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工厂》调研报告

极简主义者阿杰 :

说实话，我刚把这篇调研报告从头到尾划拉了一遍，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关于工会也不是关于文化冲突，而是——写这报告的人，真的进过工厂吗？我说的进过，不是那种戴着安全帽在车间走一圈拍个照的进，是那种待了起码一个夏天、被机器吵到耳朵嗡嗡响、下班以后两根手指头还在不自觉做拧螺丝动作的进。因为我干过，所以我看这电影的时候，跟你们看的角度可能不太一样。 我十八岁那年，家里没钱，暑假托关系进了我们市郊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厂子，不是福耀那么大的，就几百人。里面的情形怎么说呢，跟《美国工厂》里那些中国工人差不多，甚至比他们还狠。早上七点半开早会，组长站在铁架子上吼，声音盖过流水线的那种吼，吼的内容不外乎昨天哪一组出了废品、今天要赶多少量、谁他妈再迟到扣绩效。中午吃饭半小时，那碗跟脸一样大，大家蹲在车间门口扒拉，没人说话，因为累的。晚上九点下班是常态，赶单的时候干到凌晨也是有的。我当时想过一个问题，要是这厂子搬到美国去，美国工人会不会直接把我们这些中国管理层的祖坟挖了？后来我看到《美国工厂》里福耀在代顿搞的那一套，真觉得曹德旺挺牛的，他居然能在那种地方把厂子玩转，虽然中间也是吵得鸡飞狗跳。 但我看这篇调研报告里面引用的美国观众反应，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报告说美国观众对中国管理方式感到震惊，觉得中国工人习惯于长时间高强度工作，而美国工人注重工作与生活平衡。这话没错，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中国工人那种“习惯”真的是习惯吗？那不是被生存逼出来的选择吗？我以前厂里有个老哥，三十七岁，两个孩子，老婆在商场当收银员，他一个月拿到手五千八。他跟我说，你以为老子想加班？不加班的加班费少的可怜你知道不？但是不加吧，孩子补习班的钱从哪儿来？所以他每天主动在流水线上多干俩小时，就为了那几十块钱。美国工人觉得这是文化差异，我真想笑，这哪是文化，这是阶级。你让美国工人也过一过月薪两千块人民币的日子，你看他能不能生活平衡？他平衡个屁，他只能跟中国工人一样低头干活。 再说工会那一段，报告里的观点说一部分观众认为工会是保护工人权益的重要力量，另一部分觉得工会限制企业灵活性和竞争力。我看了直摇头。你们都被两边的话术带跑了。我来说个我亲身经历的事儿。我后来不在车间干了，去一家做外贸的小公司跑跟单，那公司有个车间主任，姓王，那家伙嘴上天天挂着“咱们厂就是个人情社会，不搞美国那套阶级对立”。结果呢？厂里工人被辞退，不给补偿，说人家“试用期不合格”，其实人家干了一年半了。工人去劳动局告，王主任就派人去调解，说好话，请吃饭，最后赔了三成。工会呢？厂里倒是有工会，主席是老板娘她表妹，一年到头就干一件事——组织工人体检，还他妈是免费的，那就是个摆设。所以你们说工会重不重要？我告诉你们，特别重要。但是美国那种工会，动不动就罢工，什么都走集体谈判，逼着厂方加薪加福利，结果呢？汽车厂关门，工作没了，工人抱着“只要工会还在”的幻想发失业金，最后福耀来了，他们还嫌人家管理严。这哪是工会的问题，这是整个制造业在全球化底下骨头都快被啃没了的问题。 我特意去看过一些美国网友对《美国工厂》的评论，有个很有意思，说“中国工人像个机器人，美国工人像个孩子，而管理层像个暴君”。我觉得这个说法比这篇报告里的所有分析都更贴近电影。电影里有个镜头我记得特别清楚，就是一个美国女工在流水线上累得不行了，靠着墙休息，旁边中国工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就是“你咋这么娇气”。可你们知道吗？后来福耀开始搞自动化，把那女工辞退了，她坐在车里哭，说“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那一刻我忽然就觉得，什么文化差异、什么工会博弈，全是假的。人家只是想要一份能养家的工作，中国工人是，美国工人也是。曹德旺呢？他当然也是个好人，至少他给代顿带去了两千个就业机会，但他得盈利啊，不盈利怎么发工资？所以他就自动化，裁人，效率优先。这不是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冲突，这是资本跟人之间的冲突，只不过资本正好穿了一件中国外套或者美国外套而已。 报告里还提到“跨文化管理的挑战”，这个词我一看就头大。你们写报告的人特别喜欢这种词，什么“挑战”什么“融合”，听着跟做菜似的。实际上呢，我有个表叔在丹东那边给韩国老板干过几年，他说韩国人和中国人之间哪有什么跨文化管理，就是扯皮，你嫌我性子急，我嫌你事儿妈。真正能捋顺的，都是那种两头都糊弄得好的人。福耀这事儿也一样，曹德旺厉害在哪儿？他厉害在能对着美国人说“你们要学中国的拼搏精神”，转脸又对着中国人说“美国人有法律意识，你们得适应”。这就是在夹缝里玩平衡，玩好了就是全球化，玩不好就是车间里天天吵架。