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年初以来,我用半年零散时间,对家乡农村及附近村的老年农民、种粮大户、农村青年、乡村教师等做了采访,收集了一些有关豫中某县城农村的数据信息。加上之前就写过的一些有关小麦收成、玉米抢收、烟叶种植等的考察文章,对材料信息综合汇总,整理成此篇文章。考察并记录下当今农村的人和事,一方面是为了给未来回忆留个念想,一方面也供大家了解现今的河南农村情况,做个简略参考。本人写此类纪实文章纯属是因为个人爱好,无其他引申义。把文章搭配画面做成视频,也仅是因为视频有流量,可以植入广告,纯属本人贪财。还请勿过度解读、上升高度。
一、农民及农业情况
起笔这篇文章时,我们村最后一户人家的小麦也已收割完毕。小麦亩产一千一二百斤,一块一毛五一斤。价格基本和去年前年持平。我家四亩半地,产四千七百斤小麦,收入五千四百多元。减去种子化肥犁地收割等硬性支出,剩三千多元。像我家这样散户种植的情况在逐年变少,每年都有老人因为去世或是年老体衰,而将所承包土地“扩给”种粮大户种植。“扩给”是地方方言,就是土地经营权转让的意思。农户把承包地的经营权流转给种粮大户,种粮大户按亩付租金。租金每年在八百元到一千元之间——费用差距和地块肥力及位置有关。经营权流转期一般为三年或五年,通过签订正规合同来予以保障。在经营权转让期间,每亩地每年七八十元的粮食补贴,仍归原承包户所有。
愿意接受承包权转让的种粮大户,根据所承包土地面积情况可简单分为两种:百亩以内的叫家庭农场,三个及以上家庭农场的负责人通过签订协议,可组建为农业种植合作社。我们分别阐述。
1.1 家庭农场情况
家庭农场在经县工商部门登记认定后,会颁发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型公司,只不过是以种地为主,也就是国家所认为的“新型农民”。镇上会给补贴,例如免费发放作物生长所需的除虫除草的农药,作物增产用的水溶肥等用具。家庭农场的增多及扩大,这也是之后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的一种主要方式。
需要注意的是,农业部门对家庭农场所免费发放的农药及水溶肥等用品,仍然受农村地方规则所挟制。也就是说,自上而下的惠农资源,在村级“熟人社会”的分配逻辑下,容易异化为一种人情筹码。比方说你是承包七十亩地的家庭农场运营人,可能领到的上面发放的农药用品只有三十亩。领到不足额的情况,是和你与上面关系是否疏通有关。若是关系铁,可能会超额领取,若是关系一般,有的领就不错了。不过据家庭农场经营人所说,所发的农药水溶肥等用品也多是次品,根本用不上,甚至都不想领,也就无从谈起规则挟制对其种植本身的影响了。
家庭农场的经营人也是本地农民。据他讲,他年轻时干过诸多生计,在南方厂里打过散工,在县城乡镇都摆摊卖过水果蔬菜,甚至还去过内蒙古的露天煤矿挖过矿。但上年纪(五十多岁)后,一方面厂里不要,一方面上有老下有小等原因留在村里,靠承包土地种植经济作物过活。六七十亩的家庭农场,他用五十亩地种植小麦玉米这样的传统粮食作物,留出一二十亩种植辣椒葛根花生这样的经济作物。这两年受气候影响,例如去年夏天天旱少雨,秋收时又涝灾频繁,收入飘忽不定。在我以往的纪实视频里,我们也能看见他忙碌的身影——七八月份大热天在地里浇地,九月份又因为涝灾面对辣椒地的倒伏愁容满面。挣的也纯是辛苦钱。他说,如果有的选的话,还是外出打工实在。
1.2 农业种植合作社情况
上文说过,农业种植合作社是由若干个家庭农场经营人以自主自愿、民主管理为前提组建的,属于互助性的农业经济组织。和家庭农场一样,均属于国家现在提倡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范畴。也需在县有关部门登记认定,在农业部门接受指导与名录管理。组建合作社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方便农机协调与种植管理,比方说收割机移栽机的统一购买与使用,比方说烟叶西瓜等经济作物的统一种植与管理等等,比方说化肥农药等用品的成批量购买与分配。这些单独一家农户购买的成本都较高,且一旦出了什么风险,自身没有抗风险的能力。说白了就是小农经济太脆弱,你种粮食作物不挣钱,种经济作物又怕担不住风险,许多农户就自发自愿报团取暖了。合作社就是报团取暖的一个形式。
合作社比家庭农场的规模要大,数百亩地,主要是为了连片种植例如烟叶、西瓜、辣椒、大豆等经济作物。这一点,我在往期文章《河南农民老年生活举例—种烟苗》中有过部分阐述。经济作物的种植成本高,连片种植可有效降低成本。比方说连片种植作物统一铺滴灌带浇地、统一用无人机喷洒农药、统一用移栽机或收割机协调农忙等等,都可显著降低成本。人力成本主要表现在作物种植和生长阶段。例如烟叶辣椒,都需临时雇佣当地老年农民移栽作物或对作物掐尖。雇佣一天老年农民的价格少则七八十元,多则一百元。
