯表示,自己家里和蒙朝生一样,是来自广西一些石漠化严重的大石山区移民。他印象里,“1995年一批,1998年又一批”,迁来环江。所谓大石山区,是广西典型的喀斯特岩溶地貌区域,岩石裸露,缺水缺土地。
韦凯说,移民前的老家都是石头山,地很少,只能种玉米和红薯。现在家里的地可种稻谷,还有林地。
但环江仍处于滇桂黔石漠化片区,耕地较为割裂,难以平整。同一个村,土地租赁有几种不同价格,四百元一亩,或者五百元一亩、七百元一亩,“看地况,平不平”。洛阳镇一村干部韦金说,当地少有种植大户。
韦金说,当地在坡度略大的山坡上种植经济作物,最常见的是桉树林。
但林地也不能连绵成片,总会被暴露在外的岩地隔断。当地人解释说,“山上有土的地方才能种桉树。”
当地几名种植户告诉澎湃新闻,论经济效益,将土地作为林地种植桉树更好,虽然桉树需要五至六年成材,但不怎么需要打理,也不容易因照顾不周而严重减产。
在家家户户有田、单块农田面积小、产业利润又不足以招来外来劳动力的情况下,本地的零工机会不多,雇主的选择也不多,双方的需求有时难以匹配。
5月20日,经过一夜的雨,在肯任屯事故现场的五公里开外,许多农户家自种的玉米或者甘蔗倒了大半。
澎湃新闻遇到一位与合伙人一起承包约一百亩耕地的种植户韦义,他正着急请人来田里排水。他说,出一百三十元一天的价格可能不够,要加价。等包工头把人喊齐,韦义直接把费用给包工头,让包工头去分。
韦义说,既往的经验是,包工头也不一定能立刻找到人,他曾等上一星期。要是这一次又等那么久,到时地里的杂草就长得和甘蔗一般高了。
澎湃新闻询问多位附近的种植户,都表示排水的人不好找,在雨季,家家户户都忙排水。
韦义说,地不平,原来有一些排水设施,但不好用,也难以新修,因为同村人会反对,怕别家水渠修不好,漏水泡坏自己的地。
当地果园也有一些用工需求,但存在技术门槛。韦金说,如果果园老板想找人干活,要给不同镇上的熟人挨个打电话问谁有空,都是一些零散的务工需求。
在一个耕地面积小、桉树林地面积大一些的屯里,一名农妇对澎湃新闻说,五月也是种桑养蚕的忙季,等到卖了家里的蚕丝,她会去其他屯的地里施肥、除草、收割。收割甘蔗的零工收入是论斤计价的,多的时候,收一斤给到两毛五。
有一些从临近的贵州省荔波县来的工人,骑着摩托到附近,一些村民会把林地里除草的活儿包给他们。
打零工的多是农村赋闲在家的中老年人,他们一般从相熟的农户或者小包工头那里获得消息,机会也比较零散、难得。
另一方面,每日一两百元的用工价格,种植户韦义认为不低。他感到,在这种价格下,产量不高可能亏本。
韦金也认同这种看法。他介绍,在环江,即便甘蔗收购价和白糖市场价挂钩,广西本地制糖企业也多,不愁销路,但在人工费用压力之下,甘蔗种植户赚头不大。
在一些种植业较发达的地区,季节性零工并不少见,近期发生的伤亡事故也让这些流动零工受到关注。
今年5月3日,辽宁丹东一辆核载6人实载21人的汽车撞树后失控,导致8人死亡。丹东是我国重要的蓝莓种植区之一,正值采摘季,坐在这辆车里的主要是蓝莓采摘工人。
当地一位蓝莓种植户向澎湃新闻表示,今年蓝莓市场价低,人工还贵。他没有固定合作的包工头,只能在有限的招工渠道中挑选。事故中,将21人塞入核载6人汽车的肇事司机,也是招募工人的包工头。
这位种植户曾请该包工头招揽过工人,觉得他“摘得不好”,合作就黄了。其回忆,该包工头自以为手握种植户需要的劳动力资源,在当地很跋扈。此外,据这名农户观察,还有其他包工头也自己开车,也存在超载现象。
一名遇难者家属对澎湃新闻表示,自己妻子去采摘蓝莓、登上那辆超载客车的动力之一,是挣钱给自家的地买化肥和农药。
另一名遇难者的同村人则向澎湃新闻回忆,这名遇难者“一直都是干农活,没长期的工作”,她在附近农村打散工,不是摘蓝莓,就是摘西红柿、摘豆角。这名受访者称,其认识肇事司机,“多拉一个人,能多挣五六十块”,他有超载的动机。
