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时家里已经全发烧过一遍了,只是还未全好,咳嗽和喉咙干等状况仍有。我妈跟我说,我家,姑姑家,外婆家,表姐家等等全都发烧过一遍了,村里也几乎都发烧了一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我谈论今天的天气。
严重的如我奶奶,八十多岁了,有各种基础病,躺了八九天,也痊愈了。轻的如我,半天就自愈了。发烧过后,该下地砍白菜就砍白菜,该干活干活,这没有什么的。村里人压根都不知道抗原是什么,发烧了就躺两天,严重了就吞两片药,叫安乃近,实在不行去卫生室输个液,也就过来了。
没有人阳性,因为没有人测抗原,没有人不把这感冒当病,也没有人把这当大病。出门依然戴口罩,没有人云淡风轻到丝毫不管,更不会有人把这上升到阴谋论而讽刺谩骂的高度。只是村口之前封村堵路堆的土,一直没有人清理,虽然被来往车辆轧平了,但仍然显得颠簸。路边有一些土块和树枝,在之前是当着立体路障,发挥着截断和阻隔的作用,如今它们被压扁了,伏在地上,记录着这一个月以来某些东西的转向。
我们大队(还保留着旧时生产队称呼),没有上了年纪的人因为发烧而去世,至于别的大队或者别的村,可能有,但因为到了耄耋之年,再加上常年疾病困扰的缘故,是大限将至,老天要收,这没有办法的,这依然算是喜丧。
一些评论家们预言的医疗挤兑和抢药风波可能并不适用于我家所在的这个农村,不是说他们的预言没有前瞻性,可能大城市有这种状况,但在这里,很多东西是比金钱廉价的,村卫生室就能解决大部分的疑难杂症,不到万不得已,是没有必要去几十公里以外的县医院的。农民在照顾完禽畜果菜,就要忙活衣食起居,农闲时候去做一些一天给五六十块钱的活儿,忙完之后,天都黑了,能在忙碌之余吞片安乃近,已是对这个病最大的尊重了。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很粗糙,麦苗已经能没过脚面,路面很脏,车辆一过就尘土飞扬,垃圾桶摆放的毫无规律,路边的树也长得参差不齐。大多无关生计的东西中这里都被淡化,唯一值得人多谈论的,就是每月一领的六十块的养老金和农产品的价格。今冬白菜只有一两毛一斤,真成白菜价了,鸡蛋和梨都贵,涨到了五块多。我妈说鸡蛋一直都贵,但梨今年可能是因为太多人熬梨水止咳嗽了,就比往年贵不少。姑姑家的种的数十棵梨树在入冬之前就便宜卖了,没有等到涨价的时候,少卖了很多钱,姑姑没少叹气。但还是预留了一些,用这些自己家的梨分给了街坊邻居,梨被熬成汤,缓解了不少人的咳嗽。
至于书面用语上的新冠、放开、抢药、后疫情时代、共存、清零、医疗挤兑和政策导向这些词,似乎离这里都很远,纵使被一些年轻人提及,其重要程度也是要放在梨汤之后的。
就这样,我家所在的这个豫西的农村,就在沉默中扛过了疫情。如今大多数人都已痊愈,生活慢慢恢复成以往的状态,清冷和寂寥重新覆盖在这个地方,平和、简单和粗糙又成了乡村的主旋律。这似乎是个微妙的地方,那些宏大叙事上的波折和节奏和这里都息息相关,但又无关紧要。这里确实是医疗资源薄弱的农村,也确实是遭受疫情冲击的地方,但是真实情况和“专家”们所说的,似乎并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农村的话语权太小,农民在网络的话语权可以小到忽略不计。纵使被人关注,也是伤痕文学的反思和悲剧主义的写照,似乎没有太多人留意这个地方,有人留意也未必愿意来这里看看,更别说在这里生活了。我们很难相信,这些话语权弱的地区占据着中国疆域的大多数,这些话语权弱的农民占据着中国人口的大多数。
我在这里,我生长生活在这里,我在豫西的一个农村里记录着这里的事情,如果这些话语能被更多的人听见,那还要全仰仗各位读者的青睐了。当然,这些文字也仅能记录我所见到的一些现状,没有对号入座和以一概全的参考价值。

土块和树枝被轧平了那段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城市抢药抢到打架的时候,俺们村人正就着白菜帮子熬梨水呢。安乃近是真神药,头疼脑热一片下肚啥事没有。其实不是农村多能扛,是早就被生活磨得没脾气了,病来了就受着,地里的白菜等着收呢。
