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跟父母打视频,聊到了我一个发小生了二胎,不久就要宴请宾客。我爸打趣说人家和你同岁,二胎都有了,我到啥时候才能当上爷爷呢。我们都笑了,我妈嗔怪他说,孩子上着学呢,再考考研又是三年,你可等几年吧。
是啊,我上着学呢,我这个年纪正应该在上学,可为什么我从小同龄的玩伴却很少与我一样呢?在我家那个小农村,仍然以旧时的生产队称呼邻居,我们那个大队和我一起上小学的有十三个,现在还在上学的连带我只剩两个了。其余的要不就是早早辍学在家谋生,要不就是中职中专毕业外出打工。仔细想一下,农村里,上过高中的都没几个。
可能有的人会难以置信,但事实确实如此。和我同长起来的那批人,高中一天都没上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如果不是有义务教育,初中没上过的更是一大堆。
记得我小学刚开始在村里上,村里的小学就是大一点的农家院,我们老师只教语文和数学,不会英语,同时他还兼任着校长,管理着我们十三位学生。后来我去县里的学校上才学到了英语,且我笨,不会基本的算数与拼音,数学加减法就是画竖线,减去几个数就涂掉几个竖线,再数数剩下的有几道竖线,就算出结果了。
我们可以说都是留守儿童,我父母还好,早出晚归,贩卖蔬菜瓜果。从我能直立行走后就是这样,我早上睡醒他们已经走了,等到了深夜他们回来我就已经睡着了。奶奶多病,于是我从一年级就开始住校了,一个月回家一次,颇为苦楚,我记忆犹新的就是每次开学,我都会偷偷抓一把家里晒的玉米粒,数二十八颗揣兜里带学校,在学习没过一天我就扔一个玉米粒,等到玉米粒快扔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以回家了。
别的伙伴的父母大多都是外出打工,一年回家两次,一次过年,一次割麦。我们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有些老人还依然保留着一些封建思想,别说教育了,能让孩子吃饱穿的干净已是稀奇事了。我们不知道学习是为了什么,也对学习和读书提不起兴趣,也许我在寒暑假也有过上辅导班的想法,可是长大了点,能帮忙了,化肥需要弯腰撒,玉米需要帮忙抬。我们从小,就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
升初中恰逢划片入学,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大多都要去镇上的初中上学了。镇初中乱,已经有大一些的孩子徘徊在学校周围管我们勒索要钱了。老师上完课就走,不在乎有没有人听。等到了升高中时,我们乡中那一届一共有一百四十个人,有三十二个人考上了高中。同一个大队我们十三个人,去了高中的只有三个。
2017年我那一届中考时,河南普高录取率是37%左右,2020年我高考时,河南大学率是70%,本科率是24%。其实说句不自谦的话,在那个村里那个小学,和我同长起来的那些人,绝大多数都已经被分流去了其他地方。我爸说,你们不能都考出去了,农村的地还是要有人种。我舅舅说,东南沿海的工厂还要有人去干,我们这里还在招人呢。
我同乡伙伴的大部分拗不过时代的分流,也躲不开成长环境的限制,他们有他们的活法,他们占据着人口的大多数。而侥幸短暂逃离家乡的我,在大城市某栋楼的窗口,其实和他们是一样的迷茫。我们是处江湖之远忧其民的一些人,我们的思考终究有力而徒劳。但这些思考或许无济于事,我还是认为,无济于事,总好过无动于衷。

那个数玉米粒的细节真绷不住,28颗一天扔一颗……但说迷茫一样就有点扯了,有退路跟没退路能是一回事吗?
