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灰复燃”的矫正学校

知遥808 :

说实话，我翻到这篇东西的时候，心里头那叫一个堵。你说“死灰复燃”，我看压根就没灭过，只是以前叫戒网瘾学校，现在换个马甲叫矫正学校，把监控摄像头往墙上一挂，就敢说自己多正规。我弟就被送进去过，不是网瘾，就是叛逆，不好好念书，跟我爸妈顶嘴，然后我爸不知道从哪个贴吧看了个广告，二话不说就交了钱，那地方在郊区，铁门一锁，院子里头两栋楼，窗户上全焊了铁栏杆，我当时送他的时候，看见那栏杆，腿就软了。我跟我爸说，这是学校还是监狱？我爸瞪我一眼，说你不懂，人家这个是军事化管理。我就没再吭声，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再说，下一个进去的就是我。 你文章里贴的网站截图，24小时随时监控，我跟你讲，我弟那地方，不光有监控，还有那种带尖刺的铁丝网，绕着围墙拉了一圈，我当时还以为是防小偷的，后来里头一个教官喝多了跟我聊，说那是防学生跑的，跑出去逮回来，先罚跑操场二十圈，再关小黑屋，小黑屋里头就一个垫子，没有灯，饭从门缝里塞进去。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你说这叫学校？这叫集中营还差不多。可我去接我弟的时候，他出来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抱怨，而是说，哥，我在这儿学会了叠豆腐块被子，回去给你表演一个。我那一瞬间眼泪就差点下来，我知道他怕我再把他送回去，所以才拼命表现，显得自己被管教好了。实际上呢？他后来有半年多不敢一个人睡，晚上一关灯就浑身发抖，说怕那个教官踹门进来。我爸妈还不信，说他在里头锻炼得挺结实，人也懂事了。我就想问，一个人被吓到连指责都不敢有，这叫懂事？这叫被驯服了，跟马戏团的老虎钻火圈一个道理。 我其实想说说那些家长。文章里只骂学校，我觉得骂得对，该骂，往死里骂都不过分。但家长呢？我爸妈那会儿为什么送我弟去？因为我弟天天打游戏，成绩从班里前十掉到倒数，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我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后来她听邻居说，谁家孩子送去那个学校，回来以后乖乖考上了高中，我妈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你说她坏吗？她半夜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说她没办法了，她管不了这孩子了，只能让“专业的人”来管。可那些“专业的人”管的是啥？是收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那套封建残余。他们把家长对孩子的焦虑变成生意，把孩子的恐惧变成他们收费的底气。我妈到现在都不肯承认她做错了，她只说，你弟弟要是当时不打那个游戏，我至于送他去吗？你看，问题永远在游戏，在孩子，从来不在她自己身上。 说实话，我看了你前面引的豫章书院那事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最后处理结果是什么？当时闹那么大，一堆人被带走，说是调查，后来呢？雷声大雨点小，那几个创始人好像也就是判了几年，但学校呢？换个名字接着招。法律好像对这种机构没啥办法，你说它非法拘禁吧，人家说这是封闭式教育；你说它故意伤害吧，人家说这是训练方式，有家长签了同意书。对，就是那张破纸，把什么都合法化了。我以前在知乎上看到过一个人扒过这类学校的套路，他们专门挑那种家里有钱但孩子管不住的，或者干脆就是父母离异没人管的，然后招生的时候话术一套一套的，“您的孩子不是坏，是缺少引导”，“我们用行为心理学改造他”，听着是挺学术，实际上呢，就是打，饿，关，就是让人在极度的恐惧里服从指令。行为心理学听了都想从坟里爬出来骂他们不要脸。 