对于此次皮卡车坠河事件,韦凯感到心情复杂。他说,自己上学时曾坐皮卡跟蒙朝生去林场干活,挣自己的学费和零花钱。蒙朝生干了二十年,有一些人很信任他,一直跟着他。在事故中遇难的,说起来也都是韦凯的亲属,大家乡里乡亲,彼此熟悉。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除蒙朝生,文中所有人物为化名;实习生冼浩新对本文亦有贡献。)

露出水面的肯任屯漫水桥。除标注,本文图均为澎湃新闻记者葛明宁拍摄
那两天,广西环江县洛阳镇永权村肯任屯的后山都在下雨。
村民韦红记得,5月16日下午的雨一度很大,雨点敲打在屋顶上,把在午休的自己吵醒了。这时,正有28名从其他村屯招募来的零工在山上油茶林地里套种红薯。后来,其中15人在当晚挤上一辆皮卡下山,经过一座长约100米、宽约4米的无栏杆漫水桥时,皮卡遭遇上涨河水冲击掉入桥下的大环江,10人殒命。遇难者大都是镇马屯的村民,彼此之间多是亲属。
当农忙季节与汹涌的汛期一同到来,这些在农村有意愿打零工的人可选择的并不多。为了每天赚百十来块贴补家用,有的人挤上了超载车辆,踏上险途。

那条抱着“广西公文包”被冲走的细节看得人心里发堵。说到底,谁不知道皮卡超载危险,可一天百十来块的工钱,不去挣又能咋办?活在城里的我们可能没资格指摘他们“不要命”,生活没那么体面的人,很多时候根本没得选。倒是希望政府能多弄点正规的招工渠道,别让这种散工天天提心吊胆。
说真的,看完这篇报道心里堵得慌。十五个人挤一辆皮卡,为的是去种红薯挣那百十来块,结果一车人就这么没了。我特别注意到报道里那个抱"广西公文包"的女人,当地人装米酒的塑料桶,被水冲走前岸边人还扔了汽车内胎给她,可惜没抓住。就那一下,一条命就没了。 我老家也是山区的,虽然不是广西那边,但那种路我太熟了。小时候坐拖拉机去赶集,后面斗里能站十来个人,司机还开得飞快,现在想想真是后怕。山区的人对危险的感觉跟城里人不一样,不是不知道危险,是生活逼得没办法。一天百八十块的散工钱,对咱们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对他们来讲是家里一个月的油盐钱。 那个不会游泳的妻子,想起家里孩子就松了手,让丈夫自己游,结果丈夫反而把她拖上岸了。看到这儿鼻子酸了,人在那种时候想的不是自己,是孩子。可转念一想,她丈夫呢?后来活着没有?报道里说十五人遇难,只活了三个,我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她丈夫。 其实我看完想说的是,这事儿不能全怪司机超载,也不能全怪那几天下暴雨。漫水桥那种地方,天晴的时候趟过去没事,山洪一来水就漫过桥面了,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水底下啥情况?当地肯定有人说,那个新修的水泥路可以通往油茶林,可为什么他们不走路回去?可能是因为干了一天活累了,可能是因为那条路绕远,也可能就是习惯。人都有侥幸心理,觉得"就这一回",可这"一回"要了十五条命。 有人可能要说,应该加强管理,禁止农用车皮卡载人。这话没错,可你到那些偏远的村子去看看,班车一天就两趟,碰上下雨可能还不来,你说让那些留守老人妇女怎么出门?不是替超载开脱,是这个社会给他们的选择太少了。政府要真想做点什么,先解决山区的交通问题吧,别光出事以后说加强管理。 最后想说,活着的人才是最难的。那个司机的母亲也在车里,他妹妹当时还想留在车里陪妈妈,后来抓着两个饭盒漂上来了。你说她往后余生怎么过?那段回忆得跟着她一辈子吧。哎,不说了,心里难受。