你说你数玉米粒二十八颗那个事我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家也是农村的 不过我比你惨点 我数的是石子 因为玉米粒会被老鼠偷吃 数着数着就少了 少了我就慌 觉得日子过错了 后来我换成石子 在河边捡的 扁扁的那种 好数 二十八颗 一天扔一颗 扔到第二十颗的时候我就开始哭 因为还有八天才能回家 那时候我才七岁 现在想想七岁的小孩懂个屁的思念 就是饿 就是想我妈做的面条 学校食堂的饭是那种大铁锅煮的 白菜帮子切得跟鞋底子似的 我到现在看见白菜就反胃 你说你们乡中一百四十个人只有三十二个考上高中 这个数字我信 我们那届更少 一百六十多人 考上高中的好像还不到三十 剩下的人干嘛去了 有的去学修车 有的去理发店当学徒 女生好多去电子厂 十六岁不到 拿个假身份证 跟着村里的大人走 我有个同桌 女的 学习比我好 她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让她去学美容 她走那天还给我写了一封信 塞我桌洞里 我到现在都留着 信上写她不想去 但是没办法 她爸把学费给她弟弟留着了 她弟弟才上小学 说以后要考大学 你这文章写得好 好在没说那些大道理 就光说事 我特别烦那种一写农村就哭天抢地的 什么面朝黄土背朝天 什么留守儿童的眼泪 全是屁话 农村孩子最不缺的就是眼泪 缺的是有人告诉他们 你其实可以不扔玉米粒 可以不用数日子 我那时候要是有个人跟我说一句 你好好学习就能不用干农活 我可能都比现在强 但没人说 老师也不说 老师自己都是民办的 一个月工资两百八 他自己都想着去打工呢 不过你说你们那个小学老师还兼校长 教语文数学 这就算好的了 我们那老师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念课文用方言 现在想起来好笑 他教我们读“鹅鹅鹅” 念出来是“哦哦哦” 我们跟着念 全村人都这么念 后来我去县里上初中 第一节英语课 老师让我读字母 我把W念成“达不溜” 全班笑我 我红着脸站了一节课 从那以后再不敢开口念英语 英语成绩就一直没及格过 你说这怪谁 怪老师吗 老师也不容易 他要是会普通话他早去县里教书了 但你最后那个话 我不同意 你说无济于事总好过无动于衷 我寻思 这不还是自我安慰吗 你在大城市窗户口迷茫 你在窗户口想这些 你想着想着 你爸妈还等着你考研呢 你发小二胎都生了 你还在学校待着 你说你思考这些有什么用 你能改变什么 你能让你们村那十三个孩子重新上学吗 你不能 我猜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 心里也是虚的 你写完了 发出来了 有人看 有人点赞 有人评论一句“真实” 然后呢 该打工的还打工 该进厂的还进厂 你无动于衷了吗 你动了 你动了笔 但笔杆子再粗 也捅不破那层天花板 我不是说你写错了 我是觉得 你写这些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那些没考上高中的伙伴 他们看到这篇文章 会怎么想 他们可能一个字都看不懂 或者根本不会看 他们忙着呢 在流水线上站着十二个小时 手都没空停 好不容易下班了 刷会儿抖音 看到你写的东西 大概率划走 心里还想 这谁啊 矫情 对 就是矫情 我们这些考出来的人 最喜欢回头看 回头写 写完了觉得自己了不起 觉得自己替他们说话了 其实人家根本不需要你替他们说 人家过得挺好的 我那个同桌 后来学美容开了一家店 去年我回老家 看到她 胖了 白了 手上戴个大金镯子 她跟我说 幸亏当年没继续上学 不然现在还在还房贷呢 她笑了 我也笑了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个疤 她当年学习真的比我好 你爸说农村的地还是要有人种 你舅说沿海的工厂还要有人干 这话难听 但真的 我们这些人就是被分开的 有人留下来种地 有人出去打工 有人像我这样 坐在办公室里写这些有的没的 你问我迷茫不迷茫 我迷茫 但我的迷茫跟你不一样 你是站在楼上看远处 我是站在楼里看脚底下 都一样 都是看着一个东西 谁都够不着 算了不说了 说完我也觉得无济于事 但你说对了 无济于事总好过无动于衷 那我就当自己动了 虽然动得跟没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