我还有一点特别想不通，就是现在短视频平台上，居然老刷到那种什么“少年特训营”的广告，十几个小孩穿着迷彩服在泥地里爬，旁边教官拿着棍子吼，底下评论区一堆人喊好，说现在的孩子就是缺少这种摔打，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看着就恶心想吐。你知道那群孩子里头，有多少是被父母骗过去的？我弟当时就是从学校门口直接被塞进面包车的，他以为是去旅游，结果开了一晚上，到了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山沟沟里。他跟我说，那地方晚上只有狗叫，他躲在被子里哭，不敢出声，因为出声会被教官听见，听见就得出去跑圈，跑完圈还得写检讨。他后来那张检讨书，我偷偷翻出来看过，字歪歪扭扭的，写着“我错了，我不该顶撞父母，我不该玩游戏，我保证以后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可他那会儿哪里听话了？他明明是在害怕，在求生。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用恐惧换来的，现在被我妈裱在相框里，天天念叨说你看我儿子懂事了。我不想戳穿她，因为戳穿了，她那个年纪的人，受不了。 我其实也想问作者一句，你报道这些，除了发在网站上，还有啥用？不是我想打击你，是这事儿太让人绝望了。你四月份发的这篇文章，我翻了下，下面评论就几十条，转发也不到一百。骂是骂了，可骂完呢？那些学校照样在百度上投广告，照样有父母加他们客服的微信，照样有孩子被送进去。我甚至怀疑，百度到底管不管这事儿？我在文章里看到你贴的搜索截图，那些广告上直接写的“叛逆少年管教学校”，这种词百度会不知道是啥意思？我查过，百度去年刚发了那个什么“互联网平台未成年人保护倡议书”，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可你搜“戒网瘾学校”试试，弹出的还是那些机构，还标着“官方认证”“诚信单位”。我有个做SEO的朋友跟我说，这种东西背后都有人维护，关键词一买，服务器一换，你就算封了他这个域名，明天换个新域名接着上，而且人家根本不靠搜索引擎吃饭，主要还是靠家长群，靠那些所谓“成功案例”的口口相传。你跟鬼打墙似的，绕来绕去，那些学校就在那儿，笑呵呵地收钱。 我不是说你这篇文章没用，我觉得起码让看见的人心里有个警惕，比如我媳妇儿，看了我转发的你这篇，才知道原来那种地方这么可怕，她那会儿差点把她外甥也送去。但是你要我说实话，这种靠一篇文章改变什么，太难了。除非哪天哪个孩子死在里头，然后被曝光出来，舆论炸了，上面下令严查一波，封掉一批，然后过半年，风头过去了，再换批人重新开张。你信不信？反正我信。我看过一份网上的统计，说从2008年到2023年，被曝光过的这类机构至少有五十家，打掉的也不少，但问题在于，需求一天不消失，供给就永远存在。需求是啥？就是那些不知道怎么办的家长，是那些把游戏当洪水猛兽的家长，是那些觉得孩子不听话就得电一电的家长。你说这需求正常吗？不正常。可架不住社会压力大，架不住那些家长自己也是从小被揍大的，他们觉得管教就是暴力，懂事儿就是服从，你不服我就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我跟我妈那次吵架，我急了，我说你要是再敢提送弟弟去那种地方，我就不认你这个妈。我妈当场就哭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你弟弟要是学坏了，将来怎么办？我那天晚上抽了半包烟，我也在想，到底怎么办？我弟弟现在好了，不打游戏了，但是也不怎么跟我说话，眼神里总带着点怯，以前他跟我闹起来能追着我打三条街，现在给他买双新鞋他都说“谢谢哥”，客客气气的，像个外人。这不是矫正，这是把人给修坏了。就像你文章里那张图，配的文字是“恐怖如斯”，我觉得这个词用得太电影了，真到了现实里头，恐怖不是吓人的那种恐怖，是一种凉飕飕的冷，慢慢渗到你骨头缝里，让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我弟弟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跟他爸妈吵了一架才把他从那个地方接出来的，他一直以为是他自己表现好，提前“毕业”了。