农村是真的扛过来了?我看未必。作者写家里人都烧了一遍,村里也都烧了一遍,然后该砍白菜砍白菜,该干活干活,这画面我能想象到,但我也知道,这背后不是“扛过”,是没得选。我老家也是农村的,年底那阵我打电话回去,我爸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第二天照样去喂猪,我妈咳了半个月,夜里睡不着,白天还要去地里扒萝卜。他们哪有功夫躺八九天?奶奶八十多卧床八九天,那是家里有人轮流伺候着,换了孤独老头儿老太太,谁给端水送药?我邻居家王大爷,一个人住,烧到第三天才被村支书发现,送去卫生室输液的时候已经脱水了。这不是“轻松一扛”,这是硬扛,区别大了去了。 还有安乃近这东西,我小时候发热就吃它,现在药品管理严了,很多正规药房都不卖,说是副作用大,容易引起粒细胞缺乏症。作者说村里人“严重了就吞两片安乃近”,那可能还是一直流传下来的存货,或是村卫生室的库底子。我倒是想问,把安乃近当成“对这个病最大的尊重”,是很浪漫很乡土,但真的安心吗?疫情放开了,国家为什么不往农村投放点退烧药布洛芬?城里满大街快递送药,农村人连个退烧贴都买不到,安乃近管用不管用,没人管。 还有那句“老年人走了是喜丧”,我读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我外婆去年腊月走的,也是有大毛病,低烧后没几天就没了,一家人都哭得昏天黑地,没人觉得“老天要收”就安慰。农村人嘴上说想得开,那是把难过咽进肚里了,怕别人笑话软弱,也怕儿孙们担心。作者把丧事轻飘飘说成“大限将至”,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大限是谁定的?医生都没见过,病毒也没测过,凭什么就断定是老天要收? 不过话说回来,作着写的东西确实少见。现在网上全是城里人抢药的段子,什么血氧仪、头孢、辉瑞特效药,我们农村人压根不知道那些是啥。我表嫂发烧那几天,就靠生姜红糖水,梨子煮水喝,然后又去卫生所开了三包药面儿(就是师傅自己磨的中药粉),吃了缓过来了。家里也种了白菜,年前卖出五毛一斤都不错了,确实挣不上价钱。我爸说,幸亏家里养了几只鸡,鸡蛋才没让人抢着囤,留几个给孙女补充营养。 所以你说我赞同不赞同?一半儿赞同,一半儿心疼。农村人确实皮实,但皮实不是命硬,是资源少、退路窄。我赞同村里人的那股劲儿,白菜价也就那样了,日子照样过,不会因为发烧就放下手里的活。但我不赞同把这个当成什么胜利,更不觉得安乃近和梨汤应该拿来歌颂。我还担心一件事:村里那些没测抗原就“自愈”的人,到底是真没事了,还是留了一身后遗症没人查?我姑姑现在还是走两步就喘,干不了重活,上个月拍片子说肺部有阴影,村医说可能感染后的炎症,让去县医院看看,她舍不得钱就没去。这难道也是“扛过了”? 说到这儿,我倒觉得作者的记录特别有意义,至少让人知道农村真实的状况不是网上那种骂来骂去的宏大叙事。可这个记录被各位城里读者看见了,点赞了,转发到群里和朋友圈了,然后呢?村里垃圾站还是没人修,养老金还是六十块,白菜还是几毛一斤。也许真正的“后疫情时代”不是看谁扛过来了,而是活着的人到底还能不能扛住以后的日子。作者的笔平静,我的心情并不平静。这大概就是看别人的日子和过自己的人的区别。 --- 安乃近那段,我确实有感触。我们村这边也是,药店里早就买不到安乃近了,但越是买不到的那些老头老太太,越觉得它就是神药,家里柜子里总藏着一板,管他哪儿疼哪儿烧,先来两片。我外婆也这样,去年年前有一次关节疼,自己偷偷加了量,结果胃出血送去了镇上医院,差点没抢救过来。后来医生嘱咐千万别再吃那个了,她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说“吃了几十年,没见谁吃死人”。这就是农村人的逻辑:亲眼见过的东西才信。什么奥密克戎德尔塔,村口广播里天天喊,他们也不明白病毒叫啥名,就知道一发烧就躺被窝里发汗,实在不行去输液。 