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节，我们该真正聊聊劳动者

豆沙799 :

五一那天我还在值班，仓库里就我跟一个临时工。中午蹲在门口吃盒饭，刷手机看到你这篇。看到“劳动节最初的意义，是纪念工人阶级奋力争取来的休息权”这句，我筷子停了一下。真的，好多年没人这么直白说了。现在一到五一，满屏都是“致敬奋斗者”“劳动最光荣”，配图不是工人笑呵呵擦汗，就是白领对着电脑比大拇指。看多了反胃。光荣啥呀，光荣能当房租吗？光荣能还花呗吗？光荣能让我明天不用六点半起床挤地铁吗？ 你说劳动节变味了，我太有感觉了。我们公司五一发的海报，红底黄字，“致敬每一位拼搏的家人”。下面一排小字：假期值班表已发，请各位家人查收。家人？谁家让家人凌晨两点回客户消息？谁家让家人发烧39度还开线上会？谁家家人请个年假跟求爷爷告奶奶一样？这词儿现在就是拿来堵嘴的。叫你家人，你就不好意思谈钱。叫你奋斗，你就不好意思下班。叫你奉献，你就不好意思问加班费。一套一套的。 我表哥前年在电子厂，一条线原来十二个人，后来裁到八个。活还是那么多，产量还加了。线长说，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公司才能活下去。表哥说，那被裁的四个人咋活？线长不吭声。表哥干了半年，腰不行了，辞了。现在跑外卖。他说跑外卖也累，但至少没人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喊“狼性”。可外卖平台抽成也狠，超时扣钱，差评扣钱，下雨天单多，摔了算自己倒霉。你看，从一个坑爬到另一个坑。坑跟坑之间还连着网。 文章里说“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另一个人去哪了？被裁员了。”这话扎心。我们厂也是。原来三个人管的片区，现在两个人管。工资没涨，KPI涨了。老板开会说，这叫降本增效。降的是人，增的是活，效是老板的效。我们底下人私底下说，这叫“降本增笑”。笑不出来那种笑。你问那第三个人去哪了？有的回老家了，有的去跑网约车，有的干脆啃老。不是不想干，是干不动了。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剩下那个人连门都进不来。就业率能好看吗？可新闻里天天说形势大好。好在哪里？好在我还没被裁？ 还有加班。劳动法写得清清楚楚，八小时，双休，加班给钱。可现实呢？我们公司合同上写“综合工时制”，我问人事啥意思，人事说就是忙的时候多干点，闲的时候补休。结果忙的时候天天干到十点，闲的时候说你白天没活不会自己找活？补休？不存在的。加班费按最低工资算，一小时十几块。我算过，我时薪还不如楼下奶茶店。至少人家打烊就下班。我们领导半夜十一点在群里发个文件，@所有人，十分钟内必须回“收到”。不回？第二天开会点你名，说没有团队意识。你说这算不算违法？算。你去告？告完你还干不干？圈子就这么大，背调一个电话，你就完了。所以大多数人忍着。忍到忍不了，就走。走了再换一家，发现天下乌鸦一般黑。 你说“不反对批判躺平，但更主张先去打击那些让人不得不躺平的根源”。这话我认。可我得补一句，根源不止是几个黑心老板。老板当然黑，但老板为啥敢黑？因为罚得轻。因为投诉难。因为工会跟摆设差不多。因为我们自己也不敢抱团。我以前在另一个厂，有人组织去劳动局问加班费，第二天就被调去最累的岗位，干了一周自己走了。你说这是老板一个人坏？这是整套东西在告诉老板：你可以这么干，代价很小。告诉工人：你别闹，闹了更惨。所以光骂老板，骂完还是那样。得像你说的，把刀的问题摆出来。可刀不是一把，是一排。劳动监察是一把，仲裁是一把，社保是一把，房价是一把，教育是一把，医疗是一把。每把都切你一点。最后到手里，就剩点渣。 你那个切蛋糕的比喻，我看完愣了半天。“问题不在于蛋糕够不够大，而在于谁握着切蛋糕的刀？”这话太对了。我们蛋糕小吗？不小了。高楼大厦，高铁高速，手机支付，新能源车，满世界卖。可我为啥还是觉得穷？因为我切不到。我表哥送外卖，一单五块八，平台抽完，租车租电瓶，保险自己买，剩三块多。