卧槽,看完整个人都不好了。那个司机妹妹的细节太他妈揪心了——“她想到自己的母亲在车里,下意识想留在车里。”就这一句话,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脑子全是画面。车在翻,水在灌,旁边人都在挣扎,她本来能游的,但她想回去找妈。后来抓到两个饭盒,饭盒啊,中午打饭用的那种,破塑料饭盒,她靠这个活下来了。而她的母亲,没能出来。 真服了,这都什么事儿。 还有那对年轻夫妻,妻子不会游泳,抱着丈夫,想到家里有孩子就松手了——松手啊,那是把命交出去了。但丈夫没松,硬是把她拖上岸了。我不知道该说这是命硬还是什么,但我想起我老家那边有一年发大水,村里两口子也是这种情形,男的扛着女的往高处走,水没过胸口了还死扛,后来俩人都没事,但我妈讲这个事儿的时候说,那男的上了岸跪在地上哭,说要是没扛住,他也不上来了。这种事儿,你没经历过,你真没法说“换了我我也行”这种屁话。 但我最气的还是那个超载。皮卡,拉15个人。15个人啊。我查了下,好多皮卡核载就5个人,就算拆了后斗加装棚子,这也拉了仨倍的人。人家不是不知道危险,是没办法。韦康明不是说了吗,“不下雨的话,一个月有十几天去做种树的散工”,不稳定,一天百十来块,下雨就断了,不上车能咋办?今天不去,明天可能就没活儿了。都是留守在村里的,年轻的都去广东了,剩下的老的老,女的带孩子的,能干什么?就靠这个糊口。你说他们不知道超载?他们可能比谁都清楚,但那一百块钱要拿回家买菜、买米、给孩子交学费。 我特别留意到那个“广西公文包”——白色塑料桶装米酒的。那女的抱着桶在水里漂,岸上人抛汽车内胎给她,她没抓住,最后消失在河里。她就那么没了。她可能是想喝口酒壮胆,也可能是干完一天的活想带回家喝,结果那个桶成了她最后抱着的玩意儿。这画面太他妈戳人了,我看了好几遍都不敢细想。 再说那个漫水桥。我老家村口也有一个,平时就刚够一辆拖拉机过,夏天一下雨河水就漫过桥面,根本看不出哪里有路。家长都叮嘱小孩子别走,但大人自己呢?赶集、送货、接人,还不是照样过?你说这是侥幸,其实不是,是真的绕不过去,多绕十里地全是泥山路,谁愿意?而且这种桥在广西这种地方多得是,修一座正经桥要几百万,县里掏不出,村委更掏不出,就只能这样。我这话可能偏了,但我觉得光骂司机、骂组织者是不够的,整条链子都有问题。你光把蒙朝生和他外甥抓了,下一个、下下一个呢?还会有人开超载皮卡过这种桥。 还有那个什么油茶林套种红薯的活儿,组织者两头抽成,司机是他外甥,出事以后责任全是司机的。我这话可能说得有点阴谋论了,但我真觉得,这种零工组织里面,最底层的人拿最少、风险最大。你看这份名单:舅妈、儿媳妇、舅舅、还有那位抱塑料桶的亲戚——一家人搭进去好几个啊。蒙朝生自己没在车上吧?他外甥开的车,但外甥他妈也死了,就是蒙朝的姐妹。这算啥,一家人就这么散掉了。 还有人说为什么不等雨停、水退了再过桥。大哥,你看看时间,5月16日晚上八点多,他们下午收工。山上干活干了一天,浑身泥,又累又饿,谁不想赶紧回屋洗个好澡吃口热饭?等水退?那得等到第二天天亮。他们没带吃的,衣服也是湿的,山里晚上又冷,你让他们在那等着?讲这种话的人,大概率没在荒山野岭干过一天的活。 有人可能会说,皮卡坠河是意外,谁能想到水那么猛。但采访里不是说了吗,事发前强降雨引发河水暴涨,当地肯定发了预警的。关键是这种“预警”根本不具体,就是说有暴雨,那工人和司机能理解成“山洪下来了桥不能过了”吗?我打个比方,你早晨看天气预报说有大雨,你还会正常出门坐公交上班,对吧?你不会觉得你要死在路上。但人家是拿命赌的,赌输了。 我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他们之前这么干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平安到家,所以觉得没事儿。这是最要命的。侥幸这个东西,它不出事的时候是运气,出事了就是命。14条命就这么没了,里面还有那个被饭盒救了的姑娘的妈。她这辈子怎么过这个坎儿?我要是她,我可能会想,我当时要是不松手,硬拉着我妈出来,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可实际情况是,一个车厢那么挤,一堆人抱在一起,谁也动不了,她就算留下又能怎样。 