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旁有个烂尾楼,有个卖菜的大婶凌晨时总会在这杵着。大概六点时,她就会拉着那一筐鸡蛋,两袋菜,还有些零零散散的野花,去最近的市场叫卖。
但她的那些花不是卖的。
大婶有个儿子,13岁,前年大婶为她儿子买下这栋学区房,但去年她儿子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她的丈夫是拔起这座楼的工人,可惜去年因为恶意讨薪被打死了,他俩死不瞑目,这座楼也死不瞑目。
柳官员的儿子今年14岁了,去年他的川崎不小心撞掉一个同学的头,害得他差点完蛋,还好他爸官威大,事情一下就给压了下去。
柳少爷今天内衬是干净的白衫,外头特地披上一身红,红帽子,红衣服,身上还挂着个党徽。今天他要入团了!为了人民的公平与正义,他打算去看望那位去年那位没了儿子的母亲。
大婶坐在烂尾楼外,她手伸进乌黑的盆里,不断揉搓着盆里的野花,野花中的汁水溅到了她脸上,看起来像是流了一片粉云。
柳少爷终于是找到了这儿,他急忙地下车,小跑到楼外,搀扶起大婶。少爷满脸笑意,他张开喉咙,声带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大婶,我们国家自改革开放以后,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坚持共享发展理念,我们现在需要满足你们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所以相信我,我们一定能复兴我们国家!让你们不再受此之苦!”
柳少爷手指微微颤抖,他从边疆指到大海,从飞机大炮指到高楼大厦,滔滔不绝地顶着太阳从12点讲到了1点。他现在口干舌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直直地往下坠。
他询问起大婶家的住处,好方便以后去找她。大婶指着面前这栋烂尾楼,说:“啊,以后可以来这里找我。”
柳少爷笑着问:“这他妈是你的家?”
“这他妈是我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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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说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完愣了半天,第二遍才回过味来。先说那个编者按,写这玩意的人是不是觉得自己特高明?什么“朴素无产阶级立场”,什么“官僚资本主义生产下”,一套一套的,跟念经似的。我就问一句,你写这些词的时候,你自己真信吗?你把这小说当传单发呢?小说好不好,读者心里有杆秤,用不着你在前头敲锣打鼓告诉大家“都来看啊,这是批判官僚的”。你这么一搞,反而把小说那股子劲儿给泄了。就像你吃一碗面,本来味道挺冲,结果旁边有人非给你递一碟子咸菜,说“就着吃,这样才够味”。够你个头啊,人家面本身就有味。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说本身确实有劲儿。不是那种喊口号的劲儿,是那种闷着来的劲儿。你看开头那段,学校旁边有个烂尾楼,卖菜大婶凌晨杵在那儿。这个“杵”字用得好,不是站,不是等,是杵着。像根钉子扎在那儿。她拉一筐鸡蛋,两袋菜,还有野花。但花不是卖的。这个细节一下就让人心里咯噔一下。花不是卖的,那是干嘛的?后来知道了,儿子死了,丈夫也死了。花是给谁看的?给死人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说不清。但就是这种说不清,才让人觉得堵得慌。 然后柳少爷出场。内衬白衫,外头披红,红帽子红衣服,还挂着党徽。这身打扮,你说是去入团,我看着倒像是去唱戏。红白相间,像什么?像花圈?像喜事?像丧事?都是。他去看大婶,说是为了人民的公平与正义。他搀扶大婶,满脸笑意,张开喉咙,发出清脆的声音。注意,是“张开喉咙”,不是“开口”,也不是“说话”。张开喉咙,像什么?像公鸡打鸣。然后他开始背课文,从边疆指到大海,从飞机大炮指到高楼大厦。这段写得真损。他指这指那,指了整整一个钟头,指得口干舌燥,额头上汗珠子往下坠。他指的那些东西,跟他面前这个卖菜大婶有什么关系?边疆、大海、飞机、大炮、高楼、大厦,这些东西是给她准备的吗?显然不是。但他说得那么起劲,那么投入,好像只要他指到了,这些东西就都是大婶的了。这种话术,生活里太常见了。你去办事,人家跟你讲大局,讲发展,讲未来,讲得你一愣一愣的,最后你的事还是没办成。