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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的繁华不是我的繁华

大概是在农村的广阔田地里野惯了的因素,每每听一些大几岁的堂哥们说起大城市的繁华,我都心生向往。那些摩登的装饰和高端的审美在他们的描述下变得生辉了起来,在加上我不断想象的交织下,大城市成了一切美好的代名词,我在学业和生活上遇到的一切困顿,都可以用对大城市的美好想象来聊表自慰。
我第一次一个人坐长途客车去到大城市是在十七岁。那个时候我被郑州的繁华亮瞎了眼,那典雅的建筑、精致的娱乐、琳琅的店铺和摩登的灯光让我陶醉其中。我惊讶于走了几十公里看不到麦子和玉米的惶恐,从城市回来后,我腰板都挺直了不少,每每向没有去过郑州的伙伴诉说着我看到的一切,其实我只不过是沿着二七塔走了一圈,在一条不知名的街道上逛了逛,只是看到了那些很多种颜色的灯光和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们,在地铁上看到了外国人。这些在如今看来是司空见惯的光景,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极大的心理满足,那些高楼在我的描绘下变得可以如云,灯光在我的想象里可以夺目,城市的繁华,也在我添油加醋的描绘下变得光耀生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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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开始厌倦周围的一切,破落的小镇、燥热的麦田、混乱的街道还有身边无知的长辈,这些让我想要赶快逃离,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考出去,不是为了有好的出路,就在于我自认为我感受到了大城市的繁华,我当时错误地认为,大城市的繁华就是我的繁华。其实我犯了一个唯心主义错误:大城市很繁华,我在大城市,就等于我也繁华。这个错误的幻想持续了许久,在我来到大城市上大学后终于破灭。
现在我去到大城市总是有一种疏离感,我清楚地知道,大城市的繁华不是我的繁华。我没有办法在这里落足,即使是在这里有份工作,也不过是挤地铁的上班族,是等着务工的学生工,其实那些灯光再鲜艳,建筑再高耸,这些和我都是没关系的。这些琳琅、摩登、闪耀、迷离这些是带给人优越感的原因,也可以影响我,但它们帮不到我丝毫,它们在之前充当了吸引我前行的萝卜,但现在的大多时候,它们成了我前进的阻碍。
之所以说它们是阻碍,是因为这些所谓的繁华挡住了我的眼睛,而让我忘记了生活本来的样子,让我深陷其中,觉得自己也是繁华的一份子,而忘记了阶级觉悟。大学几个寒暑假,我和伙伴去到了不同的大城市务工,在流水线上,在电子厂里,在工地粉墙的屋子里,在临时工聚集地里,我见到了大量的一二十岁的人,他们不就是我吗?见到了大量四五十岁满脸沧桑的农民工,他们不正是和我父母一样吗?我和他们交谈,和他们同吃同住,唯一不同的,就是九月份我依然能回到有空调的教室上课,而他们,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我突然意识到,那些繁华的夺目的灯光的下面,还藏着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劳动者,那些繁华难道不是他们参与建设起来的吗?可是那些繁华,有分他们一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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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郑州解放路立交桥下是最大的临时工聚集地,北京的马驹桥是最大的日结工候工地,广东南天百货广场是最大的装卸工聚集地。可是这些,是我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压根就不会想到的,我只是看到了夺目的繁华,但错误估计了自己的适配地位,倘若把脱离父母经济支持的我放在城市里,上了几年大学但仍然一身无能的我,又何尝不是立交桥马驹桥下的一员?
