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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不了现实,就赢姿态:内卷化女权话语的赢学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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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学”当然不是女权独有的。

任何一种话语,一旦在现实中越来越难证明自己,都可能退回到内部制造胜利感。民族主义可以去赢历史,粉圈可以去赢数据,亚文化可以去赢精神优越,失败者叙事甚至也可以去赢清醒感:你们都被世界骗了,只有我看穿了真相。

问题不在于只有女权会这样,而在于部分内卷化女权话语正在把这套普遍的赢学机制,改造成一种性别化版本。

在这套版本里,女性不再只是应当获得平等、权利和现实保障,而是被一步步叙述成更本源、更神圣、更清醒、更高级的一方;男性也不再只是某种结构性问题中的既得利益者,而是被一步步压成更后发、更低级、更可笑、更应该被命名和羞辱的一方。

这就是内卷化女权的赢学叙事:现实里越难赢,话语里越要赢;外部越没结果,内部越要加码;越改变不了世界,越要在符号里宣布自己已经站上高位。

于是,文化可以被重编,身体可以被神圣化,黑话可以用来降格别人,羞辱可以伪装成批判。

它不再关心女性到底在现实中获得了什么,而是越来越沉迷于制造一种“我方已经站在高处”的幻觉。


一、所谓赢学,不是赢了,而是必须显得自己赢了

赢学不是某个圈层独有的怪癖,而是一种很常见的话语补偿机制。

它通常出现在这样一种处境里:现实结果不够稳定,外部推进不够顺利,群体又必须维持自身的信念、士气和优越感。于是,“赢”就不再首先指向现实中的成果,而变成一种叙事任务: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它重新解释成“我方并没有输,甚至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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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赢学的关键不是胜利,而是胜利感的生产。它不一定真的改变了现实,却必须不断制造一种我方高位:我更清醒,我更本源,我更正确,我更接近真相;你反对我,是你破防;你质疑我,是你没觉醒;你离开我,是你被筛掉;你沉默,也可以被解释成心虚。

而且它几乎不可证伪。支持是胜利,反对也是胜利;顺利是胜利,受阻也可以被重新定义成另一种胜利。它不接受现实检验,而是把现实反馈全部加工成“我方正确”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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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正是它和内卷化相接的地方。外部越难拿出结果,内部越要制造强度;现实越难改变,话语越要显得胜利。于是,赢学不是强大的表现,而是现实支撑不足后的防御姿态。

它不是因为赢了才宣布胜利,而是因为不能承认没赢,所以必须不断表演胜利。

二、但赢学,在内卷化女权里长出了性别版本

赢学一旦进入部分内卷化女权话语,就会被性别框架重新编码。

在这套叙事里,女性不再只是应当被平等对待的现实主体,而是被不断抬高为更本源、更神圣、更清醒、更高级的一方;男性也不再只是某种性别结构中的既得利益者,而是被不断压低为更后发、更低级、更可笑、更应该被命名和羞辱的一方。

于是,“赢”被从现实层面转移到了身份层面。

女性不需要真的在现实中获得更多资源,也可以先在话语里赢;男性不需要具体做错什么,也可以先在身份上输。只要性别位置被提前分配好,后面的解释就会自动跟上:女性的表达天然更真实,男性的表达天然更可疑;女性的愤怒天然更正义,男性的反应天然是破防;女性的符号天然值得神圣化,男性的身体天然可以被降格化。

这就是性别化赢学的核心。

它不是在分析具体问题,而是在提前安排高低位置;不是在追问现实中的女性究竟得到了什么,而是在不断确认“女性已经站在更高处”;不是通过改变现实来证明自己,而是通过重写符号、神圣化身体、命名和羞辱他者,来制造一种“我方天然胜利”的感觉。