电影里那些中国中层被美国工人气得直跺脚的样子，我太熟了，我以前上班那厂子来个日本客户，天天挑毛病，我们厂长脸笑成一朵花，回头就把我们骂个狗血淋头。这跟跨文化有屁关系，这他妈就是谁有话语权谁说了算。 不过呢，我也得说句公道话，这篇调研报告虽然看着像学生作业，但它至少把一些关键点给点出来了，比如劳资关系和工作强度的差异。我看完电影的时候，心里最不是滋味的就是那场戏——中美工人在食堂吃饭，中国工人拿着馒头就着榨菜，美国工人端着咖啡聊周末去哪儿钓鱼。你没法说谁对谁错，但你会觉得这个画面本身就够操蛋的。全球化的初衷是让资源流动起来，结果流动起来的是资本，人就跟钉子似的钉在原地，被资本选来选去。中国工人说，我得吃苦，才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美国工人说，我本来有好日子，却因为工厂关门失去了。这两个说法在各自的逻辑里都没毛病。但问题在于，制造业早就不是以前那种一个厂子养三代人的时代了，自动化机器人正等着抢所有人的饭碗呢。电影最后那个镜头，机械臂在玻璃车间里呼呼地转，地上的工人越来越少，那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中美工人吵来吵去，机器人不吵。 还有一点我得吐槽一下，这篇报告里说“导演和制作团队通过细腻的镜头语言和客观的叙事方式”，我一看到“客观”这个词就想笑。纪录片哪有什么客观啊？导演选了那些镜头，剪辑的时候把中国管理层的强硬跟美国工人的委屈放在一起，这就是立场了。只不过奥巴马夫妇精得很，把立场藏得比较深。你想想，奥巴马时期搞的TPP，不就是要拉着一帮国家在贸易规则上围堵中国吗？结果他卸任了，转头做个纪录片，展现中国老板在美国开工厂的“冲突”，你说他没有政治考量，谁信？当然我不是说这片子是假的，里面的镜头都是真的，但“客观”的意思是“你只看到了导演让你看的那部分真实”。包括曹德旺自己也说过，纪录片拍的不是全部，他不想让美国人看到他们对中国员工的好。所以大家拿着这份纪录片当教材分析的时候，最好先搞清楚，这本身就是个被选择和被剪辑过的东西。 我越说越远了，拉回来。其实我最想说的就一条——咱们讨论文化差异的时候，能不能别老把视角对准管理层？这篇报告通篇都在说“中美管理方式”“跨文化合作”，但工人呢？工人的声音在哪里？电影里至少还有美国工人哭诉、中国工人沉默的镜头，报告里连这些都没有，全是观众反馈，还是那种观点统计式的。你们找了多少个观众？问卷是怎么设计的？深度访谈了谁？这些报告都不说，就扔一个结论说“观众对工会制度有不同看法”，这跟没说有啥区别？要我说，真正有价值的调研，应该去代顿跑一趟，找几个当年在福耀干过活的美国工人，问问他们现在日子过得咋样；再找几个被派到美国的中国工人，问问他们在俄亥俄待了几年存了多少钱。把这两拨人的回答放一起，不比在这儿分析电影里的几十个镜头强多了？ 我自己有个歪理，觉得看《美国工厂》这片子，得看两遍。第一遍带着眼睛看，看那些冲突和细节；第二遍带着屁股看，看你屁股坐在哪边。你要是坐在中国老板那边，你会觉得美国工人矫情、工会赖皮、政府事儿多；你要是坐在美国工人那边，你会觉得中国人简直是把血汗工厂开到人家家门口了；你要跟我似的坐在流水线旁边，你会发现两边工人其实都被当成耗材，只不过耗材跟耗材之间还非要整出点优越感来。这种优越感才是文化差异，因为只有人才会拿自己受的苦去衡量别人的甜，然后得出结论说你看我多能吃苦，我的人生才有意义。机器人不吃苦，机器人只管把活干完，干完也不喊累，那才是真正的进步，进步到人没了存在的必要。 最后说个暖心的小事吧。我看完电影以后，刷到一个当年在福耀代顿厂工作的美国小哥拍的视频，他在视频里说，虽然工作很累，虽然跟中国主管吵过架，但他用那两年的工资买了个二手房，还带着老婆孩子去迪士尼玩了三天。他说“我感谢曹，他给了我一个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像是一场噩梦”。我看了以后挺感慨的，你看，这就是普通人，不管在中国还是在美国，你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能付账单的机会，最好再剩一点让自己喘口气。什么全球化什么跨文化，到了这个层面，就全变成了“干活，拿钱，吃饭，睡觉”。所以我也懒得去争什么管理模式高下、工会制度对错，我只希望不管白猫黑猫，别让猫饿死就行。曹德旺算是只挺能抓老鼠的猫，但他也是踩着好多人的手指头爬上去的，这一点谁也别洗。 至于这篇调研报告嘛，我给的评价是，框架还行，态度也端正，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在聊一个到处是机油味和汗臭味的工厂。你要是真想研究这个题目，建议你写报告的人自己先去厂里上俩月夜班再来写，保证你能写出比“文化冲突”深刻得多的东西。那时候你就会明白，电影里那些所谓的冲突，多数时候根本不是因为文化，就是因为累。人一累，看谁都不顺眼，中国人美国人日本人全一样。好了，我就说这些，瞎白话这么长也够烦人的了，大家见谅哈。

拾壹86 :

美国工人要生活平衡 中国工人拼命干 到底谁对 电影也没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