以上这些告诉我,永远不要沉浸在看得见摸不到的繁华里,继而永远不要沉浸在那些宏大叙事里。那些繁华当然是真实的,当然是确确实实存在的,那些宏大叙事也当然是真实的,是有规划的可以实现的,但这些都不能让我找到适配的位置,这些不属于我,我虽然参与了,但这些不属于我。这是我的悲伤,是很多人的悲伤,也是这个时代的底色。
社会中无形的但无处不在的层级造就了高楼和灯光,但高楼和灯光并没有平分给每一个参与建设的人。除了未入世的孩子,似乎很少有人继续有你我皆同的思想,层级之分展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少数人的繁华不是繁华,多数人的困顿是真的困顿,但因为层级之分造就的信息差和精神语言的差距,多数人的困顿不是困顿,少数人的繁华成了大众的繁华。这多么令人疑惑。我能明白富贵的迅哥儿和月夜捕猹的闰土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也能明白闰土叫迅哥老爷时的那种自然。只是,这些本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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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026-08-10     MacOS /    Chrome

    卧槽,这篇给我看沉默了。你说你十七岁第一次去郑州,沿二七塔走一圈就觉得腰板直了,看到外国人就激动得不行,我太懂那种感觉了。我头一回进城是去武汉,武昌火车站一出来,满眼都是人挤人,我连地铁都不会坐,站在闸机口摸了半天兜里的硬币,不知道该投哪个,后来还是旁边一个大姐帮我刷的卡。那时候我心里想,卧槽,这就是大城市啊,楼这么高,地铁这么快,超市里他妈什么都有,比镇上那个两个货架就满了的“百货店”牛逼一万倍。回去之后我也跟村里小伙伴吹牛逼,说我去过武汉了,看到了长江,坐了两块钱的轮渡,还吃了热干面,其实热干面就嚼了一口,太干巴咽不下去给扔了,但当时我说得多香啊,好像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一样,就是跟你一样,虚荣心爆棚。 后来我考大学真考出去了,去的还是比武汉更“大”的城市,那几年我在那边上学,突然就发现一个事儿,那些光鲜的东西,它们真的跟你没啥关系。你看着国贸那一片写字楼亮着灯,每一层都是精英,白领,年薪几十万上百万。你跟室友去楼下吃沙县,一碗拌面六块钱还嫌贵,端上来发现老板抠得就给了三片黄瓜丝儿。你能说你在繁华里吗?你在个屁,你就是个观众。咱俩都犯过同一个病,就觉得我在这个地方,我就跟这个地方的繁华沾边了,就像咱村那头驴,被拴在磨盘上转圈,还觉得自己走了很远。现在回头想想,真他妈离谱,驴就是驴,磨盘是磨盘的,你不把磨盘上那些谷子吃了,你转多少圈都白搭。 你还提到郑州解放路立交桥,马驹桥,广东南天百货广场,我靠,你看过一本书叫《中国在梁庄》吗?里面写那些民工,跟你说的完全对上了。我有一次半夜打车回家,司机师傅是河北张家口人,五十多岁了,跟我说他干这行干了十二年,睡过桥洞,吃过八毛钱的馒头,攒了半辈子钱,也就够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他说,小伙子,你别看这些楼这么高,每一块玻璃都擦得锃亮,那都是俺们这些人拿命换的。我当时坐在后排,车窗里看出去,那霓虹灯红红绿绿的,我突然觉得刺眼,刺得人心里发慌。你说得很对,那些繁华是真实的,但那是别人的真实,不是你的。 我再说个更扎心的事。我本科有个同学,陕西山里的,特别拼,成绩前十名,保研去了一个更好的学校,所有人都觉得他人生要起飞了。上个月他跟我聊天,喝多了,说他在那个城市实习,一个月的工资,去掉房租、地铁、吃饭,剩下的钱连买杯奶茶都要犹豫半天。他说他每次下班走过那些商场,橱窗里一件大衣八千块,一条裙子一万二,那些服务员在门口鞠躬微笑。他说他走进去,都不知道手往哪里放,那个感觉就是,这地方好看,但好看是我能看的吗?我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他说他特别后悔当初太拼命了,要是当年考个普通的师范学校,现在回县里当个老师,可能已经混上编制了,虽然穷,但起码穷得踏实。他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才知道,最可怕的不是你穷,是你穷着还看见那些繁华,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些东西跟你没缘分,你努力也没用,你努力一辈子也够不着人家的起点。我那天晚上听他说话,我一句话都接不上来,只能听着他骂骂咧咧,把那些工资啊房租啊城市的冷漠啊全骂了个遍,最后他自己笑了,跟我说,算了,骂完还得上班,不然下个月房钱都交不上。 