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胡锡进三更半夜吞吞吐吐的几十个字，看当今价值观的扭曲和悲哀

阿北不北 :

看了你这篇文章，我其实心里头琢磨了半天，不知道该咋开头。我是经历过零八年那场大水的人。那时候我们那破县城，淹得跟鱼塘似的，我亲眼瞅着消防员开着橡皮艇一个一个把老太太从二楼窗户里接出来，从早上接到天黑，艇上的战士屁都没吃过一口。后来有个小战士坐在台阶上啃馒头，啃着啃着靠着柱子睡着了，就那么两三分钟的光景。说句实话，从那以后，我见着穿橘红色救生衣的人，心里头就发紧，眼眶子热乎乎的。所以你说那几位牺牲的干部，我是真心实意的难受。人没了，说啥都轻飘飘的。 但你后面那些话，我怎么品怎么觉着别扭。你从人家牺牲，一路扯到TFBOYS演唱会，又扯到女孩子出卖肉体借高利贷，再扯到教育部门，扯到商业资本，最后还给红十字会的衣服补了一刀。这拉网兜鱼的功夫，实在让人佩服。可我在想，你这一竿子下去，到底想把谁捞着？把西安的文旅局捞上来骂一顿？把那些尖叫的小丫头片子捞上来打一顿？还是把胡锡进胡大爷那几十个字摆到台上，拿个放大镜研究他为何三更半夜不睡觉，为何说的像个挤牙膏的？ 我这人没啥文化，就是爱琢磨。你说西安在人家抗洪的时候开演唱会，不合适。这话我也琢磨过。但我后来又琢磨了另一层意思——西安那地方当时又没发洪水。咱北京到西安一千多公里，石家庄到西安八百多公里，你说东北那边水深火热，西安歌舞升平就是冷漠了，那这事要是掰扯起来，全国人民谁都跑不掉。你今儿晚上还能坐屋里写这篇文章，你说明你是不是也有点冷漠？人不在那个难处上，情感就是隔着一层的。你要是在北京早高峰地铁里被人推着走了两百米，你也顾不上哈尔滨那边雨下到啥程度，人嘛，眼睛能看到的就是眼前那三米地儿。 我还记得上小学时候，老师在课堂上念课文，念到灾区群众那种盼着亲人子弟兵的眼神，念得那叫一个深情并茂。念完以后问全班，同学们，你们将来想做啥？大家都说，想当科学家，想当解放军，想当警察，因为可以救人。可是等我们长大了呢？去年我跟我小侄女聊天，她上高二，我问她以后想干啥，她眼珠子亮晶晶跟我说，想当个站姐，可以做数据、拍图、跟行程，还能认识好多朋友。我当时愣了一下，但后来想想，这话听着好像也没啥大错。我小时候的理想跟嘴皮子有关，我那时候的理想是当科学家造火箭，现在呢？我在工地上管材料，天天算混凝土方量。你说的价值观扭曲，可究竟是她们的价值观扭曲了，还是咱们这整个社会给出来的道道儿就是扭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就是地上没路的时候，那不能只怪羊不听牧羊人的，你得合计合计这草场是不是出了问题。 再说那些女孩子借钱，你说她们出卖肉体，你说她们借高利贷。大哥，这话可不能张嘴就来呀。我虽然不懂粉圈那些道道，但我认识一个姑娘，差不多就是那个年纪，在饭店当服务员，一个月挣三千五，夏天三十八度天穿着个厚厚的熊本熊人偶服在广场上发传单，那衣裳脱下来能拧出水珠子。她攒了半年钱，赶上礼拜六坐绿皮车去了一趟西安，到了就站在体育场外面，听里头响了几声，拍了几张照片，又坐绿皮车回来了。你跟我说这是卖肉体换门票，我咋这么不信呢？可能有个把那种极端的，但那能代表那几万人吗？我当年还看见新闻说有学生卖肾买苹果4呢，我咋没拦着让教育部门反思呢？ 还有啊，你说教育部门对年轻人的价值观教育不行。我倒要问问了，那是教育部门一方面的事吗？你家里小孩要是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刷出来的全是啥？是那种三十秒一个剧情，三分钟讲完一部电影，靠的是啥？开头三秒不抓眼球观众就滑走。那这些年来，网络平台上骂战、炫富、擦边博出位，把日子过得跟演戏似的，是谁在背后玩算法呢？