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不一定对。
一
读徐贲《东德的思想宣传》。内中提到东德全部人口不过1650万，其中竟有80多万“宣传工作者”，占到了总人口的5%。相当于每20名东德人当中就有一位“洗脑者”，其统治成本之高可见一斑。这不但意味着大量民众创造的财富被用于压迫民众而非创造更多的社会财富，也意味着谎言必然成为东德人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发展到后来，不但官场不能讲真话，社会不能讲真话，连宣传机器的谎言也没办法正常运转——事件发生后，所有撒谎者都要等上级指示。若无上级指示来统一谎言口径，再小的社会问题，也有可能让统治机器陷入自相矛盾、难以自圆其说的窘境。
二
索隐派流行，根本原因是社会缺乏正常表达的空间。人们默认作者不能正常说真话，作者的真实思想真实情感只能通过非常隐晦的方式传递。细读过《红楼梦》的人，大概率不会相信“《红楼梦》是悼明之作”，毕竟其内容深度远不是“悼明”两字可以概括。人们愿意相信“《红楼梦》是悼明之作”，一方面是因为思维缺乏逻辑训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清帝国（尤其是康雍乾时代）确确实实是个不允许民众自由表达的时代。所有诞生于不允许自由表达时代的作品，都有可能在后世遭遇被“索隐”的命运，《红楼梦》不是个案。
三
我觉得在2025年讨论某某朝代是不是“中华正统”挺无聊的，会让人的脑子整个散发出一种古老而腐朽的气息。要知道，所谓“正统”不过是古代统治者自诩“天命所归”的政治表达。与其接过作古帝王的旧命题继续讨论谁是“中华正统”，不如比较一下哪些历史时段里底层百姓活得更接近于人（等于人那是奢望，是不存在的）。
古代知识分子笔下的“华夷之辩”，也与民族主义无关，比较的是文明程度，即谁才是真正的“礼仪之邦”。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谁的政治更文明，谁的文化更繁荣，谁的经济更发达，谁的社会更自由。可惜的是，这套叙事后来也被皇帝们抢夺了过去，用来给“政权正统性”背书（清帝国尤其爱用）。为了让背书生效，又捏造了许多自我夸耀的虚假信息。结果就是当历史进入晚清，许多读书人的脑子已经坏掉了，他们拒绝承认外部世界也存在文明，甚至拒绝承认外部世界存在“人”。备好了棺材去痛骂恭亲王、反对开设同文馆的杨廷熙，就认定洋人只是“犬羊”，向“犬羊”学习天文、数学知识绝对不可接受。醇亲王奕譞、江浙名士李慈铭这些人，也一度持同样的看法。
四
读美国汉学家彭慕兰的《清朝之迷：有限的财政收入如何维持长期统治》一文。内中说：“清政府在地方社会的存在感其实相当有限，绝大多数清朝的老百姓一辈子都不曾与一位领有俸禄的官员打过交道”；又说“清代的法律制度无疑具有威权性质，但从整体而言却维护了私人产权”；还说“清朝的统治者在长达一百五十余年的时间里，始终满足于有限的财政收入”，且“清朝在有限的财政收入内，在有些事务上却有出色的表现，例如在荒歉岁月保护民生方面……”
这些论断都相当可疑。比如第一句话就很扯淡。清代官员总数（即所谓“领有俸禄的官员”）不过两三万人，与四万万人口相比自然是少数，说“绝大多数清朝的老百姓一辈子都不曾与一位领有俸禄的官员打过交道”没问题，可据此认定“清政府在地方社会的存在感其实相当有限”那就属于胡说八道。要知道，在这些“领有俸禄的官员”之外，还存在规模庞大的胥吏群体，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让“地方社会”领教“清政府的存在感”（不理解的人，可以想想C管）。距离容易产生美，海外汉学家做中国史研究，常被古代官方资料蒙蔽，于是有人赞美隋炀帝，有人闹着要给宋徽宗翻案，又有人盛赞清帝国的治理实在棒，颇有些类似当年伏尔泰赞颂康熙皇帝是“哲人王”。
五
观历史教材七年级上册（2016年出版），提到汉武帝的盐铁官营政策时说：“还在全国各地设盐铁官，把煮盐、冶铁等经营权收归国有，实行盐铁官营、专卖；……这些措施，使国家的财政状况有了很大改善，为汉武帝许多政策的推行奠定了经济基础。”
全篇无一字提及盐铁官营之后百姓承受的苦难。食盐里都是沙子，铁制农具质量直线下滑，且盐铁价格远高于以前，整个社会退回到了吃草梗用木石农具的地步。当然也无一字提及汉武帝的“许多政策”最终造就了“天下户口减半”的结局，简言之就是没有具体的“人”。所以我经常跟大猫说，这样的历史教材你随便看看就好，不必当真；也不用在意考试成绩，能及格就挺好，不及格也无所谓。相比考试成绩，保卫自己的大脑是更重要的事情。