人家还觉得自己挺辛苦,你看我跟你说了这么久,你咋还不明白呢? 大婶呢?大婶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她手伸进乌黑的盆里,揉搓野花,汁水溅到脸上,看起来像流了一片粉云。这个“粉云”的比喻,我琢磨了半天。你说它美吧,它美。你说它惨吧,它惨。粉色的云,流在脸上,像血,又不像血。像泪,又不像泪。像什么?像一个梦。一个碎了的、颜色的、黏糊糊的梦。大婶没哭,没喊,没闹,没上访,没拉横幅。她就是在揉花。揉那些本来就不是卖的花。这个动作比任何控诉都厉害。你想想,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花揉碎在盆里?她不是在揉花,她是在揉自己的命。而且她揉得那么安静,那么日常,好像这就是她每天该做的事。这种安静,比柳少爷那一个小时的滔滔不绝要响得多。 然后柳少爷问她住哪儿。大婶指着烂尾楼说,以后可以来这里找我。柳少爷笑着说,这他妈是你的家?大婶回,这他妈是我的墓。就这一句,顶前面一万句。这句话一出来,所有的东西都变了。烂尾楼不是烂尾楼,是墓。大婶不是活人,是活着的死人。柳少爷不是来慰问的,是来踩点的。他踩的不是大婶的家,是她的坟。你想想,一个官员的儿子,撞死了同学,他爸把事压下去了。一个工人的儿子,被车撞死了,没人管。一个工人,讨薪被打死了,没人管。一个母亲,住在烂尾楼里,把烂尾楼当墓。而那个官员的儿子,穿着红衣,戴着党徽,来“看望”这位母亲。这叫什么?这叫吃人。不是比喻,是真吃。把人的命吃了,把人的尊严吃了,把人的希望吃了,然后抹抹嘴,说“我们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我操。 柳官员的儿子,14岁,川崎摩托车,撞掉同学的头。这个细节,我不知道作者是不是故意的,但我看了之后特别不舒服。14岁,骑川崎。什么家庭?什么教育?撞掉一个同学的头,不是撞伤,是撞掉。头掉了。这是什么概念?然后他爸官威大,压下去了。压得干净利落。这个孩子,一年之后,穿着红衣入团,去慰问一个死了儿子的母亲。他笑,他讲,他指这指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可能真不知道。他可能真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这才是最可怕的。恶而不自知,才是最深的恶。就像那些贪官,贪了几千万,还觉得自己劳苦功高,应该再升一级。这种恶,不是藏在阴暗角落里,是站在太阳底下,穿着红衣服,戴着党徽,笑着跟你说话。你拿他没办法。你跟他讲道理?他比你还会讲。你跟他讲法律?他爸就是法律。你跟他讲良心?他压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再说大婶的丈夫。拔起这座楼的工人,去年因为恶意讨薪被打死了。注意“拔起”这个词。楼是拔起的?楼是长出来的吗?不是。楼是人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一根钢筋一根钢筋绑起来的,一车水泥一车水泥浇起来的。但作者用“拔起”,好像这楼是从地里自己冒出来的,工人只是顺手拔了一下。这个“拔起”,把工人的劳动给抹掉了。你想想,那些高楼大厦,哪个不是农民工用命换来的?但你在城市里走一圈,你看到的是楼,是光鲜的楼,是漂亮的楼,是“拔起”的楼。你看不到那些“拔起”楼的人。他们住在工棚里,吃在路边摊,干在最危险的地方,拿最低的工资。然后他们讨薪,还被说是“恶意”。恶意讨薪,这个词太他妈操蛋了。人家干了活,拿不到钱,去要,叫恶意?那欠钱不给叫什么?叫善意?叫无奈?叫资金周转困难?我认识一个老乡,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他拄着拐杖去项目部,人家说他影响办公秩序,把他轰出来了。他后来跟我说,他不是想要多少钱,他就想要个说法。说法?这世道,说法比钱还贵。 大婶的儿子,13岁,去年买了学区房,去年死了。学区房,这三个字,对中国家长来说,分量太重了。多少人,掏空六个钱包,背三十年贷款,就为了买一套老破小,就因为它在某个学校的划片范围内。大婶买了学区房,儿子死了。房子还没住热乎,人没了。学区房成了什么?成了遗物。成了笑话。成了烂尾楼的一部分。你想想,她每天经过这栋烂尾楼,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会不会想,如果当初没买这房子,儿子是不是就不会死?她会不会想,我花了那么多钱,就买了这么个东西?她会不会想,这楼烂尾了,我的人生也烂尾了。烂尾楼,多好的词。楼烂了,没人管。人烂了,也没人管。楼烂在那儿,是城市脸上的疤。人烂在那儿,是盛世底下的尸。