他一天跑十四小时，一个月到手七千。七千多吗？在老家算多，在这城市，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五，孩子幼儿园两千，剩下两千。不能生病，不能出事故，不能随份子。一随份子就负数。你说蛋糕大不大？大。奶油谁吃了？不知道。反正我舔到的是刀背。 还有房贷。我2019年买的房，利率五点几，现在降到三点几，我月供没少多少。开发商延期交房，我们去问，人家说不可抗力。银行说合同签了，按时还。政府说保交楼。最后谁保我们？我一个月工资一半给银行，一半给生活，剩不下。你说我不努力？我天天加班。你说我躺平？我哪敢躺。我要是躺了，银行第一个不答应。所以年轻人说“我累了”，我真理解。不是懒，是算账算明白了。努力十年，不如人家早买一套房。努力二十年，不如人家爹妈拆迁。那还拼什么？拼多多吗？ 但话说回来，我也得泼点冷水。你这文章骂得痛快，是不是把所有问题都推给企业和老板，就有点省事了？我不是替老板说话啊，我自己也是打工人，我巴不得他们倒霉。可有些事，不能只看刀，还得看握刀的手上有没有我们的手印。比如我们一边骂996，一边用外卖、快递、网约车，恨不得半小时送到，恨不得半夜也有车。平台压骑手，我们点差评的时候手也没软。比如我们一边骂加班，一边在群里比谁走得晚，生怕领导看不见。比如我们一边骂内卷，一边给孩子报四个班，怕输在起跑线。我不是说受害者有罪，我是说这套东西能转起来，不光是老板坏，普通人也在里面添柴。这话难听，但你想想是不是。光骂老板，老板换个地方继续开公司。光骂资本，资本换个名字继续赚钱。真正要改的是规则。规则谁定？怎么定？普通人有没有份？没份的话，骂完第二天还是打卡。 再说躺平。文章里说，年轻人一说累就被扣帽子，说被境外势力洗脑。这个我见过。微博上有人发“不想加班”，底下就有人回“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还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我寻思，吃苦是美德还是义务？老一辈吃苦，是因为没得选。现在我们有得选吗？也没多少。但至少我们知道，吃苦不一定换来好日子。我爸在工地干了一辈子，夏天四十度，钢筋烫手，老板发藿香正气水，说辛苦了。我爸说，辛苦不值钱，工钱到位才行。他这话我记到现在。劳动节发毛巾发水杯，不如把欠的工钱结了。发个劳模奖状，不如把社保交齐。喊一百句“劳动最光荣”，不如让工人准时下班。光荣是虚的，钱和休息是实的。 不过我也不完全同意把“躺平”全说成被逼的。有的人是真躺，啥也不干，啃老，打游戏，还觉得自己看透了。这种人哪个年代都有。不能把懒和反抗混一块。我烦的是，有些自媒体一说到躺平就悲情化，好像所有不工作的都是被社会逼的。我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家里条件一般，父母急得掉泪，他天天说“社会不公，所以我躺了”。社会是不公，但你爹妈没欠你。你可以不卷，但不能把担子全扔给别人。这话可能挨骂，但我得说。真正的躺平，是不拿命换那点钱，是拒绝无意义加班，是守住自己的时间。不是躺在床上刷短视频，还嫌别人不给你送饭。 文章里还有一句，“你虽然是劳动者，却最好永远保持自我燃烧、无私奉献”。这太真实了。我们领导就爱说“年轻人要多奉献”。有一次我问他，奉献有没有上限？他说，看觉悟。我说，那工资有没有上限？他脸黑了。后来我学乖了，不问了。问就是态度问题。可你细想，奉献这个词，在职场里就是白嫖的遮羞布。让你加班不给钱，叫奉献。让你周末开会，叫奉献。让你放弃年假，叫奉献。轮到涨工资，他说公司困难。公司困难的时候你奉献，公司赚钱的时候他换车。你说这合理吗？不合理。但大家都装看不见。谁戳破谁就是刺头。刺头没好果子吃。 我也不是光说别人。我自己也怂。领导半夜@我，我也回“收到”。不回怕被穿小鞋。同事请假，活摊给我，我也接。不接怕被说不团结。我一边骂内卷，一边卷得比谁都晚。有一次我九点走，电梯里碰到领导，他说，今天走这么早？我笑笑说，家里有点事。其实没事，就是想早点回去。