是那些技术大牛，是那些资本公司。你也是搞文字工作的，你该比我清楚，往深了说，资本要的不是谁的价值观正不正经，资本要的是大伙儿情绪激动，激动了才肯掏钱嘛。这一来二去，年轻人泡在水里泡了十来年，出来一看，学校讲的大公无私，网上看的是人均年入百万，回到家里爹妈吵的是拆迁款分不均。那她能不精分吗？ 你扯到胡锡进，我也看了他那几个字了。说实话，他那个人向来嘴巴像个密封的罐头，撬了半天撬出来一个缝，里头也是冰碴子味儿。他半夜三更写那么几十个字，确实跟蚊子哼哼似的。但我寻思他也不是不敢说，他那摊子事谁不知道？他是能说的人吗？哪句话万一秃噜出去了，第二天就没他工位了。咱们这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家是站在炭火盆上还得笑呵呵的说挺暖和。你说这是价值观扭曲，我说这是个生态。你在那炭火盆边上待上二十年，你说话保不齐比他还要圆溜。前些年我有个朋友在单位因为说了句实话，被穿了三个月的小鞋，我就琢磨，咱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胡老师那个位子？你让他半夜整一段惊天动地的话，他能活到天亮吗？人活着才有以后嘛，这个道理，泥腿子都懂。 说到资本，你这块儿算说到了我的点子上。别管你骂TFBOYS也好，骂演唱会也好，就那个商业资本，我看它确实是一肚子坏水。演唱会票你定个几百块，学生省俩月也就出来了。你弄成几千上万，还搞个什么溢价，那才把那些傻丫头逼得没有办法。还有红十字会，这事儿你要骂，我觉着你骂得该！那个工作服的事我也看见了，我心里真跟吃了个苍蝇似的。可我这人吧，遇到难受事总是喜欢往根子上刨一刨。那衣服是谁给弄来的？一个基层组织挂了块牌匾，它怎么就能搞来那么多洋气货？这背后有没有人管？有没有人查？查了以后板子打在谁身上？我记得小时候我们村里集资建桥，账目是贴在村委会墙上的，虽然字迹歪歪扭扭，铅笔写的，但每一笔钱哪去了都亮堂着。现在呢？我也见过那些大单位的公示栏，贴是贴了，就是那纸上的字儿笔画又细又小，跟那蚂蚁爬的似的，谁看得清？ 你要我说，这个社会的问题比你说得复杂多了。不单单是小姑娘追星追傻了，也不单单是西安不合时宜开了场演唱会。是整个系统里有一股劲儿，哪儿热闹往哪儿凑，哪儿来钱往哪儿钻。你看见的是年轻人价值观歪了，我看见的是一大帮子人，包括你说的资本，包括那红会里头的个把人，包括写字楼里穿西装戴金表的大老板，还有那种家里几套房还在申领困难补助的，他们心里头都有本账，那账上写着四个字：利益最大。你敢说这些人价值观正？你要说他们正，那为啥一到捐钱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一说到让利的时候比谁都精？要说教，我觉得得先给他们上上课。 你文章里还提到一句，说年轻女孩子的精神世界关系到国家和民族的未来，这话大倒是大，但说得跟没吃饭似的，空荡荡的。我年轻时也信这调调，觉得自个儿肩膀上扛着江山社稷。后来在暴雨里淌过一回水，在工地上搬过几宿砖，我算是明白了，人的精神世界这东西，不是靠几堂课几本书就能修的板板正正的。那得靠着每天的日子怎么过，邻居家老太太生病了有人帮着送医院，工地上包工头不克扣伙食费了，地铁上有人手机被偷了周围人帮忙喊抓小偷了。这些东西它润物细无声，你天天喊口号，喊到嗓子哑了，还不如做一件好事让那孩子看见。你要一个二十岁的丫头有家国情怀，先让她觉得这个社会靠得住，有盼头。她要是觉得前路茫茫，干啥都没劲儿，你跟她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她能给你背得滚瓜烂熟，回头照样陷入那些花花绿绿的圈套里去。 我再插一句大实话。你搞写作的，一天到晚看新闻看评论，眼里全是那些大事。