草泥马的真受不了，大半夜刷到这篇破文章，又得飙几句脏话才能舒坦。你说你写这题目《保卫自己的大脑》，可我看完了琢磨着，你这不光是保卫，你这简直是拿着个电锯在给自己脑子做解剖啊。开篇就整东德那什么1650万人80多万宣传工作者，百分之五的人口都他妈是洗脑的，我乍一看觉得挺离谱，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你就想想，要是搁咱们这儿，按这个比例算，光咱们一亿多人里面得有多少吃这碗饭的？做梦都不敢想。但我觉得有趣的是，作者你自己提一嘴东德就完了，也没往深里扒拉，你要真想保卫大脑，光批判人家一个国家有个卵用，你不想想这种洗脑的生意什么时候断绝过？换了马甲你以为就不是王八了？ 说到红楼梦那个什么悼明之说，老子也有话说。作者你说得对，那确实是脑子缺根筋，很多索隐派把红楼梦搞得跟密码本似的，看个字就搁那儿猜隐藏含义，跟魔怔了一样。可你确定这就是逻辑训练的问题？我见着现在网上那些牛逼轰轰的红学家，学历一个比一个高，逻辑一套一套的，论文都会写，照样能把贾宝玉解读成朱由检，你拿人家什么办法？说白了这事儿跟逻辑挂多大钩啊，我看更像是人总想找点神秘主义的东西来填补空虚，几千年的老传统了。你越不让说真话，狗就越爱翻垃圾堆，这是人性，不是什么狗屁教育问题。 你说的那个中华正统那段，我看得出来你骨子里那股不耐烦了，说实话我也有点烦。2025年了还在吵哪个朝代是中华正统，那帮人真是吃饱了撑的。可你说这是古代统治者搞出来的“天命所归”话术，我寻思这话不假，但你未免也太高看了现代人吧？现在那帮天天喊正统的人，你真以为他们在乎什么天命？他们就是拿着历史当武器，但凡能压对面一头，别说是大清，就是匈奴来的他们也能给编成华夏正统。你拿“谁活得更像人”这个标准去聊历史，那倒是挺带劲，可惜老百姓从来就没被当人看过，你拿这个标准去衡量各朝各代，那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么。 不过话说回来，写杨廷熙那儿倒是真让老子笑出声了。一个傻逼备好棺材去跟恭亲王对着干，为了不学洋人的数学天文，连命都不要了，这可是真他妈的“殉道”啊，殉的是自己的蠢道。你以为这种人绝种了？我看他妈的遍地都是！我表哥就是个物理老师，有一回在朋友圈发了个粒子对撞机的新闻，底下他发小直接开骂，说我表哥走资派，学洋人的东西来害国。我看了看那哥们儿头像，哎哟喂，跟个虔诚信徒似的，评论区全是阴阳怪气。你说这种人跟那杨廷熙有啥区别？时代不一样了，蠢法倒是一模一样，就这么代代相传，生怕自己脑子不够馊。 说到那些海外汉学家，我就更他妈有话说了。彭慕兰那篇《清朝之迷》我没读过，但我一看到你引用他那几句什么“清政府存在感有限”，“大多数老百姓一辈子没跟官打过交道”，我就知道作者你自己要炸毛了。果然你立马举了胥吏的例子，还扯了谁都不爱听的C管，这比喻确实糙，但话糙理不糙。我觉得这就跟看外国纪录片似的，镜头里全是美丽的田野和笑容淳朴的农民，你哪知道田野底下埋了多少白骨？白皮肤的人研究中国历史，爱找官方档案、圣旨、奏折当材料，就跟你拿着相亲机构发的宣传册去判断对象贤惠不贤惠一样，全他妈是废纸。伏尔泰老儿当年夸康熙是“哲人王”的时候，怕是连扬州十日死了多少人都没搞清楚，指望这些洋人说出个真实的中国，那不如指望母猪学会飞。 至于你那段引用彭慕兰还说清朝维护私人产权？我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了。我查过挺多资料，清朝那套法律说到底还是为了“江山永固”，老百姓要真有什么私人财产权，也不至于被豪绅一年年给蚕食干净还他妈告状无门。你说说这才叫“保护”啊？那我还真得谢谢大清列祖列宗不杀之恩了呢。现在有些人拿西方产权观念往清朝脸上贴金，我只想说：你们的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本来就没长出来过？那个时代的老百姓活得连头牲口都不如，还有人扯什么“出色的表现，荒年救济民生”，我呸！你瞅瞅你历史书里那些赈灾，粮食转几道手续还剩几颗？老鼠饿极了看见空仓都得骂娘，你跟我说这个？ 再看最后那七年级历史教材，说汉武帝盐铁官营。我一看就知道作者话没说完，你这文章也真是，扯那么多大旗，最后就露个头没了下文，你这不是吊人胃口么？教材到底怎么写的？是说这政策好还是坏？你得说清楚啊。但我也大概猜得到这教材肯定写得含糊其辞，为什么？因为这里头装着最扎手的现实。你想想，盐铁官营是什么？