后来我再也不敢九点走了。你看，我就是这套东西里的一个零件。所以我没资格光骂老板。但我至少知道这不正常。知道不正常，总比觉得正常好。哪天我不干了，我也许能硬气一回。现在还得还房贷，硬气不起来。 你说劳动节该聊劳动者。可我觉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五一这天聊，太少了。平时热搜都是明星离婚、网红吵架、谁又塌房了。劳动者上热搜，一般是出事了。猝死了，讨薪了，被裁了，跳楼了。热度三天，然后没了。过几天大家继续点外卖，继续催单，继续骂骑手慢。我不是说写文章没用，有用，至少让我这种蹲仓库吃盒饭的人觉得有人看见了。但光写不够。得有人去仲裁，有人去举报，有人去投票，有人去抱团。哪怕只是留好加班证据，哪怕只是不签空白合同，哪怕只是跟同事通个气。别小看这些。老板最怕的就是你懂法。你不懂，他就吓你。你懂了，他至少收敛点。 还有，别老拿“境外势力”扣帽子。年轻人不傻。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数。你说躺平是境外势力，那加班猝死是谁的势力？欠薪是谁的势力？房价掏空六个钱包是谁的势力？动不动就境外，跟小时候说“你再哭警察来抓你”一样。吓唬谁呢。我们不是被谁洗脑，我们是被账单教育了。房租、学费、医药费，比啥宣传都管用。你让一个人看到希望，他比谁都拼。你让他看不到头，他当然躺。这不是觉悟问题，是算术问题。 再说回你那个切蛋糕的刀。我想补一句：刀不光在老板手里，也在房东手里，在医院手里，在学校手里，在平台算法手里，在每一个“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嘴里。你说蛋糕够大，可普通人吃不到，因为分蛋糕的桌子太高了。我们连椅子都没有。站着够不着，跳起来够不着，搬梯子还被说“你不安分”。所以年轻人说“我不玩了”，不是不想吃，是知道吃不着。这时候你骂他躺平，就像骂一个饿肚子的人为什么不跑步。他跑得动吗？他跑了半天，终点线还往后挪。换你你跑吗？ 我再说个事。我们车间有个大姐，五十多了，干活特别利索。公司不给她交社保，说她是临时工。她干了八年，还是临时工。去年她查出来有病，想请假，主管说请假可以，岗位不保留。她不敢请，硬扛。后来晕在车间，送医院。公司说她自己身体不好，跟公司没关系。我们几个凑了点钱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说，早知道就不干了。可她不干，儿子学费谁出？你说这算啥？劳动节发她一个“最美劳动者”奖状？她需要的是社保，是病假，是医药费。不是奖状。奖状能贴在病房墙上吗？能抵住院费吗？ 有时候我也想，为啥我们这么能忍。可能是习惯了。从小听“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你发现没有，吃得苦中苦，还是人下人。人上人是谁？是那些不用吃苦的人。他们教育你要吃苦，自己吃香喝辣。你加班到半夜，他朋友圈晒红酒。你挤地铁，他开保时捷。你写周报，他打高尔夫。然后他说，年轻人要奋斗。奋斗啥？奋斗给他换车？我不是说所有老板都这样，但太多了。多到你觉得正常。这才可怕。 文章说“问题从来都不是你愿不愿意努力，而是你有没有公平的努力机会”。对。我补一句，就算有机会，回报也得公平。你不能让我努力十年，最后告诉我“公司感谢你的付出”，然后把我优化了。我有个朋友，35岁，程序员，被裁那天还在改bug。人事找他谈话，十分钟，签字，走人。他说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天特别蓝，他居然想笑。笑完就哭了。房贷还有二十年，孩子刚上小学。他投了三个月简历，没人要。35岁，嫌老。可他干到凌晨的时候，没人嫌他老。你说这公平吗？后来他去开滴滴。他说至少方向盘在自己手里。可平台抽成也在别人手里。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那把刀。 我也知道，发牢骚容易，干活难。写文章容易，改变难。