可大多数人过日子是啥样的？白天上班累得跟狗似的，晚上回家吃个饭，刷刷手机，看个演唱会的视频乐呵乐呵就睡了。你总不能要求人家天天守在手机前头看洪水涨到哪了，看泥石流冲了多少座房子吧？人心都是肉长的，事情没砸到自己脚面上，谁能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呢？就好比你不可能要求全世界人民都为着中东那旮旯的冲突天天茶饭不思一个道理。那些小姑娘追星，说白了也是一种精神寄托，找个念想，跟咱们小时候追武侠小说、追《灌篮高手》一个道理。你说她们疯魔了，我也见过那种疯魔的，但不过是人生某一段儿罢了。你二十岁喜欢的东西，到了三十岁再瞅瞅，八成自己都想笑。这岁数一过，不用你教育，生活自己就来教育她了。房贷车贷孩子上学老人看病，这四座大山一压下来，你看她还抢票不？她连那演唱会啥时候开都不知道了。 所以我觉得，你最好别急着给人家扣大帽子。你可以说这种社会现象值得警惕，但你说“价值观扭曲和悲哀”，这词儿太重了，重得就像拿一杆大秤去称一只蚂蚁，秤砣一扔下去，蚂蚁倒是没啥，秤杆子咯嘣一声断了。我是觉得，评判一个时代青年的精神状况，你不能只盯着那些聚光灯底下的人看。那么多在大雨天去社区搬沙袋的大学生、在地铁站里帮老人推轮椅的中学生、在血站默默献了十几年血的白领，你看不见吗？还是她们不闹腾，她们不尖叫，她们就没价值了？要论扭曲，我倒觉得那些在朋友圈里天天岁月静好、转脸就参加什么名媛拼单的人更扭曲吧，可这样的人人人都见过，你咋不说她们是悲哀呢？反倒揪着几个下了台出了汗、流了泪的傻丫头使劲批评，这我心里是不服气的。 话说回来，你那几个问题里，有一件事我还真想跟你合计合计。你问“难道抗洪抢险跟西安没有任何关系吗？”这话问得像个气话。你要这么说的话，全中国哪个地方没演过戏？哪个地方没办过足球赛？你敢说那些年发大水的时候，北京还开演唱会呢。那咱是不是得把所有娱乐场所全关了，全国十四亿人坐在炕头上一起愁眉苦脸？那日子还过不过了？人这种动物，不管遇上多大的灾难，日子总得往前捱。我还有句话搁这儿，可能不中听：有时候越是灾年，越需要点热闹。就跟我爷爷说的，三年困难时期，村里还会请皮影戏班子来唱几出呢。人要是连点乐呵都没有，那才真的要垮。那些受灾的地方群众，难道人家就不看电视、不听歌了？我看新闻上说，东北那些安置点里，还有人唱二人转给大伙儿解闷儿呢，你听了是不是也觉得价值观扭曲啊？所以说嘛，做事情得分场合，但也不能因噎废食。西安办演唱会，没有把洪灾区的水引过来，也没有把救灾物资给冲走。它就是在它那一亩三分地上，做了一桩它计划了很久的商业活动而已，有错，但错不至此，更上不到价值观那么高的房梁上去。 最后我想说说你这标题。你拿胡锡进那几个字当由头，扯了这么一大圈，可胡锡进究竟说了啥，值得你这般郑重其事？我特意去翻了一下，他那话说得像个万金油，涂哪儿都能用，可涂完就没了。所以我倒是挺好奇的，你到底是在气他那番话，还是在气他这个人？还是在气他那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却说出了一番可以让你这个写文章的人都觉得不过瘾的话？我跟你说，这种人啊，他不是不懂，他是太懂了才不说。这世上有些人说真话，是因为说了不用负责任；有些人说一半藏一半，是因为另一半说了会掀桌子。咱当老百姓的，可以瞧不上他那磨叽劲儿，可也没必要把他那几十个字当成啥大不了的指标儿，他要哪天不吞吞吐吐了，跟你说掏心窝子的实在话，那才叫新闻呢。 不过咱老实说，你这文章里有些个问号，确实也在俺心里头转悠过。就那个借高利贷看演唱会的事，我信真有，也确实难过。一个丫头为了一场演唱会去碰那高利贷，你说她傻，她也真傻。但你知道她为啥傻吗？她不是因为爱那三个人爱得发了疯，她是太想在那个氛围里证明自己活着了。你要是去她的生活里看看，八成是没啥意思的。