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坡
现在的很多事情，越思考越眩晕。你会发现，通往真相的道路，已经堵塞。我说的还不是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级别的大事，而可能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连这些小事，我们都可能闹不明白了，而且越来越少的人在乎真相了。
就拿最近的“天才数学少女”事件来说，我倾向于认为，事情本身是真的，但阿里达摩院作为舆论推手，一开始带了个坏头。这只是我凭自己的经验和理性选择的一个推断，我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
与此同时，我也看到很多人依据现有信息提出了质疑，其中包括我的朋友和我朋友的朋友。我大致看了一下，他们的推理不足以说服我转换阵营，但我觉得很多质疑是值得回应的，并不都是阴谋论、胡搅蛮缠。因为现有的信息非常有限，支持者和怀疑者都在拼凑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
但舆论场上发生的是什么呢，是在真相存疑的情况下，支持者和怀疑者相互攻击对方的道德动机。支持者说，就那么见不得别人优秀吗？怀疑者说，这么简单的骗局，有什么好说的？这是最强大的两种声音。
大概可以说，每一方都没有拿到一锤定音的牌。当然，每一方都有人宣称不必争论了，真相就是啥啥啥。但我想我应该也不是唯一两边不站的另类吧。
我倾向于相信没有造假，但我认为仍然需要继续争论。我的高等数学本来就很烂，何况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看不懂那些公式，也就是说，我缺乏数学方面的“常识”，来根据现有材料直接推导出结论。我的逻辑链条只能是“不至于造假”“没必要造假”，这对于抵达核心真相而言，是很不扎实的。而质疑者有自己的推导。在不同的推导方式和不同的结论之间，如何取得共识呢？
我们需要的是信任中介机制。比如说，有我们都愿意相信的第三方，把大家的材料、判断、疑问、推导都带上，深入到故事中心，求得一个真相。那么我虽然不懂数学，我也可以通过对这个第三方的信任，来获得我可以充分信任的真相。
现代社会是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细分的，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通过中间人、中间机构来获取真相，组织我们眼中的现实图景。这个第三方可以是媒体，可以是有关部门，可以是XX大学、XX研究中心，甚至可以是足够爱惜羽毛又有足够能力的名人。
但你发现，这种可以信赖的第三方已经消失了。我们社会的信任中介机制崩溃了。所以遇到大小事情，争论各方都是快速“抛开事实不谈”，娴熟地攻击对方的道德动机。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异常严重的事，比“天才数学少女”是否造假严重一万倍。今天是这个事，明天是那个事，无数的大事小情我们都无法抵达事实核心，只能在外围开展情绪激烈的低层级论战。长此以往，我们族群的智力会被我们自己锁死的。
发达社会与欠发达社会的关键区别在于，发达社会的信任网络是完善、充裕的，所以可以降低交易成本，组织起复杂的分工；而欠发达社会的信任网络是残缺、断裂的，交易成本极高，只能相信熟人和熟人的熟人，而且杀熟现象泛滥。
所以这其实关系到每个人的钱包，和每个人的职业乃至人生的天花板。
福山在《信任：社会美德与创造经济繁荣》一书写道：“华人社会的企业之所以小规模化，是因为几乎所有的私有部门商业都是家庭所有和管理的。虽然找到精确的所有权数据比较困难，但是有证据显示，支配着香港、台湾和新加坡经济生活的小型商业绝大多数是由单一家庭所有的。在日本和美国占主导地位的大型、科层制、公共持有、专业管理的法人团体（公司），出于各种实际目的，在华人文化的社会中不存在。”