区别不大。 柳少爷从边疆指到大海。他知不知道边疆在哪?他知不知道大海有多远?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他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我在做一件好事”,还是“我爸让我来的”,还是“这样能加学分”?我觉得他什么都没想。他就是在演。演一个进步青年,演一个优秀团员,演一个心系人民的官二代。他演得那么投入,那么真诚,那么理所当然。这种真诚,比虚伪还让人恶心。虚伪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装。真诚的恶人,连装都不用装,他觉得自己就是真理。就像那些在台上大谈反腐的人,台下贪得比谁都多。但他们不觉得自己贪,他们觉得自己在“搞活经济”,在“为了发展”。这种逻辑,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你跟他讲不通。因为他不是坏,他是另一种生物。他的世界,跟你不在一个次元。 大婶说“这他妈是我的墓”的时候,她是什么表情?作者没写。可能是笑着说的,可能是面无表情说的,可能是咬着牙说的,可能是轻轻说的。不管哪种,都够狠。尤其是“他妈”这两个字。一个卖菜的大婶,一个死了儿子死了丈夫的女人,一个住在烂尾楼里的母亲,她骂人了。她骂的不是柳少爷,她骂的是这他妈的世界。这两个字,比什么“无产阶级立场”都管用。因为它是真的。它不是概念,不是口号,不是经济学分析。它就是一个人,在某个下午,对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官二代,说了一句脏话。而这句脏话,是整篇小说里唯一的真话。 我再说说那个编者按。“本篇文章很有煽动性”。煽动性,这个词用得很有意思。什么叫煽动性?就是把事实摆出来,让你看了不舒服,让你想骂人,让你睡不着觉。如果这就叫煽动,那这小说确实煽动。但问题是,它煽动什么了?它煽动你去杀人了吗?它煽动你去放火了吗?没有。它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个大婶,有这么一栋楼,有这么一些事。如果你看了之后觉得愤怒,那是你自己的事,不是小说的错。小说没让你愤怒,小说只是把一块石头扔到你面前。你非要弯腰去捡,非要拿它砸人,那是你的选择。你不能怪石头。这个编者按,上来就给人扣帽子,说什么“提高读者的朴素无产阶级立场”。什么叫朴素无产阶级立场?就是看不惯就骂?就是穷人都是好的,富人都是坏的?这种贴标签的读法,是最懒的读法。你跟那些看《红楼梦》就说是“反封建”的人有什么区别?跟那些看《金瓶梅》就说是“揭露社会黑暗”的人有什么区别?好的小说,从来不是传单。它不告诉你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它只是让你看见。看见之后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我特别烦那种把文学当工具的人。一会儿说这是“无产阶级文学”,一会儿说那是“资产阶级文学”。文学就是文学,分什么阶级?你分得清吗?写《红楼梦》的曹雪芹,家里以前是江宁织造,算不算官僚?算不算剥削阶级?那《红楼梦》要不要烧掉?写《悲惨世界》的雨果,是个贵族,要不要拉去批斗?这种思维,害死了多少人?老舍跳湖,傅雷服毒,赵树理被打断肋骨。他们招谁惹谁了?他们就是写了点东西,说了点真话。你现在又来这一套,编者按写得跟大字报似的,还“推荐一读”。我读不读,要你来推荐?我长着眼睛,我自己会看。 说回小说。我觉得作者挺聪明的。他没写大婶哭,没写大婶闹,没写大婶跪在地上求青天。他写大婶揉花。揉花这个动作,写得太好了。花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没用的。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换钱。你种花,养花,看花,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大婶的花,不是卖的。那她种花干什么?我想,她可能是给儿子种的。儿子生前喜欢花?还是她给自己种的?在烂尾楼里,在废墟边上,种点花,好歹有点活气。但活气这东西,在烂尾楼里,是奢侈品。所以她把花揉了。揉碎了。不活了。不装了。这就是一个母亲的绝望。不是嚎啕大哭的绝望,是安静地、缓慢地、把最后一点颜色揉碎的绝望。你想想,她每天凌晨起床,拉着一筐鸡蛋,两袋菜,还有些零散的野花,去市场。鸡蛋和菜能卖,花不能卖。她拉着花去市场,再把花拉回来。日复一日。这个画面,比任何控诉都绝望。