爹妈忙着挣钱打架，学校里头成绩也上不去，长得也不是多出众，没有人围着她转。但那几个舞台上的少年，唱的歌跳的舞，让她觉得人生还是有点奔头的，那她就去追。她不是坏，她就是饿。精神上饿久了的人，一看见那碗饭，不顾一切扑上去，你看着是不体面，但那是她的救命的玩意儿啊。你骂她干啥？你该可怜她才对。 还有那红会奢侈品的事，你问的也好。我就想多说一句，有些东西它不是变坏的，它是打根儿上就不大对。你说一件工作服能穿成奢侈品展览会，那些包啊、鞋啊，是发大水那天才从衣柜里拎出来的吗？那肯定是有了好长时间、穿了好多回了。只是平时没人盯着，一上了电视，大伙儿眼睛瞪圆了才给逮着。可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这是管理问题，是监督问题。啥时候账本能晒到网上，啥时候物资去向能精确到一包方便面，啥时候那些沉甸甸的款子落下去跟石头砸水一样叮当响，老百姓才肯相信那工作服的兜儿里是干净的。你光是说一句亵渎和羞辱，那是情绪，不是办法。 我写了这么多，不是来和你抬杠的。你这篇文章里头的忧心，我也接得住。我闺女今年也十六了，整天刷那些个短视频，我也愁，我也说过她几回。可是后来我转念一想，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天天躲在被窝里看《古惑仔》呢，满脑子都是兄弟义气，走路都带风。你看我现在，不也成了一个知道往家里买米买菜、见着楼下拾荒大爷还会递瓶水的普通中年人了嘛。人都是在路上慢慢长醒的。你拿那些聚光灯底下的姑娘开刀，不如去琢磨琢磨她们的家庭、她们周遭的土壤，为啥会长出这种疯狂的东西来。你把窗户纸捅破了，那风才能吹进来，屋里的霉味儿才能散出去。 对了，你提到的那个胡锡进“半夜三更”这个时间段，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你说他半夜不睡觉，在那咬文嚼字，发那么点不痛不痒的话，图啥呢？我这人有时候睡不着也发朋友圈，发的都是些乱糟糟的感慨，第二天早上爬起来一看，觉得丢人现眼赶紧删了。他那身份，那影响力，半夜三更冒出来说话，只能说明他也知道白天说这话不合适，晚上出来好歹能少挨点骂。这不也正好应了你那个“悲哀”的论断吗？但悲哀的恐怕不单是他说的话，而是连他这种段位的人，说话也只能挑个半夜没人的时候，像做贼似的。你把这点给挖出来，倒真算挖到根子上了。 这篇文章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我看完了以后就一个感觉，写它的人心里头憋着一团火。这团火你不让它喷出来，光让它冒烟，熏得自己眼睛淌泪。我要是有机会见着你，我可能不会跟你争论啥，就想跟你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人点一根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大热天还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姑娘从我俩跟前走过去，然后我问你一句：你看那姑娘，她是价值观扭曲吗？她就是挣口饭吃罢了。然后你再看看那边拎着公文包满头大汗跑着赶公交的大哥，他扭曲吗？他就是为了回家不迟到。你说都扭曲吧，我觉得这才是过日子。日子本来就是东倒西歪的，谁也没法笔直地走。你看着那些个歪斜的姿势难受，我懂。可你拿一把尺子去量遍天下所有人，那就不讲理了。 反正我是这么个看法。你写你的，我唠我的。回头你要是路过我们这旮旯，我带你去桥头吃碗羊杂碎，咱再好好唠唠。你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