所以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觉得作者写得很真实,特别是在农村生活过的人,看得出来是那个味儿。但真实不等于全对。他把村里人不测抗原、不知道阳性,描写成一种几乎自然、轻松、自带韧劲的状态,还在结尾说那些宏大叙事“相关但无关紧要”。我不太同意这里面潜藏的一个意思:好像只要不被看见,苦难就不算数。问题不是农民不想知道,是被筛掉了。你去村里随便问个人,三年前谁能想到种白菜的农民也要关心啥叫核酸、啥叫封控?他们不是不在乎,是根本没人好好告诉过他们,告诉他们的人自己也在乱传。县里的大喇叭上说着“奥密克戎症状轻,别怕”,可一转头村口又堆上土了,你说他们该信哪个?他们选择最朴素的活法——干活、吃饭、睡觉,不对着看不见的东西发神经。这哪是扛过了疫情?这是把疫情嚼吧嚼吧咽了,不知啥滋味。 不过我倒是特别喜欢文章里那个“土路障被轧平”的意象。本来全村就那一条道,封了几天,车还得过,人都得走,土堆根本封不住生活。用土封村这件事,现在想起啦,真是荒唐又多余。农村本来就地广人稀,人与人之间隔着半里地邻居,传染个啥?那股劲头拿来做防疫,和拿锄头砍蚊子差不多。但当时的气氛就是那样,没人敢说不,不让出门就不出门,后来有人偷偷刨开一半,车就能过去了,再后来那堆土就跟路融在一起,谁也看不清它曾经是个路障了。这不就是咱们经历过的日子吗?看起来恢复了,其实地上还留着一层疤,压平了而已。 大娘说“鸡蛋一直都贵”那句,我看乐了。这太像我妈了,记忆力全在菜价上,你问她大年三十过得咋样,她说不出个所以然,你提一句黄瓜涨了两块,她能给你从开春讲到现在。农村人不记那些大词儿,事儿过了就过了,但哪年白菜赔了钱、哪年梨卖了高价,他们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作者姑姑家的梨树没赶上高价卖了,又留着自家梨分给邻居喝梨汤,这个细节我读了好长时间。一边是现实,一边是人情,都在这一筐梨里了。城里人可能觉得那梨就是水果,农村人知道那是算计过后的慷慨。日子过得紧巴,但东西还是能拿出来给人尝一口,这种厚道劲儿,我看比任何宏大口号都实在。 只是我还是那个想法:光记录下来不够。作者希望“话语被更多人听见”,那听见之后呢?城里人知道了农村老人还在吃安乃近,知道了养老金只有六十块,知道了白菜贱卖也没人管——除了在网上叹一口气说“真不容易”之外,还能怎么办?我不能怪作者,他把该写的都写了,写得很真。可问题也在这儿,正因为真,才让人绝望:这些事儿一直都在,过去三年是口罩,之前是猪瘟,再往前是粮价,一茬接一茬,庄稼人照样熬着。这大概才是那句话的真正意思——“农村在沉默中扛过了疫情”不只是一次公共卫生事件的记录,而是千千万万种艰难里,惯常的一种。 --- 我不知道别人看这篇文章什么感觉,我是看着看着,心里越来越堵。作者写得太轻了,轻到“发烧过了,该干活干活”就是一句顺口溜。他可能想传递一种北方农村特有的粗粝劲儿,但我觉得这种写法把苦给淡化了。八十多岁的奶奶发高烧躺八九天,这放在任何医学常识里都是危险信号,能痊愈是万幸,而不是常态。作者说“大限将至,老天要收,这没办法”,这话从农民嘴里说出来,我信。但从一个执笔写作的人笔下写出来,我感觉少了一点质问的力气。你把老天的收成写得像收庄稼一样自然,那有关部门是不是也能顺着这话说“农村老人去世是自然淘汰”? 别忘了,农村老人大部分有高血压、糖尿病,这些基础病加上发烧,不测抗原也不知道啥病毒,直接吞安乃近。安乃近这东西早该退出市场了,国家都限制使用了。村里还有多少老人在吃它?医疗资源本来就缺,村卫生所连个体温计都发不出几根,遇到发烧全靠硬顶。你说这算“扛过”还是“命硬”?如果挺过来了,那是人本身生命力强;要是没挺过来呢?在统计数据里,可能只是一个“基础病老年患者”的数字,连个阳性都不是,因为没测过。 作为从农村走出来的人,我理解作者描绘的“沉默”是什么意思。农村人不爱嚷嚷,尤其不爱在陌生场合讲家里的难事。但沉默不等于没苦,只是说了也没人管,越说越觉得自己憋屈。你见过几个农民在网上哭诉自己买不到药?不是他们不缺,是他们压根不觉得会有人来帮他们,那就把话咽回肚子里,自己熬着。这种沉默,不是从容,是习惯了。 