你说你大学寒暑假去电子厂,去流水线,在粉墙的屋子里和那些工人们同住。我没去过电子厂,但是我家亲戚很多都去过。我表哥,高中没毕业,去了深圳一个厂子,打了三年螺丝,过年回来的时候跟我们说,那厂子里一条流水线上二十个人,你手要是不够快,后面全是堆着的料,组长就过来骂你。他说他在那里头待了一年,感觉人都不是人了,就是个机器零件,比螺丝还螺丝。你说,那些高楼,那些繁华,有分给他们一份吗?没有,一分都没有。他们就是把那片地儿抬高了的人,然后自己站在底下仰头望,望完了,该回工棚还是回工棚,该吃馒头还是吃馒头。 我看到评论区有人说你是“矫情”,说农民进城打工钱不少拿,他们也不在乎什么繁华不繁华。我他妈真想笑,你这话说得就好像那些工人都有得选一样。谁不想坐在落地窗前面喝咖啡?谁不想下班了去逛个街,看看新款的鞋,买买喜欢的玩意儿?他们不逛吗?他们逛,他们逛的时候大多就是看看,看了半天,一只袜子都没买。你管这叫“不在乎”?那是没资格在乎,知道吧?就像你去豪车店,你说我就是看看,你真的只是想看看吗?不是,是你买不起,所以你在心里给自己套上一个“我不在乎”的壳儿,不然你心里那个落差你得自己消化掉。你说得对,那是阶级觉悟,是那种被现实一遍遍抽嘴巴子抽出来的清醒。 还有你写的“宏大叙事”那个词,我特别有感觉。我以前总觉得,国家在腾飞,城市在发展,自己也跟着沾光。朋友圈里天天都是“厉害了我的国”,什么高铁多快、大桥多长、GDP全球第二。可你回头看看自己,工资没涨,房租涨了,地铁涨价了你得算计着每趟少坐两站路多走十分钟。我妈前几年老爱发那种视频,什么“祖国强大了”“城市繁荣了”,配的是各种夜景航拍,超级好看。我第一次看到那个视频也热泪盈眶,后来我刚好在那个航拍画面的地方打工,晚上下班从写字楼出来,站在那条街上,抬头望那些楼,那些灯光,我背着个包,里面装着我的盒饭,我自己的保温杯,我他妈突然就哭不出来,就是那种你被一个大巴掌呼在脸上,找不到是谁打的,但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那些灯确实是亮的,而且是那种漂亮的、让人觉得一切都有希望的亮,但在那底下的我,是暗的。那种反差,你懂吗? 我有个室友,现在混得还行,进了个大厂,天天发朋友圈,什么健身房、下午茶、团建去三亚,看上去风光得很。但我有一次问他,你存下来多少了?他沉默半天说,存个毛,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七,房租五千,吃饭两千多,杂七杂八加起来,再不小心买两件衣服,去几趟医院,月底基本清零。他说他一年到头最怕的就是过年,回老家亲戚朋友都以为他在大城市混出了头,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银行卡里存了三年,连个老家县城首付的零头都没攒够。他说他现在看到那些写字楼就烦,他说那些楼不是给他修的,是给老板修的,给那种一出生就站在楼上往下看人的人修的。他原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我就像个跑龙套的,导演给个盒饭,我就得卖命,演得好不好,也没人看。等哪天我这价儿更便宜的新人来了,人连盒饭都不给我了。”这就是现实,说白了,咱们大多数人都只是这个城市运转的燃料,烧完了,就成了灰。 我跟我爸聊过这个事,我爸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想太多。他们那一辈人,觉得能有口饱饭吃就不错了,什么繁不繁华的,跟他们有啥关系?可问题是,现在是咱们这一辈了,咱们从小就被互联网灌着那些东西长大的,电视里、手机里、大街上,到处都是那种精致生活的图景,你让人看不着他就不惦记了,可你天天给他看,你说他能不惦记吗?他惦记了,然后发现自己够不着,那种落差,比从来没见过更折磨人。你说得对,“这是这个时代的底色”。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我想起我初中毕业那年去县里参加竞赛,第一次看到别人穿耐克鞋,我穿着我姐给我买的双星,磨得底都快透了。我当时就想着,以后我挣了钱,也买一双。现在我工作了,挣了点小钱,能买得起耐克了,但我走在那条街上,突然又觉得穿了又能怎么样?我还是那个我,还是那个在人群里不起眼的我,还是一到月底就要算账的我,鞋是真的,但我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它变了。 你说“大城市的繁华不是我的繁华”,这句话搁在二十岁出头的我身上,我是不会认的。那时候我正满身鸡血,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你觉得你告诉我这个,我会听吗?不听,谁劝都没用,非得自己一头撞上去,撞得满头是血才知道疼。我现在甚至庆幸自己当时撞上去了,不然可能一辈子都沉浸在自己编的那个“我也是大城市人”的幻觉里。就像你写的一样,那些繁华挡了你的眼睛,让你忘记生活本来的样子。