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十年，中国社会对于性别平等的认识发生了明显变化。女性接受高等教育、进入职场、追求事业、选择不婚，或者拒绝把“相夫教子”作为唯一人生道路，已经越来越被社会接受。过去许多针对女性的传统性别要求，也不断受到质疑。
然而，传统性别角色并没有因此完全消失。更准确地说，它正在以一种不对称的方式松动：社会越来越允许女性拒绝传统意义上的“女性角色”，但对男性而言，“挣钱养家”“坚强”“不能示弱”“应该主动承担责任”等要求仍然有相当强的影响。
因此，当下平权讨论中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并不只是女性获得了多少权利，还包括另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当传统性别秩序被打破时，男性是否也获得了拒绝传统男性角色的权利？
一、家庭责任：家庭主妇可以，家庭主夫为什么容易变成“吃软饭”？
传统家庭分工中有一句非常典型的话：“男主外，女主内。”男人负责挣钱，女人负责家务和抚养孩子。
现代社会已经对后一部分进行了大量反思。女性当然可以工作、创业，可以成为家庭主要收入来源，也可以要求丈夫共同承担家务。
但有意思的是，“男人应该承担主要经济责任”这一观念依然非常顽强。
在日常语言中，一个女性暂时不工作、主要负责照顾孩子，通常会被称为“全职妈妈”或“家庭主妇”；而一个男性长期承担同样的家庭劳动，却更容易遭遇“吃软饭”“靠老婆养”“没有出息”等评价。
这并不意味着现实中的女性已经摆脱了家庭劳动压力。恰恰相反，Xueqian Chen利用1997—2015年中国健康与营养调查数据进行的研究发现，孩子出生后，中国家庭中的家务分工会进一步性别化：母亲的家务时间明显增加，而父亲的家务时间反而减少。[1] 这说明传统的“女性负责家庭”观念依然存在。
但另一面同样值得注意。Zuo和Bian对北京已婚夫妻的研究发现，“丈夫作为经济供养者、妻子作为家庭照料者”的角色长期处于家庭性别分工的核心位置，人们甚至会根据双方是否完成各自的传统性别角色来判断家庭分工是否“公平”。[2]
也就是说，传统性别秩序实际上同时规定了两个人的人生：女人应该照顾家庭，男人应该供养家庭。
今天我们越来越能够质疑前一句，却未必同样愿意质疑后一句。
如果家庭劳动本身具有价值，那么它不应该因为承担者换成男性就突然变得可耻。如果夫妻双方自愿决定由收入较高的一方工作，另一方主要照顾家庭，这本质上只是家庭内部的劳动分工，而不应自动成为对男性人格和能力的否定。
二、“男子汉不能哭”：从童年开始的情绪规训
这种限制在男性的情绪表达上更加明显。
很多男孩从小都听过类似的话：“男子汉哭什么？”“这点事都受不了？”“像个男人一点。”
这些话看上去是在要求一个人坚强，但其中其实包含了非常明确的性别判断：悲伤、恐惧、委屈和脆弱可以存在，可男性最好不要公开表现出来。
这种观念甚至曾经进入正式的公共政策讨论。
2020年，全国政协出现《关于防止男性青少年女性化的提案》。教育部在对该提案的正式答复中提出，要在学校体育工作中“更多注重学生‘阳刚之气’培养”。[3]
无论人们如何理解“阳刚之气”，这场争论本身就体现了一个十分有意思的现象：社会会担忧男孩是否“足够像男人”。
一个男性如果温柔、敏感、不喜欢竞争、不擅长体育，甚至只是在遭遇困难时公开哭泣，都可能被认为缺少所谓“男子气概”。
如果公开哭泣，表达自己的脆弱被视为女性特权，是不够“阳刚”的体现，那是否就意味着男性只能在阴暗处表达自己的情绪？如果这种行为都要出政策来“纠正”，是否代表男性依然没有摆脱社会的规训？只能成为社会期待的样子？
这种压力并不只是语言问题。Üzümçeker在2025年发表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35组样本，发现男性对传统男性气质认同越强，其寻求专业心理帮助的态度越消极，同时心理求助方面的自我污名也越明显。[4]
换句话说，“男人应该自己扛过去”这种观念，很可能真正影响一个人在遇到困难时是否愿意求助。
所谓“男人不能哭”，因此并不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它实际上是在告诉男性：
你可以痛苦，但最好不要让别人看见。
以本人来举例子，本人是一个十分爱哭的男生，或者说应该叫“泪失禁体质”，在我前几天找同学哭诉之前，我都认为男生找别人哭诉是一种十分丢脸的行为，直到那位同学说“没关系啊，情绪失控很正常”“你只是比较感性”我才意识到我只是一直在压制自己，我作为一个男生也是可以放声哭泣的。
三、男性之间为什么如此难以表达亲密？
类似的性别规则还存在于友情中。
两个女生在街上牵手、挽手或者拥抱，很多人首先会理解为关系很好的朋友；如果两名男性做完全相同的事情，旁观者却更容易马上联想到性取向。
这里值得讨论的并不是同性恋本身。同性恋作为一种性取向当然不存在所谓“正常不正常”的问题。
真正有意思的问题是：为什么男性之间的亲密行为如此容易被理解为恋爱或性关系？
传统男性形象通常要求男性保持克制、独立和一定程度的情感距离。男性可以一起喝酒、打游戏、讨论工作，可以拍一拍肩膀说一句“兄弟”，但更加直接的情绪表达却容易受到调侃。
结果就是，男性友情能够使用的情感表达方式被人为压缩。
一个社会如果一方面要求男性“不要把所有事情憋在心里”，另一方面又嘲笑男性之间公开的安慰、拥抱和情绪表达，本身就是矛盾的。
当女性逐渐被允许摆脱“必须温柔、必须顺从”的人格模板时，男性同样应该有权摆脱“必须坚硬、必须沉默”的人格模板。