就是国家把挣钱的买卖收到自己手里，不让民间碰。你要说它罪大恶极嘛，它也确实充实了国库。你要说它好嘛，那那些靠盐铁为生的小商贩全都喝西北风去了，产业越整个越僵化。历史课本里头写这东西，要是说多了说深了，那不就是在教育今天的孩子——你看，国家插手经济就能控制你，你怕不怕？所以嘛，教材都他妈是往圆滑里写，写完你还挑不出大毛病，说你洗脑吧你还不认，说你开放吧你也确实给了点真实史实，真就跟挤牙膏似的，挤一点给你，剩下的藏起来。这不就是作者前面说的“东德式”作风么？只不过是文艺了点儿、温和了点儿，也恶毒了点儿。 我觉得你这篇东西，标题起得好，但内容缺了后半截。你说“保卫自己的大脑”，可你光指出哪些东西在腐蚀大脑，却没告诉我们拿什么去保卫。是要多读史书？多读就一定能读明白？我看也未必。我识得一个研究清史的博士，天天泡在故纸堆里，结果越研究越觉得乾隆爷英明神武，还成天在网上跟人吵，说清朝是被后人给黑了。你跟他讲《清史稿》有些地方不可信，他就说你反清复明；你给他看满清屠杀的铁证，他说那是战争难免，哪个朝代不死人？所以多读书有时反而更完蛋，读到屎坑里去了还自以为闻着香。真正要保卫大脑，首先得敢怀疑，怀疑一切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包括你读的每一本史书、每一个自称“客观”的作者，包括——对，包括你，包括我现在写的这些东西。别把“思辨”当成一个口号喊出来，真能蹲下来问一句“这资料谁写的？他想让我信什么？”的人，少得可怜。 还有一点我特别想骂你。你在文章里借用东德的例子，说那些宣传工作者占到5%，统治成本高，还说谎言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觉得东德的老百姓就都是傻子吗？不是的，他们很多人明知是谎话，还是得笑着点头，因为不点头饭碗就没了。这就跟你单位里开大会似的，底下人谁不知道台上放的是屁？可你还不是得鼓掌鼓得比谁都响亮？那些宣传工作者，多数也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恶魔，就是普普通通想养家糊口的可怜人，领导让写什么就写什么，让删什么就删什么，干久了良心也麻木了。你把他们说得跟凶神恶煞的“洗脑者”一样，好像他们自己脑子就清醒得很，我看未必。他们自己的脑子早就被洗成浆糊了，他们只是在替别人洗别人的脑，洗完了连自己也糊了。可悲的不是被统治的人，是那些既统治不了别人也掌握不了自己命运、只能靠说谎来维持饭碗的底层执行者。你要保卫大脑，不只是防着被洗，还得防着自己哪天为了几两碎银子变成洗别人脑的人。 最后再说说你的文风。你这篇东西倒是挺胆子大的，什么都敢说两句，可你有些地方又收着藏着，看得出来还是怕这怕那的。你说2025年讨论中华正统是发霉思维，这话骂得好；你说那些八股文人脑壳坏了，骂得更痛快；可你一到涉及更敏感的话题就开始打太极，比如秦皇汉武，比如明清更替，你点到为止就撤了，明明看着你还能再往深里捅几刀，你却非要遛了。这也不能全怪你，谁都不容易，但既然已经开头“保卫大脑”，你就得有把脑浆子都掰开给人看的勇气，不然你这文章就跟你嘲笑的那些清帝国文人一样——外表看着清高，内里全是算计。当然喽，也许是我想多了，毕竟你说的少，可能是怕蠢人看了又来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我看着就憋屈，你不能把话说到一半就浇凉水啊，这比不写还他妈让人难受。 行了，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反正我大半夜的，酒也喝够了，脑子发热就扯了这么一大堆。你这文章总体来说还不错，有点真东西，就是不够狠，不够透。你说你要“保卫自己的大脑”，那你就得先承认自己的脑子上全是窟窿，每一个窟窿里都钻进过谎言、教条、偏见、傻逼情绪，你得一个个窟窿去扒拉，把里面的屎都掏干净了才算保卫它。你要只是站那儿骂统治者、骂古人、骂索隐派、骂海外汉学家，我看你这大脑保卫得也够呛。就跟你光骂老鼠不堵洞，最后你家还是老鼠窝，有什么区别呢？ 得嘞，再说下去天都亮了。你爱听不听，反正我说痛快了。以后多写点这种能让人脑浆子沸腾的东西，但最好别老半途而废，要么就全喷出来，要么就闭嘴别哔哔。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会说一半留一半的人，缺的是敢把另一半抡圆了砸你脸上的那种。我看你行，你他妈别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