所以,部分内卷化女权的赢学叙事,最终不是把女性从符号中解放出来,而是把女性重新压成另一种符号:本源的女性、神圣的女性、清醒的女性、永远正确的女性。

它看似在扩张女性主体性,实际上是在制造一座新的神像。只不过这一次,神像叫“我方已经赢了”。

三、赢历史:把文化材料改造成“女性本源论”

性别化赢学最常见的一种形态,是赢历史:现实里不好赢,就去历史里赢;制度上不好赢,就去神话里赢;今天的处境不好证明自己已经站上高位,就把起源改写成“我方本来就在高处”。

于是,一套看似文化重读、实则文化内卷的东西就出现了:先把结论定好——女性才是更早、更本原、更中心、更高级的那一方——然后再去神话、古书、词源、训诂边角料里捡材料,能拼就拼,能扯就扯,最后硬凑出一套“老祖宗早就告诉你了”的体系;看着像考据,实际上是在拿历史给当代立场做燃料。

比如词源赢里,herstory 原本可以作为女性主义史学修辞,用来提醒传统历史书写长期偏向男性经验,但一旦它被推进成 history = his story,就已经从批判修辞滑向伪词源;赢学并不在乎词源是否成立,它在乎的是这个拆法能不能制造一种“历史原来一直是男人偷走的故事,现在终于被我们夺回来了”的胜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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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赢也是同一套逻辑:女娲、嫦娥、王母这些人物,不再首先作为复杂神话人物被理解,而是被压成“女性本源被父权篡夺”的证据;女娲是女性创世权被降格,嫦娥是女性自主性被污名化,王母是独立女神被收编。再往后,羲和、九天玄女、恒我可以被列为“被篡改降位夺权的女神”,尧、舜、仓颉、孙悟空也可以被想象成“原本可能是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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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说明,赢历史要赢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人物,而是起源本身:只要能证明“女性本来就在高处”,现实里的困境就可以暂时被遮住;只要能证明“男性不过是后来篡位”,现实中的无力就可以被改写成历史叙事里的冤案。

问题是,这种赢没有现实出口。制度没变,资源没多,处境没松,现实女性该面对的用工、婚育、家庭分工、公共保障,一个都不会因为古史神话被重新性转而自动改善。它真正增加的,只是话语内部的兴奋感:一群人互相打鸡血、互相封先知、互相确认“我们才是本源”。

所以,赢历史不是文化觉醒,而是现实无力之后的文化幻觉。

四、赢身体:把生理现象神圣化、图腾化、武器化

第二种赢法,是赢身体。

月经本来只是正常生理现象,它既不污秽,也不神圣,真正合理的方向是去污名化,让它回到普通、体面、自然的日常;但部分话语并不满足于“月经不该羞耻”,而是把月经继续抬高成必须表态、必须认同、必须参与的身份图腾。

大只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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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初凭借“女性不必为月经羞耻”的内容获得关注,但很快转向“月经崇拜”的表演:在街头手持卫生巾强行向陌生女性派发,有人拒绝,就扣上“深陷月经羞耻、被父权规训”的帽子;故意让经血外漏在裤子上走在街头,并把这种行为标榜成“女性觉醒”,把月经喊成“生命的潮汐”。

这里的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谈月经,而是谁有资格定义月经。她口口声声说女性不该被定义,结果却亲手用“是否认同她的月经表演”,重新给所有女性划阵营:认同她,就是觉醒;拒绝她,就是被规训;觉得不适,就是不够爱女。

到了阿敲这里,这套东西又从神圣化推向武器化:用 AI 创作所谓“月经之歌”,把正常生理吹捧成“国潮符号”;叫嚣“卫生巾是驱赶男性的灵符”,煽动把用过的卫生巾贴在宿舍门、公共场合醒目处,甚至喊出“贴得越多越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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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不是去羞耻,而是把月经变成图腾、武器和流量工具。

去污名化的目标,本来是让月经不再低人一等;月经崇拜的目标,却是把月经抬到高人一等。前者是在恢复日常,后者是在制造图腾。前者让女性可以体面处理自己的身体,后者则要求女性必须围绕某个身体符号表态。