因为她每天都在重复这个没有意义的动作。就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斯。但西西弗斯是神话,她不是。她就住在我隔壁,你隔壁,他隔壁。她就是你身边那个沉默的、弓着腰的、手上全是裂口的人。你每天看见她,但你看不见她。这才是最操蛋的。 柳少爷说“我们国家自改革开放以后,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这句话,是整篇小说里最恐怖的一句话。因为它不是假话。或者说,它既是假话,又是真话。假的是,他说的和他做的,完全是两码事。真的是,这套话语本身,已经成了一种空气。我们呼吸着这种空气,说着这种话,用着这种词,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你仔细想想,你上次听到“以人民为中心”是什么时候?是不是在某个会议里,某个文件里,某个新闻里?你听了之后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很正常?是不是觉得本来就该这么说?这就是问题。当一句正确的话被说了一万遍、一亿遍的时候,它就变成了背景噪音。没人真的去听,没人真的去想。但柳少爷说了。他说的时候,是真诚的。他真诚地相信自己在做好事。他真诚地觉得自己在“为人民服务”。这才是最可怕的恐怖。不是坏人做坏事,是好人做坏事,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然后这栋烂尾楼就烂在那儿了。然后大婶就成了墓。然后儿子就没了。然后丈夫就没了。然后柳少爷就去入团了。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合理。一切都在正确的轨道上。 我再说说那个细节:柳少爷从12点讲到1点。为什么是12点到1点?因为12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他顶着太阳讲。讲的时候,大婶在干嘛?作者没写。我猜大婶就坐在那儿,听着。或者没听。或者听一半走神了。或者根本就没走神,她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你跟一个穿着红衣服的14岁孩子说什么?说“你爸是个贪官”?说“你撞死了人”?说“你赔我儿子命来”?他能听懂吗?他听懂了又能怎样?他爸还是官。他家还是有钱。他还是能骑川崎。你还是住烂尾楼。所以大婶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揉花。然后说了一句“这他妈是我的墓”。完了。就这么简单。没有哭天抢地,没有上访喊冤,没有天台跳楼。就是一句话。但这句话,比所有的哭天抢地加起来都重。因为它是冷的。是那种看透了之后的冷。是那种“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但我还是要说”的冷。是那种“你听懂也好,听不懂也好,反正这就是我的实话”的冷。 最后我想说,这篇小说让我想起了很多人。想起那些在工地上干了一年拿不到钱的人。想起那些买了烂尾楼还在还贷的人。想起那些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了家长去讨说法被打的人。想起那些在医院门口跪着求人捐款的人。想起那些在信访办门口排了一夜队的人。想起那些在寒冬腊月里睡在桥洞底下的人。他们不是数字,不是“底层”,不是“弱势群体”。他们是大婶。他们有名字,有儿子,有丈夫,有花。他们本该有生活。但生活没了。然后有人穿着红衣服,戴着党徽,站在他们面前,说“我们一定能复兴我们国家”。复兴谁的国家?谁的国家?大婶的国家在烂尾楼里,在墓里。柳少爷的国家在川崎摩托上,在党徽里。这是两个国家。它们住在同一个地方,但它们是两个国家。一个在台上讲,一个在台下听。一个讲得口干舌燥,一个听得心如死灰。然后讲的人走了,听的人还在。楼还在。墓还在。 我不知道作者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可能是愤怒,可能是悲伤,可能是绝望,可能只是一种想说话的冲动。但不管是什么,他做到了。他把一个烂尾楼写活了。把一个卖菜大婶写活了。把一个官二代写活了。把那个“他妈”写活了。我看完之后,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这他妈是我的墓。”我觉得这句话,是今年我读过的最好的结尾。没有之一。 对了,还有那个“粉云”。我后来又想了一下。粉云,粉色的云。云是什么?云是飘的,是散的,是抓不住的。花汁溅在脸上,像云。但云是飘在天上的,大婶是站在地上的。