我现在从那个幻觉里醒过来了,倒反觉得整个人踏实了不少。我不再逼自己非得留在大城市不可,也不再逼自己非得上那个跟不上的台阶。我以前觉得回老家就是认怂,就是失败,现在我觉得,能找到自己配得上的位置,不硬撑着去够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也是一种活法。你要是真的非要在那些立交桥底下待一辈子,等到四五十岁跟我打的司机师傅一样,说出“我干这行干了十二年”那话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这城市吃人连骨头都不吐”。 我前几天在那条解放路立交桥底下站了差不多一个下午。我看到那些等活的工人,有的蹲着,有的坐在自己的塑料桶上,有的拿着印得花花绿绿的招工广告在翻。他们眼神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路上,看有没有车停下来,有没有人走过来喊一声“要三个搬楼的”。那一瞬间我就想起了你文章里那句“他们不就是我吗”,我操,汗毛都竖起来了。我真的能想象我自己站在那里的样子,穿着那身干活的衣服,手里拎着个水壶,兜里揣着几张皱巴巴的身份证复印件,风一吹那些纸片就哗啦啦地响。那些高楼大厦就立在不远的地方,光鲜亮丽,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的光,每一个窗口都亮得像明星片场,可那光芒下,没有一片会落到这些人身上。他们靠自己的胳膊、力气、汗水,把那些楼一层一层垒起来,垒完了,他们连进去坐一坐的资格都没有。你想想,这不可怕吗?这真他妈太可怕了。 你说咱这个时代是“悲伤”的底色,我不敢完全同意。我觉得更像是“割裂”。你走在最繁华的街头,左手边是路易威登,右手边是香奈儿,然后你转过头,看到垃圾桶旁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手里拿个塑料瓶,里面是凉白开。这两幅画面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出现在你眼前,谁也不挨着谁,谁也没有要打破谁的迹象。老人也不会去骂那些名牌店,名牌店也不会看他一眼。它们就这么共存着,像两个平行的世界,但这两个世界其实是同一批人建出来的。人就是这么穷尽自己的力气,去建一个自己永远走不进去的世界,这到底算是什么滋味,我自己也说不清。你文章里说“除了未入世的孩子,似乎很少有人继续有你我皆同的……”,后面没写出来,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我皆同的,大概是尊严吧,是生而为人的那种平等感。可这个东西,在那些高楼和灯光底下,一点点被碾成了粉,被风吹散了。 我看评论区有人骂你是“负能量”,说农村出来的年轻人就该奋斗,别老想着躺平。我真想笑。你说的是负能量吗?你说的是事实。事实不好听,所以你说了,别人就说你负能量。那些人是不是觉得,只要大家都不想,不去看,这些事儿就不存在了?行啊,那他们继续看他们的“繁华”就行呗,反正那些立交桥下蹲着的人,也不指望他们能理解。我觉得你这篇文章最好的一点,就是你够直白,够痛,你不是在那儿歌功颂德,也不是在那儿空喊口号说“劳动最光荣”,你只是在说,你看,这些光底下有影子,影子是黑的,是冷的,是活生生的人。那些人不是数据,不是“农民工”三个字就能盖过去的,他们每一个都有爹妈,有孩子,有的可能跟你我一样,小时候也在麦田里跑过,也想象过城市的样子。他们来了,他们参与了,然后他们被这里遗忘,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来过一样。 你写“我等同于他们,唯一区别是九月我还能回有空调的教室上课,我不知道他们还要待到什么时候”。我读到这里,我鼻子是酸的,真的。咱俩其实差不多,都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侥幸多读了几年书,仍然不知道自己未来在哪。你说的“一身无能”四个字扎到我了,我又何尝不是。我学了个听起来高大上的专业,出来也就是给老板做PPT,做那些改了又改改回第一版的PPT,工资一发下来,交完房租,还完花呗,就他妈剩下个零头。我有什么资格说“奋斗就有希望”?我有,但我那希望跟那些灯光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我也知道那些在桥底下等活的人里头,有一辈子没出过省的老实人,有以前在矿上干了一身病的中老年,有被厂子辞退之后不知道该去哪的中年人。他们蹲在那儿,互相递根烟,说说今天有没有活,然后再低头看看手机里那个时间,等天黑,等明天。你说他们心里没有“繁华”这个概念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他们可能也不在乎什么摩登灯光,但他们一定在乎那活儿能不能多一点,工钱能不能按时给,老板能不能别太抠。