例如我在往期视频里多次记录的烟叶种植、辣椒种植所在的一个合作社,每次农忙都需雇佣七八十人,劳作一二十天。对于这样老年农民的工钱,必须是当天日结,没有拖欠情况发生。以四月底的种烟叶举例,我们笼统算个数,七十人,一人一天八十块,劳作十五天,就需费用八万四千元。再加上烟苗移栽本身就需要的运输费、化肥费、犁地费、覆膜费、滴灌带费等,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十几万是肯定有的。
再加上烟叶打顶和采摘时都需雇人的大几万费用,保守估计,前期有二三十万的投入,这笔钱对于个体农户来说是巨额投资。由合作社运营者协调农户共同出资,也有均摊成本和均摊风险的好处。当然,我们当然知道等到秋季烟叶打完之后售卖,成本是肯定可以收回来的。但这也都是后话了——你第一年种植时,或是之后想要扩大规模种植时,仍免不了要提前垫资几十万。
对于连片种植经济作物的前期投资,农业部门有短期无息贷款和低息贷款的政策扶持。这本意是好的。但据多个合作社运营人及家庭农场运营人所讲,政策是好的,也是有的。但是你直接找农业部门制定的银行贷是有困难的,你往往需要找一个“中间人”,由中间人出面帮助你申请贷款,事后,你自然需给中间人部分感谢费用。感谢费用的数值不固定,这都可以商量。如果关系过于熟络,那两盒烟一顿饭也能解决。这就因人而异了。县城这个地界儿,讲究的就是个人际关系......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中间人”也可以叫做“担保人”。虽然有政策明文标注,但毕竟银行放贷,也是需要看“家庭农场”或“合作社”是否有代偿能力,万一你借了这个钱不是用于投资更新农机设备、不是用于农业生产种植呢?这谁能保证?如果你挪用了这部分农业贷款去做了别的事情,银行也难以收回成本。毕竟大小承包户所能抵押的只是庄稼和几台农机,庄稼能不能回本还不好说,农机那也是二手的了。土地还是流转的,几个家庭农场负责人凑一块也只是协议关系。真把钱挪用走了银行找谁要?这很麻烦,中间人的出现,也恰好是弥补了这个能提供部分担保作用的角色的空缺。
我这么说,大家肯定都明白了。只是在县城、在乡镇这样的人情关系比较重比较深的社会里,这个担保有明有暗。明的肯定是走正规流程,有名望有门路的中间人在借款合同上签字连带担保,银行才批。暗的就是说中间人可能没在合同上签章,信贷员也是本地的、放贷指标要完成、中间人平时也给银行帮过忙,中间人和信贷员关系熟络。有了这份人情层面的“中间人”的这层关系,话就好说、事也就好办了。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说,连片承包集中种植的家庭农场或农业种植合作社的负责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扩大生产的原因,因为小农户可能就那三四亩地,用不着扩大规模,也就自然找不到这样熟络的人际关系了。
更多的,运营人也没再往下深说,但在小县城农村出生及长大的我当然明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和钱沾边,人成长的都非常快。不明白这些,是难以在县城农村混的下去的。不管是家庭农场或是农业种植合作社,其运营人不仅要是当地的老坐地户农民,还要是懂人情往来的“老耍家”。“老耍家”也是地方方言,是对人情世故与隐性规则具有丰富经验的人的称呼。一方面,你需要对本地农业种植行情有基本的把握,对经济作物销售市场有前瞻的判断力。另一方面,你想要承包土地连片种植,需要协调处理好地块与地块之间、散户与散户之间的关系,有一定的组织与协调能力。更往上一层,就需要打好和基层执行者的关系,讲究好利益平衡了。
我和合作社运营人聊过未来合作社发展趋势的问题。不管粮食作物亦或经济作物,加工后的价格都比原价格要可观的多。如玉米红薯加工成淀粉、辣椒加工成辣椒粉或辣椒酱等,一方面这样的简单加工工艺并不复杂,另一方面原材料是咱自己种的,即使市场行情有波动,但带来的效益也比直接售卖原材料要高得多。运营人的回答是,生产加工资金技术厂房等等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于销路。有稳定的销路,那要什么就能种出什么,要多少就能够产多少。但销路这个东西,就需要牵扯到包装广告宣传等了,都不好搞。没有明确的实打实的包票,农民还是不敢赌的。
至于农业种植合作社运营人的收入情况,这一点我没有细问,据我估计,应该是较为可观的。但也不会太乐观。说它可观,是因为运营人在县城里已买了房,生活水平在当地属中等偏上。说它不太乐观,是因为运营人本人一年中也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地里,挣的是纯辛苦钱。且运营人的媳妇、老丈人、岳母等,都是种烟叶大队的一员。一家人连带亲戚都帮着干活,也是为了省下那一天八十块钱的工钱。如果真是非常挣钱,运营人那六七十岁老丈人和岳母,也就用不着顶着六月份三十多度的气温,再和受雇老年农民一起吃(干)着下力活了。
