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诺贝尔奖公布以后，我看了诺贝尔奖获得者和他们的经历，百感交集。一方面，并不是他们获得了多么了不起的荣誉，而是他们做科研的状态，以及获奖以后的反应，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国内的一些科研生态。另一方面，联想到了自己的经历。我自认为并不算差，不管是应试还是做项目，发文章，在同龄人中都还不赖。接受过科研的系统训练，但是学到了啥，得到了什么支持，并没有。反而我很累，无尽的焦虑，一直给别人打工，自己开始的优势和热情随着时间流逝不断被消磨殆尽，毕业的时候，只想逃离。
今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了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Francis Halzen。他最让我感慨的地方，是从最初提出利用南极冰层探测中微子的想法，到后来推动IceCube中微子天文台建设，再到真正取得重要科学发现，前前后后经历了几十年。这个想法最初并不是所有人都看好，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一个人关在实验室里就能完成的事情，需要学校、基金机构和国际科研团队长期支持。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对这一项目的设计、建设和运行持续投入了二十多年，最终才有了今天的成果。一个科学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背后的科研体系愿意给他时间、资源和耐心，让他用几十年去验证，这很美好，也很浪漫。
另一个让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今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Karl Deisseroth。他因为光遗传学方面的贡献获奖，得知消息的时候，家里依然是普通的生活场景，孩子们为爸爸欢呼，一家人拥抱庆祝，他还要给孩子准备上学带的午餐。这个画面让我觉得特别温暖。一个站在人类科学研究顶端的人，获得了诺贝尔奖，回到生活里依然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科研是科研，生活是生活，不是荣誉以后就脱离生活，高人一等了。
再回头想想自己接触过的国内科研环境，确实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感慨。这里要补充的是，国内也有很多真正踏踏实实做研究的科学家，也有不少值得尊敬的团队，他们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但不得不说，在一些高校和科研单位，科研早已不只是科研本身。论文，项目，帽子，职称，行政级别，各种东西交织在一起。一个人做科研做到一定程度以后，似乎很容易走向另一条道路，不再主要依靠自己做研究，而是利用已经获得的学术头衔去社交，争取资源，，申请项目、扩大团队，然后把具体的研究工作交给研究生和年轻老师完成。研究生做实验、写代码、分析数据、修改论文，最后重要成果的署名和荣誉却可能更多集中在掌握资源的人手里。久而久之，某些学者越来越像学者型官员，真正重要的能力不是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而是经营关系、获取资源、组织人替自己完成任务。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申请也让我有类似的感受。自己和身边一些年轻博士辛辛苦苦写本子，反复修改，最后还是没有中，备受打击。国内高校很多荣誉、奖励以及职称晋升，都和科研项目紧密挂钩。有没有国家级项目，往往直接影响一个年轻教师后续的发展空间。但科研项目本身就是一种有限的资源，需要通过竞争和评审进行配置，并不是你足够努力、研究做得不错，就一定能够获得支持。与此同时，科研圈里又经常能听到各种关于人脉、打招呼、熟悉评审圈子的议论，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资源分配公平性确实存在。对于一个刚刚进入高校的青椒来说，如果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也没有一个能够提供充分指导和支持的老板，起步往往就比别人困难得多。更现实的是，这种差距还可能不断扩大，有项目的人更容易积累成果、获得奖励、评上职称，进而申请更大的项目。而没有项目的人，即使认真做研究，也可能因为缺少前期支持而难以拿出足够有竞争力的成果，最终陷入没有项目就难出成果，没有成果就更难申请项目的循环。。
我自己还遇到过一件很小的事情。有一次参加学术会议，私下交流的时候遇到一个北京大学毕业的博士，对方也在一个和我差不多层级的单位工作。刚开始聊得挺好，讨论了一些专业问题，彼此也有共同话题。后来聊到各自的单位，对方还挺有兴趣，我们就准备加个微信。结果后来谈到具体职务，对方知道我没有什么职务以后，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转头就走了，微信好友申请最后也没有通过。
当然，我不知道对方当时究竟怎么想，也不能仅凭一次交流就判断一个人的全部动机。但这件事还是让我挺不舒服的。因为我们最开始明明是在讨论技术和学术问题，聊得也不错，可一旦交流从专业转向身份、职务和资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变了味道。
现在国内一些科研圈子的交流，到底是在交流学术，还是在筛选谁值得结交？如果一个人没有职务、没有帽子、没有资源，哪怕专业上有一些值得讨论的东西，也很难得到平等的交流机会，那这个环境对年轻人其实是很不友好的。因为年轻学者最缺的恰恰就是资源和机会，他们真正能够拿出来的，可能只有自己的想法、技术和热情。如果这些东西都不如一个职务重要，那大家自然会慢慢明白，想要在这个圈子里发展，首先要学会的可能不是科研，而是如何获得身份和地位。
国内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能够吃苦、愿意钻研的年轻人。我的想法是，我们的科研评价和资源分配机制，能不能让这些人把精力放在科学问题上，而不是整天琢磨怎么申请项目、怎么评职称、怎么获得头衔、怎么认识更有权力的人。
一个真正好的科研环境，应该允许科学家花几十年去验证一个大胆的想法，也应该允许年轻人暂时没有头衔，却依然因为一个好的学术观点受到尊重。科研当然需要经费，需要组织，需要管理，但这些东西最终应该是为科学服务的，而不是让科学成为获取资源和身份的工具。
科学研究最理想的状态，就是让真正喜欢科研的人能够安心做科研，让真正做出贡献的人得到应有的认可。而不是让最会争取资源的人，永远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什么时候一个年轻博士在学术会议上介绍自己时，只需要认真讲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就能得到同行的尊重，那才是一个真正值得期待的科研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