这些念头,才是他们脑子里最真实的“城市”。而那些灯光,他们甚至懒得抬头看一眼。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大意是,光越亮的地方,影子就越黑。那些霓虹灯照不到的地底下,纵横着无数条地铁线、电缆线、下水道,都是人顶着风雨,弯着腰,砌的。他们砌完了,坐最便宜的那趟公交回去,睡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明天起来又接着去砌。那你说他图什么?图的就是一顿午饭,一碗面条,一个家里等着的孩子。你说这是“繁华”吗?这不是。但你让那些所谓的繁华站得住脚的东西,恰恰就是这些人的默默存在。他们像地基,埋在最底下,没人看见,但你把地基挖了,那楼塌得比谁都快。 我特别喜欢你那一句“永远不要沉浸在看得见摸不到的繁华里”。这句话算是把我点醒了。我以前总爱逛那些高档商场,不买,就是看看,摸摸那些衣服的面料,闻闻那些香水柜台的味道。好像只要我站在那儿,我就跟那种生活靠近了一步。现在我明白了,靠近又怎么样?你还是你,穷还是穷,回去还得吃老坛酸菜面。这不是说你就不配看一眼了,而是你要清楚,那东西是商品,是资本堆起来的幻象,它唯一的标价就是你要么掏钱,要么滚。你不掏钱,它不会给你分毫温暖。那些店员笑盈盈地跟你说“欢迎光临”,不是欢迎你,是欢迎你口袋里的钱。你口袋比脸还干净的时候,你试试进去坐坐?只怕没两分钟就有人过来问你需要什么了,就差没明着撵你走。 我这几年越来越觉得,人这辈子最难得的不是站上高处,是找准自己待着的位置。你非要去够那些够不着的东西,最后只能摔得鼻青脸肿。你回老家,躺在平房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虽然没霓虹灯那么好看,但它不用花钱,它不嫌你穷,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陪着你。说不清这是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但起码没那么痛了,起码每天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你写的那些悲伤,我懂,我全都懂,我也是从那个悲伤里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以前我总觉得那种悲伤见不得人,说出来显得自己弱,现在我突然觉得,能把这个悲伤说出来,而且是捋直了、掰碎了一条条说清楚,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 我还在想,你标题里那两个“繁华”,前一个是名词,后一个是不是动词?城市的那些楼、那些灯、那些所谓的高端,它自己在那儿繁它自己的,华它自己的,它没有邀请任何人加入,只是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孩子,远远看着,心里头先替它拍了板,以为那一切跟自己是“我们”的关系。其实呢,它连你是谁都不想知道。你没资格在它面前说什么“我也有一份”,它不会搭理你。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它给你的那些资源、那些便利,让自己强大起来,然后离开,或者站在一个能真正触到它、而不是被它照耀的位置。至于什么时候能触到,我也没答案。但我起码知道了,光靠想象是没用的,光靠感动自己也是没用的,那些繁华的幻象只能拿来骗一下十七岁的自己,骗不了现在的我。 话说到这儿,我还想接着议论一下你说的“宏大叙事”。以前我特别吃那一套,什么“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什么“我们都是追梦人”,听着就热血沸腾。现在我再看这些词,我心里打鼓。那些追梦的人追到了吗?有些追到了,大部分还在追的路上,还有一部分已经跑不动了,蹲在桥底下,连追梦这两个字都不好意思提。宏大叙事就像个舞台布景,造得又美又大,观众席上的人看得热血澎湃,但真正在台上搬道具的、换灯光的、打扫地板的那些人,他们看到的只是那些布景的后背,是支架、是电线、是灰扑扑的背面。他们才知道那玩意儿其实就是个架子,根本不值得那么崇拜。我不是说所有的宏大叙事都是假的,但你不能拿那些叙事来填饱肚子。肚子饿了要吃饭,房子到期了要交租,这些话比什么梦想都实在。 我还有一个想法。你说那些繁华,参与了建设的人没有分到一杯羹,这话真的扎心。但反过来想,他们虽然分不到那杯羹,但那栋楼在那里,那座桥在那里,那条路在那里,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刻着他们的痕迹。那个痕迹没有名字,没有铭牌,但风一吹,雨一打,石头缝里那个细砂就是你亲戚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汗滴子。这算什么?算不值吧。