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就是广西某地区的低保户。
我们家有一本《贫困表演规范》,一共九条,写在我爸留下的那本旧日历背面。
第一条:不准笑太大声。
我妈定的。她说,穷人家笑那么开心,像话吗。
第二条:买肉要等晚上八点以后。超市那时候打折,肉不太新鲜,但便宜。更主要的是,买打折肉的人,一看就是穷人。
第三条到第八条我记不全了,大意是:亲戚给的红包当天必须花掉或者退掉;邻居送的东西不能摆明面上;家里除了电饭锅不能有第二台电器;不能出去餐厅吃饭
第九条是后来加的:不要治病,穷人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
我们家吃低保,五年了。
起因是我奶奶。
她有糖尿病,每天要吃药,一盒六十八。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从工地的架子上摔下来,赔了十二万,全花在了葬礼和我奶奶的病上。
办低保那年,我妈带着我奶奶去镇上,跪是没跪,但哭得很响。哭完出来,她跟我说:记住了,眼泪不要钱,多用。
那是她教我的第一句人生道理。
加上我在县城汽修店打工挣的三千,日子其实过得下去。
但只是过得下去,不是能站起来。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就是我妈五年里全部的表演内容。
我妹那年十七,在卫校读二年级。
她跟我不一样。我是那种从小就知道家里穷、所以连铅笔都不敢借同学的橡皮的懂事孩子;她不是。她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变得特别爱笑,笑声特别大。
为这个,我妈打过她。
打完她说:你笑那么大声,让人听见,还以为我们家过得多好似的。
我妹抹了把脸,说:妈,笑还犯法啊?
我妈说:穷,就得有个穷的样子。
我妹那年爱上一个组合。名字我不说了,反正就是那种在手机里唱跳的年轻人。她把他们的海报贴满了自己那半间屋子——我们家两间房,奶奶一间,我妈一间,我和我妹拿布帘隔出半间。
那些海报花的是她自己的钱。她在饭店打零工,一小时十二块,手背被蒸汽烫过一片,留了个疤。
那片疤后来成了我妈哭诉时的道具:你们看看,孩子打工打成这样,我们家什么条件啊。
我妹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出事是那年七月。
我妹宣布,她攒够了钱,要去香港看演唱会。
四千三。
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奶茶店一年,加上过年亲戚给的红包她没上交,加上每天中午只吃一个五毛钱的馒头省下来的。
我说你知道去香港是出境吗。
她说我知道啊,过关嘛。
我说你知道出境记录会被查到吗。
她愣了一下,说:那我打工挣的钱,我自己花,犯法吗?
我说不犯法。
她说那不就完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亮得吓人,像我们家从来没出现过的某种东西。
我说:妹,你听哥一句。你去了,我们家低保就没了。奶奶的药就没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哥,我这辈子没出过这个县。我想去看看,香港的楼是不是真的那么高。就一次。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偷偷给她转了五百。
我说:别跟我妈说。
我妈知道的时候,先是把日历摔在她脸上,然后开始哭,哭到一半突然跪下了。
我妹也跪下了。
两个人对着跪在地上哭,我奶奶在里屋喊:别哭了!吵得我头疼!
王干事是那时候来的。
王干事是我们家的帮扶责任人,四十来岁,骑一辆掉漆的电动车,每次来都带两袋挂面。他是个好人,我说真的。
我爸摔死那年,是他跑前跑后帮着办的低保,我妈跪在地上哭那次,也是他扶起来的。有一年过年,他偷偷塞给我妈两百块钱,说:别声张。
那天他坐在我家那条掉了一条腿的板凳上,跟我妹说了两个小时。
他说:丫头,叔不是不让你去。叔年轻时候也想去广州看Beyond。但你想想,你这一趟,你们家五年没了。
我妹说:我自己挣的钱。
王干事说:钱是谁挣的不重要。系统看的是你有没有这笔钱。
我妹说:那我挣钱还挣错了?
王干事愣了半天,说:你没挣错。是叔没本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小时他是在求我妹。他身上背着指标,我们家要是出事,他年底考核过不了。
临走他跟我说:看着你妹,别让她出门。
我说好。
我妹站在门口,说:哥,你让开。
我让开了。
她去了五天。
那五天我们家谁也没提她。我妈照常去超市做保洁,我照常去修车,我奶奶照常在里屋躺着。
第六天她回来了,晒黑了,瘦了,眼睛还是亮的。
她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黑压压一片人,荧光棒像海。
她说:哥,香港的楼真的好高。高得我脖子都仰酸了。
她又说:我在现场哭了。旁边一个姐姐递给我纸巾,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说不是,我就是觉得,原来这世界这么大啊。
我妈在里屋听着,没出来。
我妹笑得特别大声。
那是我们家五年来最响的一次笑声。
半个月后,大数据查到了。
王干事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他说:出境记录,我没法压。
我妈当场就开始表演。
那五天,我们家进行了一场我至今觉得可以拿奖的演出。
我们把新买的电饭锅藏到了床底下——那是去年用我打工的钱买的,三百二,一直不敢拿出来用。
我妈逼我妹把染过的头发染回了黑色。她说,染头发的是有闲钱的人。
我妹那些海报,全烧了。烧的时候我妹一直笑,她说:妈,反正我都看过了,值了。
我妈把最破的那件外套翻出来穿上,但忘了脚上那双袜子是新的。
我奶奶那天突然说:要不我别吃药了。这样显得更穷。
我妈愣了一下,说:妈,你说什么呢。
我奶奶说:我是说真的。我不吃,能省六十八。
那天晚上我妈第一次没让我妹跪,而是自己跪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哭。
哭得特别专业。
复核那天,来了三个人。
他们看了看我们家的墙,看了看我奶奶的床头柜上摆的药,看了看我妈脚上那双新袜子。
我妈一直哭。
最后他们走了。
一个月后,通知下来了:终止低保。
理由是自费出境娱乐消费。
我妈拿着那张纸,愣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说:终于不用演了。
低保取消后,我们家反而活过来了。
我妹退了学,去了深圳,进了一家电子厂。第一个月寄回来三千二,附了张纸条:给奶奶买药。
我妈辞了超市的活儿,去给人当住家保姆,管吃管住,一个月四千五。
我奶奶的药一直没断。
第二年,我们家买了第一台空调。我妈坐在空调底下,笑得特别大声。
她说:笑吧,现在没人管了。
后来我考上了公务员。
不是什么好单位,镇上的民政所。
领导时常打趣我:你有什么优势?
我说:我从小吃低保,我知道穷人长什么样。
领导笑了,说:专业对口。
上个月,我第一次单独入户核查。
那家住在镇子东头,一个女孩开的门,十六七岁。
她房间墙上贴着一张海报。
我看了三秒。
我说:这个,得撕了。
她看着我,眼睛特别亮。
她问:凭什么?那是我自己打工买的。
我说:我知道。我妹也这么说过。
我伸手把那张海报撕了下来。
撕得很熟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