我不敢告诉他实话。我怕他知道了，会更难受。 我还想说一点，就是那些学校最喜欢在宣传里头放什么“家长感言”，什么“孩子变得懂事听话了”“感恩父母了”，底下再配个孩子跪着给父母洗脚的照片。我看了就想吐。我弟那学校搞过一次这种活动，把家长请过去，让孩子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爸妈磕头，说“爸爸妈妈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我爸妈回来还挺高兴，说孩子终于开窍了。我问我弟，你是不是自己想说那些话？我弟低着头，半天才说，教官说，不磕头就不让吃饭。你看，就是这么简单。所谓的“感恩教育”，就是背台词加饿肚子，谁饿谁知道，谁饿谁听话。这种学校，还有什么脸说自己在做教育？他们就是利用家长的自欺欺人，再利用孩子的孤立无援，两头通吃。你说他们不怕报应吗？他们当然不怕，因为他们把钱一收，把门一关，孩子在里面说什么你听不到，孩子里面有啥伤你也看不到，你看到的就是一张又一张写着“进步”的周报，和教官用手机拍的那种摆拍视频。我弟在里面晒黑了，瘦了八斤，我妈说哎呀这是运动量大，练出来的，我说你睁眼看看他胳膊上那几道印子，那是练的？我妈沉默了，然后说我别瞎想，人家都说那是磕碰的，很正常。我还能说啥？我再说，我就是挑事儿的那个。 这篇文章底下估计会有不少跟我一样经历的人留言，也有会人说作者危言耸听的。我先说一句，你要是没亲身见过那些学校，你根本不知道里头有多黑。我见过一次他们的“汇报演出”，家长坐在底下，孩子们在台上表演军体拳、叠被子，节目还挺丰富。中间有个环节，是孩子给家长写信，然后朗读。那几个孩子读到一半全哭得不行，底下家长也跟着哭。我看着那个场面，觉得特别荒诞，他们哭啥？哭自己被关怕了？还是哭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台上的孩子一个个说“爸爸我错了”“妈妈以后我会好好学习”，底下掌声轰隆隆的。但我瞟到有个男孩，读完了信，眼睛根本没看他妈，而是在瞄旁边站的教官，那教官稍微抬了一下下巴，那男孩就赶紧把头低下去，像条件反射一样。我就知道，那封信，也是被排好的。整个所谓的“家长开放日”，就是一出戏，演给那些掏钱的人看，让他们觉得自己花的钱值，让他们觉得孩子真的有救。 我这人平时不怎么爱在网上写东西，今天看到你这篇，突然就憋不住想说点啥。你说这群人死灰复燃，我说他们压根就没死过。以前叫豫章书院，后来叫半军事化学校，再后来叫成长中心，现在叫矫正学校，花样换了一茬又一茬，内核从来没变过。就像野草，你烧了地面上的叶子，根还在地底下盘着，一到春天就往外冒。你文章里说“早就报道过”，我也记得，那时候微博上闹得也挺热闹，一下子热搜第一，结果呢？差不多一个月就没人提了。现在你再发一次，我估计也是这个下场，热搜那帮人早就被新的八卦吸走了，谁还关心几个不听话的孩子被关起来了？我有时候想想，挺寒心的。咱们这片土地上，孩子永远不是独立的人，而是家长的附属品。家长想怎么管就怎么管，外人还说不得，说了就是“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这观念不换，那些学校就有活下去的土壤。你骂一个学校有什么用？你把全城的学校都端了，明天就会有家长自己拿绳子拴孩子，说这是古代的“家规”。你信不信？ 我也不是说所有家长都是混蛋。我后来试着理解我爸妈，他们那代人，从小就被教育“棍棒底下出孝子”，就没人告诉他们还能跟孩子讲道理。他们遇到孩子不听话，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没面子，第二反应就是找“专家”治他。这不能全怪他们，社会就是这么教他们的。但你文章里那些学校，那些张嘴闭嘴说自己有“十几年办学经验”的“专家”，跟以前那些拿筷子沾酒逗小孩的大人有什么区别？就是欺负孩子不会反抗，就是欺负家长孩子之间缺乏真正的沟通。我爸妈现在老了，偶尔看我弟一眼，叹口气，说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闷。