所以,赢身体的逻辑很清楚:现实中的身体保障不好赢,那就先赢身体神圣性;真正的卫生条件、生理教育、劳动保障、医疗支持不好推进,那就先把月经抬成图腾;女性之间的差异不好处理,那就用一个身体符号把所有女性捆在一起。

这不是身体自由,而是身体崇拜;而身体崇拜从来不是解放,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占有。

五、赢命名:用黑话把别人压成低位
第三种赢法,是赢命名。

如果说赢历史是在起源上制造高位,赢身体是在生理上制造神圣,那么赢命名就是在语言里直接制造低位。bro 这个梗就是很好的例子。

按词源说,bro 只是 brother 的缩写,相当于“兄弟”“哥们儿”;但在中文互联网,尤其是在小红书、部分女频社区和性别对立语境里,它早就不只是一句普通称呼,而成了一种带嘲讽意味的男性代称。它真正的意思通常不是“你好,兄弟”,而是“男的又来了”“这哥们儿不会真以为自己很懂吧”“bro 又开始自我感动了”。

所以,现在中文语境里的 bro,核心功能不是称呼,而是降格。它把一个具体的男性发言者压缩成一种可笑类型:普通、自恋、爱说教、爱评价、爱代入、爱把自己的失意讲得很深沉。

这就是命名赢的第一步:先把人变成类型。一个男性说话,不一定需要具体分析他说了什么,只要一句“bro 又懂了”,判断就已经完成了。它不是在反驳你,而是在给你归类;你一旦被叫成 bro,就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那类男的”。

而当 bro 进一步变成 br0、brO、br⭕,问题就更明显了。这里的 0 / O / ⭕,很多时候已经不是简单的字母替换,而是在视觉上暗示肛门、被进入、被扩张;再加上中文男同语境里,“0”常常指被动方、bottom,所以 br0 这类写法,很容易把普通男性嘲讽推向身体羞辱、性羞辱,甚至是厌同羞辱。

这一步已经不是普通玩梗,而是羞辱加码。普通的 bro 只是把对方变成“可笑的男的”;br0 则进一步把对方变成“可以被身体羞辱、性羞辱的男的”。它不是让表达更准确,而是让攻击更刺激;不是增加论证,而是增加羞辱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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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讽刺的是,使用这类话术的人,很多时候自认为是在反父权、反男性中心、反男性凝视,但实际借用的却是父权社会里最老套的羞辱资源:谁被进入,谁低一等;谁像女性,谁低一等;谁像男同,谁低一等。

所以,命名赢的本质不是语言创造力,而是语言暴力。它不需要面对具体的人,只需要制造一个标签;不需要处理具体观点,只需要把观点归类成“又来了”;不需要赢得讨论,只需要把对方压成一个可以被嘲笑的符号。

这就是内卷化话语的小型标本:赢不了现实,就赢黑话;赢不了讨论,就赢标签;赢不了真正的性别平等,就靠把别人叫成 bro、br0,制造一秒钟的高位幻觉。


结语

所以,赢历史、赢身体、赢命名,看上去是三种胜利,实际上是同一种退场:从现实退场,从复杂退场,从真正改变的艰难处退场。

它不再追问女性到底得到了什么,只反复确认“女性应当显得已经赢了”;不再面对制度、资源、劳动、婚育这些沉重现实,只在神话、身体、黑话里搭一座临时神坛。

这才是赢学最尖锐的讽刺:它越急着宣布胜利,越暴露现实中的贫乏;越迷恋高位姿态,越说明脚下没有真正的地基。最后剩下的,不是女权的推进,而是一套话语在自己的回音壁里反复加冕:我更本源,我更神圣,我更清醒,所以我赢了。

可真正的胜利从不靠反复宣布。

需要天天喊赢的东西,往往正是最怕被看见其实没有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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