四、这种不对称甚至能够在法律语言中看到
性别角色的影响并不只存在于日常生活和社会评价中，在法律制度的历史结构中同样能够看到一些痕迹。
例如，东大现行《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关于强奸罪的规定仍使用“强奸妇女”这一表述，也就是说，强奸罪条文本身对直接被害对象采用了女性限定。与此同时，第二百三十七条强制猥亵罪已经使用“强制猥亵他人”的表述，不再把被害对象限定为女性。[5]
因此，中国刑法当然并非完全不保护遭受性侵害的男性，但对于不同形式的非自愿性行为，其罪名体系和法律评价存在明显的性别化历史结构。
之前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案件，一个女的用麻醉等方式“侵犯”了很多男性，但是最后，我看到的，很多视频都是用欢快的配乐来讲述这件事情的，甚至有些人在评论区里表示“还有这种好事？”
这里真正值得讨论的，是法律背后的社会现象。
长期以来，人们更加习惯于把男性想象成主动者、保护者甚至潜在的施害者，把女性想象成被保护者和潜在受害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观念可能来自对现实风险差异的观察，但如果将这种经验进一步固化成“男性不会成为受害者”，就会产生新的盲区。
有意思的是，东大另一部法律实际上已经采用了更加明显的性别中立方式。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条将家庭暴力定义为“家庭成员之间”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并没有规定受害者必须是女性。[6] 也就是说，从法律文本来看，男性遭受配偶殴打、恐吓或者其他家庭暴力，同样属于法律保护的对象。
但是实际上是怎么样的呢？“东北拥有全国第一家男性家暴避难所”这个话题一向都是被当作笑话谈的，但是性别转换一下，各位还觉得好笑吗？
这说明在很多领域，性别中立并不存在法律技术上的障碍。
如果一种伤害的核心在于暴力、强迫和侵犯个人权利，那么法律首先保护的应当是“人”，之后才需要考虑不同性别在现实风险上的差异。
五、传统“重男轻女”，其实同时规定了两种人生
讨论男性受到性别角色限制，并不意味着传统社会对男女是平等的。
传统社会的“重男轻女”确实曾经给予男性更多家庭权威、教育机会、财产资源和公共活动空间。即使在今天，女性仍然可能面临生育带来的职业压力、家务负担和其他性别偏见。前述关于中国家庭家务劳动的研究本身就说明，这些问题远远没有消失。[1]
但如果把传统性别制度理解成“男人只有特权、女人只有义务”，同样会把一个复杂的问题简单化。
传统社会在赋予男性家庭权威的同时，也规定了一系列男性必须承担的责任：男人应该挣钱养家，应该保护妻儿，应该有事业，应该承担风险，应该主动，应该坚强，应该在困难面前保持冷静。
因此，传统性别秩序其实给男女都写好了人生剧本，只是两份剧本的内容并不相同。
对于女性来说，它说：“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你应该照顾家庭、温柔顺从。”
对于男性来说，它说：“因为你是男人，所以你应该挣钱、承担责任，而且不能表现得软弱。”
现代平权已经成功挑战了大量针对女性的“你应该怎样”，这是社会进步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如果针对男性的那一套“你应该怎样”仍然被完整保留下来，那么传统性别秩序实际上只被拆除了一部分。
六、平权不应该变成“谁更惨”的比赛
讨论到这里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把性别平等变成一场“男人和女人到底谁更惨”的竞争。
这种争论实际上很难产生任何结果。
女性可能面临就业中的生育歧视、家庭照护压力和针对女性的刻板印象；男性同样可能面临经济供养压力、情绪表达限制以及“必须坚强”“必须成功”的角色要求。
承认其中一个问题，并不会自动否定另一个问题。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一种只允许某一个性别摆脱传统角色的“单向平权”。
如果女性有权说“我不想做家庭主妇”，男性也应该有权说“我不想成为家庭唯一的经济支柱”；如果女性可以拒绝“女人必须温柔”，男性也应该能够拒绝“男人必须强硬”；如果女性在受到伤害时有权公开寻求帮助，那么男性也不应该因为求助、哭泣或者表现脆弱而遭到羞辱。
因此，真正的性别平等并不意味着让男性和女性变得完全相同，也不意味着否认不同性别在生理条件和现实处境上的差异。
它真正需要减少的，是仅仅因为一个人的性别，就提前规定他的职业、家庭责任、性格和情感表达方式。
平权如果只允许女人拒绝“你是女人，所以你应该……”，却仍然保留“你是男人，所以你应该……”，那么这种平权仍然是不完整的。
后记
这篇格式不怎么严谨的文章，是我和gpt的共同手笔，在某天我和老师讨论同性恋话题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并向gpt咨询了相关资料，本来并不打算写这篇文章的，但是今天刷知乎的时候，看到了两个问题，感觉有写这篇文章的必要：一个问题是“为啥感觉当今社会上的有英雄气、豪气的男人越来越少了？”[7]，另一个问题是“好奇男性怎样看待“重男轻女”这件事？”，在问题的注释中，提到了“会有优越感吗？”我相信题主应该没有恶意，但是我感觉，平民男性作为同样的现代“重男轻女”的受害者，竟然还被认为受益，所以我写了这篇文章。在前一个问题的下面，有人提到“拒绝男性被凝视”，也让我有了写这篇文章的动力——有人和我想法一样。