“华人社会工业化过程中最让人惊讶的一点是：华人家庭企业在从家庭管理转向专业管理过程中面临巨大的困难，而这恰恰是企业走向制度化和超越创始家庭生命线的必要步骤。”
我们社会有一个重大的缺陷，就是不看重抽象事物的价值。当我们谈论钱的时候，总觉得很亲切。当我们谈论真相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离自己很遥远。但一个不在乎真相的社会，从理论上就不可能创造和保守它想要的财富。原谅我从“天才少女”谈到钱，我只希望，看在钱的份上，可以唤起更多人的思考。
说实话，昨天跟家里打电话，我妈还提起这茬儿呢。她说看短视频上那些骂来骂去的人，觉得特没劲，现在连个真假都闹不明白，年轻人以后可咋整。我当时还笑她想太多了，看完了您这篇，倒觉得老太太那话糙理不糙，就是那个“信任中介机制”崩了的意思呗。 我自个儿在银行干了快十年，对“信任”这俩字，算是有点体会的。老话说得没错，谈钱伤感情，可银行恰恰就是个成天跟钱打交道的机构。您想想，市民把钱存进来，凭的是啥？就是个“信用”，信你这家银行不会卷钱跑了，信国家不会让钞票成一堆废纸。这玩意儿看着挺实在，其实特别虚。我们内部培训，天天讲风险讲合规，讲到最后，讲的不过是怎么把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信任，给量化了，给流程化了，好让几百万几千万的资金，在系统里叮当一响，就完成了转移。 所以文章里那句话说得很扎我心窝子：“发达社会与欠发达社会的关键区别在于，信任网络是完善、充裕的”，反过来说，我们这边呢，信任网络是残缺、断裂的，只能信熟人，甚至杀熟。搁我们这儿哪儿是“熟人的熟人”啊，现在就只剩下了自己的家人，有时候连家人都得堤防着点（笑）。 您举的那福山，说华人企业搞不成大型科层制，只能停留在家庭作坊阶段，这个我见的可太多了。办贷款的时候，好多老板，厂子不小，经营得也不错，但你去查他的账，跟查一本天书似的。问他为啥不找个专业的财务经理人管管账，人家就嘿嘿一笑，说还是小舅子或者侄女看着踏实，知根知底，外人他不放心。好了，结果就是，外来的和尚念不了经，企业做到一定规模，就死活上不去了，成了个瓶颈。这不就是文章里讲的，信任的“天花板”嘛。这个天花板，不只是职业和人生的，也是把交易成本垫的老高的那个元凶，末了，都得算到咱们工薪族和消费者的头上。 您说现在的那些事，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汇聚起来，才构成了我们分辨大是大非的能力的背景色。大家都在说，要有批判性思维，要独立思考。可独立思考，那也得先有真实可靠的材料供咱们思，供咱们考吧？现在可好，线上线下，真真假假，每个人接收到的信息源头都不一样。您信您的大V，我听我专家，大家手里的材料完全不同，所依据的常识基础也不同。那得出的结论可不就是南辕北辙，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变成互相指着鼻子骂人品，搞成一笔糊涂账。 所以我看完文章，倒是想起前两天我们银行处理的一个案子。不算是啥大案要案，就是一位老伯，六十多岁，非要给一个什么“民族资产解冻”的项目汇款十万块。我们柜员和保安拦了半天，劝他，说这是骗局。老伯振振有词，说你们这些小年轻懂个啥，我们老战友群里的都说了，这是国家秘密任务，不能随便透露。那你给他看新闻，给他讲案例，他说新闻是假的；你给他看反诈APP，他说你们都被洗脑了。最后实在没法子，只能暂时冻结他的账户，又打了官方的那个报警核实电话，人家明确说了不存在这事儿，老伯才将信将疑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嘴里嘟嘟囔囔。 你说那老伯，他笨吗？不一定。但他信谁？信他那个老战友群。他那个老战友群里的“权威”，可能也是个被传销组织忽悠了的老人。