还有那句“一开始妻子惊慌失措,紧紧抱着丈夫,想起家里有孩子,就松开了手”——我想起那些留守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去山上种树,一天百八十块的,回来给他们买点零食、或者攒着年底买件衣服。现在呢,一个车上14个家庭,多少孩子一觉醒来再也没有爹妈了。我有个朋友在广西做过社工,他说那边农村留守儿童是真的苦,爸妈一年就过年回来一次,然后走的时候孩子追着车子哭。现在有的孩子连追着哭的机会都没了。 我越说越气。气谁呢?也气不准。气司机?他把他亲妈都搭上了,他也死了。气蒙朝生?他老婆的姐妹、自己儿媳妇,全没了,他后半辈子好过吗?但要说没有责任,我是不同意的。你组织的活儿,你安排的车辆,你明知道超载,你还让人坐上去。你哪怕说一句“今天水大,大家走回去”,或者多叫一辆车多跑一趟,是不是就没事了?有人说走回去要三公里,三公里啊,又不是三十公里!要是走路能换回十几条命,你让他们走十遍都情愿。就是这种“反正就一小段路”“挤一挤就到了”“以前也这么干过”的心态,把人送进了河里。 我现在看到那个打捞上来的皮卡车,还有新闻里说的“两个前轮有明显的印子,好像曾与桥面剧烈磨蹭”——我看得又难过又窝火。那辆车在桥沿上蹭啊蹭,最后还是翻进水里。车里人那时候什么感觉?水从门缝往里灌,灯光全熄灭,四周全是尖叫和拍打声。你能听见别人的声音,但看不见人,因为那天晚上天全黑了,还下着雨。那个地方没有路灯,桥下是浑黄的河水,水流能把车横着冲走五十米再沉下去。我操,我一想到这个,我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我不是说非要找一个人出来千刀万剐。我知道这种事背后都很复杂,穷、偏远、没选择、侥幸,全搅在一起。但我还是想说,政府层面能不能想办法整治一下这种散工运输?你把它当作“自用车辆”管不了,大量类似的超载、拼车、改装,都在监管盲区里。出一次事,就拉网排查,过两年风声过了,又松了。没用。你得让村里有合法的、便宜的、安全的公共交通或者通勤车。你让这些几十岁的留守老人和妇女,现在开始每天早上自己走十几里山路去碰运气找活干,那是不现实的。 我想起我外婆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她年轻时在生产队,天不亮就出工,有一天收工回家踩到一块软泥,整个人滑下去,旁边的人一把拉住她衣服,她才没滚下山。她说“命都是捡回来的”。这种话,现在城里的年轻人听了可能觉得矫情,但在山区,在偏远村屯,在那些靠天吃饭的人眼里,命真就活得像根野草一样,碰巧长在了石头缝里,你没得选,只能往外面爬。可有些草,风一吹雨一打,就没了。 写到这里我也不想骂谁了,就是觉得堵得慌。14条命啊,就为了百十来块钱。那钱能买什么?一条裤子?一袋米?几斤肉?一个孩子一个月的奶粉?他们拿命换的,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想值不值,人就没了。 最后那段话,我是真的戳心窝子:司机妹妹说“我比较年轻,多去广东打工”……她偏偏那天在家,偏偏那天上了那辆车。她的同伴们可能这辈子都会想,如果那天不去呢?如果那天不坐那辆车呢?如果晚收工半小时呢?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还得管好活人的事。该赔偿赔偿,该追责追责,该修桥修桥。别让这14个人白死。要是连这些都不做,那下次还会有人挤上超载的皮卡,还会有人打着手电在黑黢黢的河边,喊着他亲人的名字,没人应答。 手机打字打到这里,手都发麻了。唉,不说了。
@年糕246
后来俩人是咋样了?我看你说一半心里更堵得慌。司机妹妹那个我其实不太敢细想,转头看自己妈在厨房择菜,突然有点后怕。人到了那种时候哪还有什么选择不选择,全是本能。她抓住饭盒那一下,可能就是惦记着还得给妈带饭回家吧,结果饭盒浮上来了,人却散了。唉,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