她的云,是溅在脸上的。是碎的。是脏的。是黏的。是洗不掉的。这个比喻,越想越难受。你想想,一个人,脸上溅了花汁,看起来像云。但她不是云。她是泥。她是烂尾楼里的泥。她是被踩在脚底下的泥。但泥里开过花。泥里还有花汁。泥里还有颜色。柳少爷看不到这个颜色。他只看到“这他妈是你的家?”他看不到粉云,也看不到墓。他只能看到自己那身红衣服。红衣服,白衬衫,党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像个人。而大婶呢?大婶满手花汁,坐在乌黑的盆旁边,像一团被揉碎的梦。谁是人?谁是鬼?谁在活着?谁已经死了?这他妈谁说得清。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服谁。我就是憋得慌。看了小说,看了编者按,看了那些煞有介事的分析,我觉得我得说点什么。我不认识作者,也不认识大婶。这就是篇小说。但它写得真他妈好。好到我真想骂人。骂谁?骂柳少爷?骂柳官员?骂那个撞掉人头还能入团的14岁孩子?骂那个写编者按的人?还是骂我自己?我不知道。我可能就是大婶。我就是那个每天路过烂尾楼、看一眼烂尾楼、然后继续走的人。我什么都没做。我看了小说,我难受,我写评论。然后呢?然后明天早上,我路过烂尾楼,我还是会看一眼,然后继续走。大婶还在那儿。花还在揉。柳少爷还在入团。楼还在烂。一切都没变。但至少,我看过这篇小说了。我知道了一件事:这他妈是我的墓。也是你的。也是他的。是我们所有人的。楼烂在那儿,我们都住在里面。只是有的人穿着红衣服,有的人没穿。但没关系。总有一天,红衣服也会烂的。楼也会塌的。到时候,大家都一样。都是粉云。都是泥。都是墓。
这他妈是我的墓 看到这句我愣了半天 前面柳少爷讲一堆大道理 还不如大婶一句话实在 那花也不是卖的 是给儿子丈夫的吧 烂尾楼当学区房 人没了楼也完了 写这小说的人挺敢 我读着心里堵得慌
呵,这小说写得可真好,好到我都想把作者拉去烂尾楼里住两天体验体验生活。柳少爷那身红,红帽子红衣服还挂个党徽,知道的说是入团,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当新郎官呢。就是不知道他爹的川崎车压死人那事儿,是不是也跟这身红一样,抹一抹就干净了? 大婶的儿子13岁,柳少爷14岁,就差一岁。可这一岁啊,一个在坟里躺着,一个在太阳底下演讲,从边疆指到大海,从飞机大炮指到高楼大厦。我就纳闷了,柳少爷口才这么好,怎么不去给他爹那个死掉的同事上坟?哦对,他爹的同事是被打死的,恶意讨薪,那叫活该。毕竟人家柳少爷家是体面人,体面人撞掉人家脑袋,那叫交通事故,叫意外,叫“害得他差点完蛋”——你看看,少爷自己都差点完蛋了,多委屈啊。 大婶说“这他妈是我的墓”的时候,柳少爷那脸估计比红衣服还红吧?他肯定想不通,我都给你讲一小时国家复兴了,你怎么还惦记着你的烂尾楼?你怎么不感动得跪下喊万岁?你怎么能骂脏话呢?真是不识抬举的刁民。 我发现这小说作者也是个坏种,非得把野花汁写成一朵粉云糊在大婶脸上,搞得跟化妆品广告似的。人家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她蹲在楼底下揉花,作者倒好,还给这画面配了个滤镜。你咋不写她皮肤白得发光呢?反正人血馒头都吃了,再撒点糖也不嫌腻。 还有那个编者按,说什么“提高朴素无产阶级立场”,我都看笑了。无产阶级哪儿朴素了?大婶朴素,朴素到连个房子都买不起只能睡工地。柳少爷倒是不朴素,川崎摩托、红衣服、党徽,全身行头加起来能买大婶家半栋楼吧?可人家是“为了人民的公平与正义”来的,人民感动得哇哇哭,人民可真是上辈子欠你们家的。 最恶心的是最后那段时间设定:太阳底下从12点讲到1点。一个小时,站那儿对着一个刚死了老公儿子的大婶讲国家复兴。柳少爷可真懂什么叫“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大婶需要的是把烂尾楼盖完,需要的是儿子活着,需要的是丈夫没被讨薪打死。少爷倒好,送了个人家不想要也没处放的“共享发展理念”,完了还问人家住哪儿,要改天再来。你打殡仪馆电话不就知道她住哪儿了? 算了不骂了,我看这小说也该进烂尾楼。作者写这种东西,不是蠢就是坏,或者又蠢又坏。反正比柳少爷那身红还刺眼。
@初见647
这小说写得是挺艺术 把血糊糊的事儿都给美化成红彤彤的了 不过你也是真入戏 作者就一编故事的 你指望他能写出啥人间真相 现实比小说魔幻多了 柳少爷他爹那事儿真想查 网络又不是没记忆 就怕你查了也白查 人家体面着呢🤭
好
好
好文
@新疆巨帆检测
兄弟网名带“检测”的品味居然还不赖,这篇小说确实有点东西,等更新。
好文
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