我都不想接话。你们把一只活蹦乱跳的猫送去做了绝育，然后问它为什么不爱叫了。我弟就是那只猫。 今天我看完你这篇文章，又去把那几张图放大看了一遍。里头的监控画面我熟，我弟学校那监控也是这个角度，走廊，宿舍，食堂，厕所门口，无处不在。那地方连洗澡都有时间限制，五分钟，教官在门外掐表，超了就喊。我弟说，他一开始还不习惯在那么多人面前光着，后来也不管了，反正他就是个物件，被人盯着看也不会少块肉。我听到这个比喻的时候，心跟刀割似的。他以前多要强的一个人，打了耳洞，染了黄毛，觉得自己酷毙了，现在呢？把头发剃成板寸，走路都溜着墙根，看见穿制服的就低头快走。这他妈就是矫正学校干出来的好事。网上那些宣传说“矫正不良行为，重塑健康人格”，你听听，“重塑”，跟捏泥人似的，孩子不是泥，他是有血有肉有心的人，凭啥让你们这群说不清什么资质的人随便捏？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学校里头很多教官压根就不是什么科班出身，有的是退伍兵，有的是社会上混过的，还有的干脆就是以前的学生，学了个架势就回头来训下一波。他们懂心理学吗？懂教育学吗？他们只懂怎么让人怕他们。可有些家长就吃这一套，觉得孩子最怕的人才能管住他。 我在这篇评论里说了好多脏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发得出去。要是发不出去，那我也就留个备份，哪天有了新来的受害者家属，至少有人告诉他们，别去，千万别去。你可以试试好好跟孩子说话，请他吃顿烧烤，跟他打一晚上游戏，然后聊聊他到底想要什么。好多孩子不是真叛逆，就是没人听他们说话。我弟那天被接回来之后，我带他去吃了碗牛肉面，他吃着吃着就哭了，说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觉得一碗面这么香。我说你慢点吃，以后咱天天吃。他摇头，说不行的，妈妈不会允许的。你看，他已经学会了，知道什么是不被允许的了。那地方待三个月，把一个人一辈子的好奇心、冲劲、还有那种对世界横冲直撞的勇气，全磨没了。你问值不值？我觉得不值，一点都不值。 文章里说，“可惜的是，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我看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你是在说自己没本事吗？还是说这个社会太麻木？我觉得都有。但你又发了这篇，说明你还在较劲。挺好，起码还有人记得这茬。我写这么多，也是想让人知道，那些“矫正学校”的尸体下面，压着多少个跟我弟一样倒霉的孩子。有些孩子熬过来了，成了所谓的“好孩子”，考了大学，找了工作，但一辈子活得跟影子似的。有些孩子没熬过来，被关出了抑郁症，甚至自杀的都有，但这种事很少报出来，因为学校会把责任推给家长，家长又会觉得自己孩子本来就有“病”。这盘棋，谁来都死局。除非哪天我们这些做家长的，能放下自己的面子，放下那种“孩子必须听我话”的执念，真正的把孩子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不然，矫正学校永远有生意可做，你骂完这家，那家转头就开张，叫个“启智书院”或者“明德成长学校”，换个名头，又是一条好汉。 我今天话有点多，主要是看了你这篇文章，想起来太多事儿了。回头有机会，我想办法弄几张我弟学校里的照片发上来，让大伙儿看看，那不是什么学校，就是一个用铁栏杆围起来的噩梦。可我估计发出来也没人看，就像你说的，掀不起什么波澜。但无所谓了。我写这些，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吧，起码让我弟知道，他哥没能以前看着他被人送进去，那次算是没办法，以后如果再有人想动他，我得先挡在前面。好了，我抽完这根烟，得去给我弟煮夜宵了。他最近迷上吃我做的酱油炒饭，每次都说比外面的好吃。我寻思着，这就算我把他拉回人间的第一步吧。慢慢来，咱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