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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兹奖之后,我反感这种“认亲潮”

王虹与邓煜获得菲尔兹奖。这是中国数学界的里程碑。

三维挂谷猜想,以及从微观粒子系统推导玻尔兹曼方程的突破,两项成果分量极重。消息传出,公众情绪极高。我花了大量时间研究两位数学家的工作,试图理解这些突破背后的数学史意义。这种兴奋完全可以理解,中国数学界等了太多年。

但伴随兴奋而来的,是一种令人不适的舆论异化。

大量讨论并未聚焦于问题本身,而是涌向了旧档案的翻找。两位数学家曾在哪所中学就读,读本科时是否选修过某位教授的课程。甚至有人开始深挖他们的日常生活细节。原本应该严肃探讨的学术突破,迅速转化为一场人脉查询与身份认定的狂欢。未曾被看见过的人,一旦功成名就,就成了大众争抢的“学术远亲”。




这种闹剧的高潮,出现在某场由北大数院主导的直播中。

多位老领导、领域教授与获奖者导师参与。主持人尝试将话题引向数学内核:三维挂谷猜想难在哪里,王虹的证明跨越了哪些障碍。面对提问,台前的教授们很快出现话语上的含混,迅速将话题拉回现实:希望他们毕业后能回来建设母校,带一带北大的学生。谈极个别获奖者当年在北大时的表现,一位老教授回应:“从来没有注意到。毕业论文选的确实比较难。”

“从来没有注意到”。

这句话是整场直播最真实的底色。它直接戳穿了直播中那种热切“认亲”的虚伪。荣誉产生以前,系统内并未识别到她的特殊价值。荣誉落地之后,无数人开始整理课程记录,试图证明自己与这份荣誉之间存在师承或同侪关系。如果当年确实未被看见,现在又何必急于在人声鼎沸中冲进人群,证明自己的历史在场?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认亲”并不止于直播画面。

在更为普遍的舆论场上,这种情绪化为一种刻奇的攀附。有人翻出旧文件,有人追溯选课记录,有人计算获奖者几年之前在谁主持的课题组里做过短期访问。祝贺演变为攀附,学术讨论演变为族谱编纂。

“之前完全不认识,成名之后全想来蹭”。这种功利化的社会心理,严重贬损了学术的纯粹性。它折射出一种根深蒂固的“成功学”思维:荣誉不属于那些长期从事艰苦劳动的人,而属于那些能够与荣誉产生最表层连接的人。系统希望将每一个巨大成就重新分配,归属到自己已有的评价体系与行政框架之内。

一个人一旦取得世界级成就,他人生轨迹上的每位老师、每门课程甚至每间教室,就被赋予了某种伟大的共同缔造者身份。但这些人当年并未在获奖者遇到瓶颈时提供过实质性帮助,也未曾给予过超越常规标准的关注。今天他们忽然认领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对稀缺荣誉的低成本套利。

这种“认亲”狂欢的滋生,与中国基础教育的实际状态存在一个巨大的悖论。

中国教育的确擅长输送扎实的数学训练。大量的孩子通过高强度系统化训练,具备过人的计算能力、抽象能力与逻辑推演能力。但考试体系与原创研究之间,存在无法忽视的断裂。考试设定好答案与路径,要求快速解决。 研究则面向未知,方向可能错误,过程可能漫长,结果可能没有产出。

王虹本科时期的经历极具代表性。她最初就读于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为转入数学系付出了巨大的精力,既要应付原专业,还要自学数学系开设的课程。进入数学系后,周围是大量的国际奥数金牌得主。她不属于这里最耀眼的学生,始终处于追赶状态。她学业成绩不突出,也没有获得过超出常规的垂青。这是一段极其挣扎的过程。如果当时有人愿意认真倾听她的困惑,或许能缩短她后来漫长的自我怀疑期。

王虹最终在巴黎综合理工与MIT找到了更合适的环境。在MIT,她的导师Larry Guth做了一件很多人看起来非常简单的举动。当王虹的想法尚处于模糊、混乱、极有可能错误的阶段时,Guth没有急于给出正确答案,也没有直接否定,而是认真听她讲完所有不成熟的观点,引导她判断哪些思路值得延续。在这种氛围下,王虹发现,自己不必独自解决所有问题。

这种导师的价值,不在于随时证明自己的权威,而在于帮助学生形成独立判断的自主能力。他构建了一个允许犯错、容忍绕路的环境,这比给出任何标准答案都更具建设性。

反观当前国内的某些科研环境,学生处于两种极端的夹缝中。一种情况,导师将博士生视为低成本项目执行者,学生需要完成横向项目、写材料、跑报销,承担雇员的责任,却拿着微薄的补贴,还要接受“培养你”的道德约束。另一种情况,导师完全放养,学生被丢进荒原自生自灭,做出来是导师指导有方,做不出来是学生自身能力不足。这两种模式本质相同,都不将年轻人视为一个需要被认真培养、逐渐走向独立的未来研究者。

当整个培养流程存在如此显著的缺位时,外界的“认亲”行为就变得极具讽刺意味。

如果一个普通的、非竞赛出身的本科生,在一个充满炫技和内卷的环境里挣扎时无法被看见,那么她成功之后,整个系统又有什么资格立刻将她收纳为“自己人”?系统在用荣誉来证明自己的成功,却忘记了荣誉本身,恰恰是在那些未被标准答案覆盖的缝隙中生长出来的。

真正值得追问的,从来不是如何让王虹“回来带学生”。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面对今天成千上万坐在教室里,成绩不够耀眼、成绩单不够辉煌、目前没有产出、甚至连自己都在怀疑是否适合科研的年轻人,我们的评价体系能否给予他们耐心与尊重?能不能在学生还年轻、还处于迷茫期、连自己都没有方向时,就说出一句“你不必独自面对这些问题”?

最廉价的学术庆祝,是在获奖者封神之后翻开通讯录,确认自己曾经与这位大师有过一面之缘。最廉价的学术反思,是无视深层的培养弊端,反复高喊“把人才请回来”。

真正值得骄傲的一天,不是一个人在外面成名后,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将他搬进族谱。而是当他还只是一个“小透明”,成绩不够好,还在犯错,还无法证明自己未来必然成功时,这个系统就愿意放下排名与资源算计,认认真真地看见他,并愿意提供真实、耐心、富有远见的支持。

学术世界的繁荣,永远仰仗于对未成名者的宽容。只有让王虹曾经经历的那些不被看见、孤立无援的困境,不再在下一代年轻人身上重复,我们的学术生态才有真正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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