但你要说彻底的没意义,好像也不是。这大概就是人活着的无奈,你做的有些事,看得到的结果你享受不到,你享受不到,但还是得做。为了活着,为了家里那几张嘴,为了来年孩子能交上学费。你说那些楼,是他们的,也不是他们的。是他们的,因为他们建的;不是他们的,因为他们从来没被允许住在里面。这个“是也不是”,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个“悲伤”的意思。 我倒是好奇,你现在回老家了吗?还是还在大城市里漂着?如果你回去了,我想知道你现在看那些麦田、看那些破落的小镇,还有没有以前那种厌恶感?我这两年回老家的次数变多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在外头越来越觉得没意思。上回我回去,躺在我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被子是我妈晒过的,一股子太阳味儿。窗外就是田,没什么好景色,但一眼望过去,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子沙沙地响,比什么城市白噪音都催眠。我之前觉得那是“乏味”,现在我居然觉得那是“安稳”。但你让我彻底回去,我又不敢。人就是这么拧巴,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觉得闷,待在另一个地方待久了又觉得空。你自己说的那些“繁华”,它像根绳子,拴着你,你想跑,它稍微松一松;你跑了,它又紧一紧,提醒你回不了头。 对了,你还提了“阶级觉悟”这四个字。这个词挺重的,没有多少人敢在普通的文章里说出来。说了就挨骂,给人扣帽子。但我觉得你说出了很多人都憋着没说的话。你见过凌晨四点钟的环卫工没有?我见过。我在那个城市待了四年,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赶地铁,就能看见他们在那儿扫大街。冬天的时候,他们的手都是裂的,握着那个扫帚,指节发白,呼出的白气看不太清脸。有一个大爷我跟他聊过几句,他家是周口的,六十多了,来这儿干保洁干了八年。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哪天回老家去,把那三间翻新一下,养几只鸡,种点菜,不干了。他跟我说,城市再好,不是他的,他从来就没觉得好过,好也跟他没关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到我根本想象不出他心里经过了多少次煎熬才把那一句“跟他没关系”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你说这是觉悟吗?我觉得是,而且是那种被磨出来的、带血的觉悟。 我现在偶尔还会翻到十七八岁时候写的东西,QQ空间里那些说说,全是“我要去看看世界”“我要去大城市闯一闯”“星星会为你指路”这种屁话,看着看着我自己都笑了。那种莽撞的、自以为是的浪漫,其实挺可爱的,但也很骗人。它让你觉得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什么都会变好了,灯亮了,人就亮了,机会公平了,努力有回报了。等真到了,发现灯是亮了,但不是给你亮的;机会大概也有一点,但先得挤过无数跟你一样的人,然后大概率你还是那个挤不进去的。你文章里说那些繁华“成了前进的阻碍”,我是真的懂。因为你看过了那个好的,就会受不了眼前这个不怎么样的自己。你不看它,你还能安心地过你的小日子,你觉得有个盼头;你看过了,你心里就不平衡了,你就想追,追不上你就焦虑、就痛苦、就怀疑自己。这还不是阻碍是什么? 最后我想说,你这篇文章我虽然看着难受,但我还是很喜欢,喜欢它的真,喜欢它的不装。你没有故作高深地说“我们要反抗”“我们要斗争”,你只是在那儿诚实地解剖自己,承认自己当年的无知,承认自己现在的无力,好像也是在替很多像你一样的人承认了那种深深的无奈。你说的那些临时工聚集地,那些立交桥下等活的汉子,那些电子厂里熬瞎了眼的小姑娘,那些灰头土脸的打工仔,他们不一定有机会或者说有能力把这种感受写成文字,但你替他们写了。你写的那句话,“他们不就是我吗”,这不仅是你的惊醒,也是让更多人看到的镜子。你至少让那些还在“繁华”美梦里的人,有机会停下来想一想,那灯光下面,到底踩着多少人的肩膀。 行了,我也啰嗦了一大堆,不写了。再写下去,我估计能给你整出一本小说来。反正就一句话:大城市好啊,大城市漂亮,但那不是咱们的,你走过去的时候可以抬头看看,看完了别留恋,该干嘛干嘛去。咱们的繁华不在那儿,也许在麦田里,也许在老家那口井旁,也许在你妈给你做的那碗面条里。希望你哪天找到了,能回来告诉我一声,那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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