我担心的还有一层,这篇文章会被很多人当成“农村也就这样成功过关了”的论据。读者们点赞,感慨一句“群众真是伟大”,然后就让这事儿翻篇了。村里那个六十块养老金,白菜几毛一斤没人收,卫生所只有一个大夫过期药没清走——这些问题都不在“扛过疫情”的感动范围内。我不是反对这篇文章,我是反对把某种沉重的现实包装成一种赞歌。作者说自己生长在农村,记录的是现状,这话很诚实。可诚实记录的东西,照样可以被不同人拿来各取所需。 哦对了,还有梨汤那条。姑姑家用自家梨分给街坊邻居缓解咳嗽,这个细节真好啊。那年月,农村人送东西不讲客套,就知道家里有啥拿啥。城里人抢黄桃罐头抢电解质水,农村人喝的是自家树上结的梨。这种交换没有被金钱衡量过,但是比很多东西都暖。我奶奶那会儿也收到过邻居送的一大兜萝卜,说是熬汤止咳,奶奶真煮了萝卜水喝,说喝完“心里豁亮”。那会儿我还嫌弃萝卜水有啥喝头,现在想想,那就是农村人的守望相助吧。但好吃归好喝,咱也不能把梨汤捧成“农村抗疫秘方”,那不是实在话。 我写这些倒不是要跟作者抬杠。他是好心,记录一个真实存在的村庄,大家也该看看。但看完之后该想的是:为什么这些沉默的农村人总在最后被记起?他们的疼痛和坚韧,不该只是一个“扛过疫情”的注脚。路边的土块被轧平了,记录着转向,可往后的路依然坑坑洼洼。我不希望几年后回头看,只剩一声“那年疫情,农村人可真能扛”,然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 作为一个不在农村长大、但每年暑假都回奶奶家过的人,这篇东西读起来又亲近又陌生。亲近的是那些细节,安乃近、土路障、梨树、白菜价,我在乡下都见过。陌生的是作者那种特别平静的语气,像是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我奶奶也阳了,但她不叫阳,跟我说“得了个感冒,身上不得劲儿”。家里给她买了两板布洛芬,她愣是不吃,非说自己有“去痛片”,我一看,过期三年了。我劝她别吃,她说:“没事儿,我吃了半辈子了。”我拗不过,又气又急。那会儿我确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思想隔阂”。你觉得你是在为她好,她觉得你净瞎讲究。咱不能否认农村很多老人就是靠这种粗糙的生存智慧活过来的,可智慧归智慧,代价归代价。 作者说“村里人压根不知道抗原是什么”,这话我信。不只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觉得没意思。城里人天天拿那根小棍儿捅鼻子,自测完还要拍照发朋友圈,农村人哪见过这场面?在村里,你病没病,一眼就能看出来。走路腿发软,脸发红,说话嗓子哑,那还用测吗?躺家里捂汗,第二天能下地,就是好了;不能下地,就去请私人诊所的医生上门输液;再不行,才叫孩子开车送去县医院。这套流程,不是疫情才有的,几十年都是这样。说白了,他们用一套古老的生存标准来对待新冠,就像对待一场重感冒。而新冠呢,偏偏有时候比感冒狠多了。 我担心的是那些没扛过的。我家所在的乡镇,有老人去世了。我姨奶奶,原本就有肺气肿,年前发烧,没挺过去。家里人后来说,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病,走的那天镇上医院也没床位,在家咽了气。村里人都不谈论这事的细节,就说“老年了,该走了”。可你细想,这几年农村老人的死亡率到底是多少?没人统计,也没人过问。作者所在的豫西村子运气好,没老人因为这个病走,可几个村子的运气都能这么好吗?把个体经验当成普遍现实,我觉得不妥。 不过我喜欢这篇文章里“养老金六十块”和“白菜一两毛一斤”的对比。这比单纯的疫情记录更扎心。老人发着烧还惦记那点养老金,菜农冒着寒气去地里砍白菜,最后一车才卖几十块——疫情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它嵌在日复一日的生计里,像锈一样长了进去。我奶奶常念叨:“过日子嘛,哪有容易的。”这话听着有道理,但村里人真的一辈子逆来顺受惯了,连疫情的痛感都钝化了。我有些不甘心,凭什么农村人得一直这么“糙”下去? 