你这篇写得挺狠，骂得也痛快。但我猜你也是坐办公室敲键盘的。真让你去流水线站十二个小时，你未必扛得住。我这不是骂你，我是说，劳动者要的不是谁替他们说话，是自己能说话。别把劳动者当素材。五一写一篇，阅读量十万加，然后呢？流水线还是十二小时，外卖还是超时扣钱，工地还是欠薪。当然，写了总比不写强。至少你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总比那些只会喊“劳动最光荣”的强。那些人不是蠢，是坏。他们知道劳动节是咋来的，故意不提。提了还怎么让你加班？ 劳动节是纪念工人争取休息权的。这话我记下了。以后谁再跟我说劳动节要奋斗，我就回他：劳动节是纪念休息的，你想奋斗你自个儿奋斗去。别拉着我。我休息不是偷懒，是权利。我下班不是不敬业，是合同写的。我要加班费不是斤斤计较，是我应得的。我拒绝周末开会不是不团结，是我要陪家人。这些话，以前我不敢说。现在也不敢大声说。但我心里得知道。知道了，就不会被那些口号忽悠。光光荣荣地穷，不如实实在在多拿两百块。 你说“是那些连最基本的劳动法都肆意践踏的企业，还是那些一边攥着高额利润，一边逼着员工一天工作十二小时的管理者？”我选前者，也选后者。但我也想说，法律不是没有。有。就是执行得跟闹着玩似的。你去举报，人家让你先调解。调解就是老板当面跟你说，公司困难，你体谅体谅。你体谅他，谁体谅你？你不同意，他就拖。拖到你没脾气。仲裁要时间，要证据，要精力。打工人最缺的就是这三样。所以我才说，平时留个心眼。打卡记录截屏，加班通知保存，工资条别扔。不是教你坏，是教你防身。这世道，防身的东西不嫌多。 还有那些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人，我最烦。这句话就是老板的帮凶。你不干有人干，所以他敢压价。他敢让你一个人干两个人活。他敢不交社保。他敢随便裁人。你想没想过，那个“有人”就是你儿子，你闺女，你弟弟，你妹妹。你今天看别人被压，明天就轮到你。所以别老站老板那边说话。你站过去，老板也不会分你股份。你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绳递给他。醒醒吧。 话说回来，我也不是要搞对立。老板里也有好人。我遇到过一个小老板，开饭馆的，五一给我们加菜，说今天早点收工，大家回去陪家人。他店不大，赚得也不多。但他知道人是人。可惜这样的老板少。大多数是嘴上把你当家人，账上把你当成本。你跟他谈感情，他跟你谈制度。你跟他谈制度，他跟你谈情怀。你跟他谈情怀，他跟你耍无赖。反正他总有理。 你文章最后那句“谁握着切蛋糕的刀”被截断了，我没看到完整。但意思我懂。刀在谁手里，谁就说了算。蛋糕再大，分不到你嘴里，跟你没关系。所以别光盯着蛋糕，得盯着刀。可盯着刀也不够，还得想办法让自己手里也有把勺子。哪怕小勺子。哪怕只能舀一口。一口也是自己的。怎么有勺子？团结。听着像大话，但真是这样。一个人去谈，老板理都不理。十个人去谈，他得坐下来。一百个人去谈，他得让一步。可惜我们现在连十个人都凑不齐。都怕。怕丢工作，怕被穿小鞋，怕背调。怕到最后，就只能网上骂两句。骂完继续干。 我也是。我写完这条评论，明天还得六点半起床。仓库的货不会因为我骂了老板就少一箱。但我至少想明白了点东西。劳动节不是让我感恩的，是让我记住我有权利休息。我不是机器，不是螺丝钉，不是耗材。我会累，会病，会想陪家人。我的命不是拿来给谁换豪车的。谁要跟我谈奉献，先把我加班费结了。谁要跟我谈奋斗，先把我社保交齐。谁要跟我谈光荣，先让我睡够八小时。这些要求高吗？不高。可很多人做不到。做不到，就别怪年轻人躺平。躺平不是病，是烧到四十度身体自己关机。你非说他装病，那你摸摸他额头。烫手。 最后再说一句。你这文章写得挺好，但五一过了，大家该忘还是忘。明年五一，可能又是一堆“致敬奋斗者”。我希望到时候你还写。我也希望我自己还在写评论。更希望那时候，我们聊的不是“怎么才能不被压榨”，而是“今年年假去哪玩”。那才叫劳动节。现在这个，叫劳动劫。劫难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