他找到了一个他愿意相信的“圈子”，让他在那个圈子里感觉自己无所不能，能参与国家大事，比在现实生活里天天被儿女说教强。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信任中介”缺失后，大家去抱团取暖，结果抱到了一根被虫蛀烂了的木头吗？这不是智力问题，是脑子没地方放“信任”这个功能了。 再说回“天才少女”这事。我高中数学就不咋地，大学更是学了个纯文科，看到那复杂的公式，就跟去菜市场看到砍价高手一样，脑子完全不够使。我判断不了真假，也看不懂那些质疑的推导过程，甚至连一些跳出来说“这是假的”的人都未必能给我一个逻辑闭环。但我认同您说的，这事它已经超出了数学本身，成了一场社会信任的测试。 我甚至恶趣味地想过，要是把我扔进那个舆论场里，我会站哪边？我大概率是个可耻的“理客中”，两边都不落好。但现实是，我们这些沉默的大多数，早就被代表了。要么被人嘲是“拥护天才的愚昧者”，要么被骂是“质疑一切的反智份子”。好像非要选个边站不可。我们不是不想求真，而是不知道怎么求，求不到的时候就只能先选择立场自保。这不就是“通向真相的道路堵了”最直观的感受吗，不是不想走，是压根没路可走。 您提的“第三方”机制，我想得比较朴实。就像我们银行一样，出了纠纷，不管是跟储户、跟企业，还是跟法院打交道，核心是要有个双方都认账的“裁判”和“规则”。可问题是，现在这个裁判自己都可能是个假球选手。都说让子弹飞一会儿，可我们这些看客，连枪在谁手里都不知道，更别提子弹往哪儿飞了。有时候真羡慕人家那种，出了事，有个啥委员会，发个公告，大家伙儿就算不全信，至少也认这是个“官方说法”。虽然私下也会嘀咕两句，但架不住它是个能办事的机构。咱这儿呢，出点事，从开头的通报到最后的结案，有时候感觉中间隔了八百个营销号，添油加醋编出来好几个名侦探柯南。 文章的题目起得好啊，“通往真相的道路，已经堵塞”。这路堵的，不是一朝一夕的。就像一条河，上游的水土流失了，中游的泥沙淤积了，下游的水流就变得浑浊而迟滞。我们现在天天在网上看各种“反转”、“再反转”，心里那点可怜的“真相感”早就在这来回的拉扯中被磨没了。到最后，甚至会产生一种虚无感，觉得真真假假又如何，反正也影响不了我这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可转念一想，如果连这点分辨的耐心都丢失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真的就只会接受别人喂到嘴边的任何东西了？那可比单纯的被骗更叫人心里发毛。 最后扯点有点离题的。我爸妈老爱转那些养生文章给我，用词特粗暴，什么《震惊！早上喝这个等于慢性自杀》，一看就是标题党。我劝他们别信，他们反而说我，说这些文章可是他们“老姐妹”、“老兄弟”推荐的。您看，熟人社会，在线上又被复刻了。他们的“真相”不是来自什么逻辑和事实，而是来自相互间的这种关怀和分享。这就形成了一个特别怪异的局面：对宏观的、大的事儿，我们是一点信任都欠奉；但对于这种围在身边的、小的、“以爱为名”的谣言，我们却毫无抵抗力。这中间缺的，是不是就是您说的那个真正的“明白人”啊？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乱扯了一堆，也没什么章法。就是看了您这篇，又想起我妈电话里那声叹气，心里忽然有点堵得慌。这日子像是过在一个巨大的商场里，到处都是信息，可又都没标价，不知道哪个值钱，哪个是次品。有时候想找个人问问，却发现周围都是低头看手机的人，大家谁也顾不上谁。我觉得您能把这个事儿掰扯出来，甭管最后大家认不认，至少是给了咱们一个地方，可以停下来想想。就冲这个，也得出来冒个泡。
西坡说得太对了，现在连午饭吃没吃明白都得看营销号，真相真被堵得死死的。
第三方就一定可靠吗 达摩院算不算第三方 不也带头带歪了 信中介不如信自己多查证 但普通人哪有这精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