主要的思想是我原创的，但是由于本人语言表达能力欠佳，所以让gpt帮我润色了语言并调教了格式，文章看起来会有AI味，还请各位见谅。还有注释一类的东西不太会用，所以可能会有点奇怪。
参考文献
[1] CHEN X. The Gendered Division of Housework in China: Parenthood Effects and Heterogeneity Across Parenthood Stages[J]. Population Research and Policy Review, 2024, 43: 30. DOI: 10.1007/s11113-024-09872-9. 网址：[Springer Nature 原文](https://link.zhihu.com/?target=https%3A//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1113-024-09872-9%3Futm_source%3Dchatgpt.com)
[2] ZUO J, BIAN Y. Gendered Resources, Division of Housework, and Perceived Fairness—A Case in Urban China[J]. Journal of Marriage and Family, 2001, 63(4): 1122-1133. DOI: 10.1111/j.1741-3737.2001.01122.x. 网址：[Wiley Online Library 原文](https://link.zhihu.com/?target=https%3A//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j.1741-3737.2001.01122.x%3Futm_source%3Dchatgpt.com)
[3]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关于政协十三届全国委员会第三次会议第4404号（教育类410号）提案答复的函[EB/OL]. (2021-01-28)[2026-08-03]. 网址：[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原文](https://link.zhihu.com/?target=https%3A//www.moe.gov.cn/jyb_xxgk/xxgk_jyta/jyta_jiaoshisi/202101/t20210128_511584.html%3Futm_source%3Dchatgpt.com)
[4] ÜZÜMÇEKER E. Traditional Masculinity and Men's Psychological Help-Seeking: A Meta-Analysis[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logy, 2025, 60(2): e70031. DOI: 10.1002/ijop.70031. 网址：[PubMed 文献页面](https://link.zhihu.com/?target=https%3A//pubmed.ncbi.nlm.nih.gov/40038563/%3Futm_source%3Dchatgpt.com)
[5]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EB/OL].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 2025-07-25[2026-08-03]. 网址：[《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全文](https://link.zhihu.com/?target=https%3A//www.samr.gov.cn/zw/zfxxgk/fdzdgknr/bgt/art/2025/art_890f1333b6284c3cbb225c3cd2647c4b.html)
[6]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EB/OL]. 中国人大网, 2015-12-28[2026-08-03]. 网址：[中国人大网法律全文](https://link.zhihu.com/?target=https%3A//www.npc.gov.cn/npc/c2/c10134/201905/t20190521_260193.html%3Futm_source%3Dchatgpt.com)
[7][为啥感觉当今社会上的有英雄气、豪气的男人越来越少了？](https://www.zhihu.com/question/1982007173811814443/answer/2067630530066134025)
[8][好奇男性怎样看待“重男轻女”这件事？](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34382708/answer/2067616922968053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