有人说作者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文人视角,我倒不这么觉得,他至少站到了农村的土地上写这些字。只是他站的姿势太稳了,没有摔过一跤。真摔过的人,写不出那种轻描淡写。我会想,如果今天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家,会不会不一样?可现实是,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村子里剩下老人和孩子。老人发烧了,儿女隔着几百公里,只能打电话问“好点没”,这算哪门子照顾?作者自己也说了,姑姑家的梨卖不掉,老人舍不得去医院。这些事没写在“扛过”的主线上,但恰恰是最难受的暗线。 算了,说多了都是泪。农村人自己可能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我在这儿替他们愤愤不平,反而显得矫情。作者的文字像一片冬天的麦田,看起来荒凉,底下倒绿着。我还是希望更多人读到这篇东西,别只读到“沉默的韧性”,也要读到“沉默背后的无奈”。如果有一天,农村的养老金不是六十块,白菜能卖到五六块一斤,村口的路平整干净,那才是真正的“扛过了”。那之前,沉默只是沉默而已。 --- 你们先别急着感动。让我说句冷话:这篇文章好看,但就是太“好看”了。作者把农村写成了一个自带抗体、与世无争、默默承受一切的巨大生命体,什么都能消化。农村真的这么从容吗?没有检测、不懂抗原、吃安乃近、扛两天就好了——这种描述怎么听都像是一种“幸存者偏差”。我看到的是作者身边的人都活下来了,所以语调可以平和。可那些没活下来的人,他们没法写文章。农村死亡人口不叫“医患纠纷”,叫“喜丧”,叫“老人到岁数了”。这套说辞,农村自己人都这么讲,但讲得多了,是不是也就把本该追究的问题给消解掉了? 比如安乃近,作者不以为意地提了一句,仿佛那是什么祖传神药。可这药早被国外淘汰多少年了?不良反应大得吓人。为什么农村还在吃?因为便宜,因为村医老观念,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你把这事一笔带过,说“吞两片就是对病最大的尊重”,这不是在记录现实,这有点把落后浪漫化了。农村人确实豁达,可豁达的背后是不是还有一种“反正也没人管我们”的放弃感?我不相信他们不想用更好的药,更不相信他们天生就比城里人抗造。都一样吃饭喝水长肉的血肉之躯,凭啥农村人就该吃安乃近还若无其事?说白了,他们是没被纳入那个“有人管”的系统里。疫情放开了,城里人抢药、挤医院,农村人连买药的地方都没有。沉默地扛过,是有口难言的另外一种说法。 还有“没有上年纪的人因为发烧去世”这句话,怎么听着像一种指标上的胜利?在农村,老年人死了到底因为什么死,很多时候是说不清的。不去医院,不做尸检,也不上报,就按村里的习俗办丧事。这中间到底漏掉了多少数据,没人知道。我这话可能有点较真,但公共卫生问题里,被遮蔽的真实往往比被记录的真实多得多。作者可能本意不是掩盖,但读者看完很容易得到一个结论:“农村没事儿,农村挺好,农村靠免疫力就赢了。”这个结论不荒谬吗?医疗资源最薄弱的地区,反而最平安,用这个来证明农村的生存智慧,其实是一种无奈的自嘲吧? 当然,写农村的柴米油盐,我还是要给作者竖大拇指。他说“梨的价格比疫情更重要”,这句话我懂。我爸妈在农村生活,他们聊的不是啥后遗症,而是“今年白菜卖不上价,明年还种不种了”。庄稼人的日子就是被这些具体的事填满的,病毒也好、政策也罢,最后都得落到明天的饭碗里。可正因为如此,我更希望作者在写这些柴米油盐之外,多问一句:为什么梨会贱卖?为什么农村老人只能吃安乃近?为什么村卫生室连最基本的血氧仪都没有?把这些坑坑洼洼都填平了,再来说“扛过”也不迟。现在说,太早了。 网上都在夸这篇文章写出了真实的农村,我看就我这么个犟脾气的人在这儿唱反调。可我得说,允许不同声音存在,本身也是“扛过疫情”的一部分。你你你,别光点赞,也想想这几个问题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