我在之前做这类有关农村农业的纪实视频时,提到了受雇老年农民时薪十元的现状。就被一些不了解情况的网友评价为这是资本家对农民一种新式剥削方式。“资本家”即是雇人干活的承包大户。在此,我对这个问题做一下回应说明。首先,我完全理解大家的关切——任何低薪劳动都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公平。但当我们了解清楚具体情况之后,就会发现事情本身并不是所谓简单的“资本压榨工人”。
按照马克思主义理论,剥削的前提是一方垄断生产资料,另一方除了出卖劳动力别无选择。但在这里,所谓的“资本家”,也就是承包户,其本身并不拥有土地所有权。我们都知道,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明确规定,土地属于国家和集体,农民享有承包权,承包户只是通过流转获得经营权。换句话说,承包户自己也是劳动者,他们要承担种子、化肥、灌溉、雇工、自然灾害等全部风险,一年到头赚的也是辛苦钱。他们并没有掌握“生产资料”的绝对优势地位,也就无从谈的上靠垄断来攫取所谓的剩余价值了。
再者,真正了解农村情况的人就会明白,对于那些上了年纪的六七十岁的老年人来说,他们不可能再进工厂、再负责土地种植的全部流程了。能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个活干,和街坊邻居一起,在干活的时候能凑一堆说说话,一天再有个七八十元的工钱拿,这确确实实是一种福利。即使我因为说出了这个情况,导致运营五年的公众号被举报封禁。但我也依然肯定这就是我了解到的真实情况。它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甚至有的时候,承包户雇人不需要太多,你还需要“走关系”才能加入到受雇农民的队伍中。你完全可以自主选择去与不去、可以自主选择干与不干。你即使说今天干了一会儿身体不适,想要回家休息,承包户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也会把你所干时间对应的工钱结给你。都是街里街坊乡里乡亲的,没有必要为了这点钱抠搜计较而伤了和气。
我们不应只通过书本来教条式判断剥削与否,还应综合现有农村的经济条件与社会结构,思索后再下结论。这种基于乡土人情和市场需求的互帮互助式的用工,是用人方和受雇方都能接受且乐于从事的选择。我们了解了这些情况后,自然就能做出更精准也更符合实际的判断了。
上文写道,像我家这样散户种植的情况在逐年变少,每年都有老人因为去世或是年老体衰,而将所承包土地“扩给”种粮大户种植。这也让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判断,或者说是对未来农村农业发展趋势的一个前瞻预测,即农村土地经营权向种粮大户流转是一种必然趋势。以我五十多岁的父母为代表的这一批中老年农民,极大可能是最后一批传统的种地农民了。我这一代成长起来后,宁愿留在大城市里当社畜牛马,也不愿意回乡再种地收粮。当然,父母辛苦供你读书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把你送进大城市,也不是让你再回去种地的。再者说,我们这些年轻人,也没有“老耍家”在熟人社会里的那种深谙规则并协调资源的能力。
家庭农场和农业种植合作社,就是这种趋势的一种新型载体。一方面,它们有营业执照、是国家承认并予以政策扶持的“新型农民”,土地以规模化连片种植后,可以有效降低机械与种植成本;另一方面,农村老龄化与空心化让脆弱的散户小农经济难以为继,必须要通过土地流转来保证粮食安全问题。
2026年2月,农业农村部发布了关于落实《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 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的实施意见。里面有“引导农村土地经营权规范有序流转,加强长时间大面积流转土地风险监测预警,严禁通过下指标定任务……推动土地流转”,以及“开展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提质增效带动小农户增收行动……建立家庭农场分类培育机制……支持家庭农场组建农民合作社”的措辞。2025年初,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乡村全面振兴规划(2024—2027年)》,也提到了“发展农业适度规模经营”“健全土地流转价格形成机制”“鼓励小农户以土地经营权等入股新型农业经营主体”的内容。这都是国家鼓励流转、扶持新型经营主体的强烈信号。
但是,在政策落实尤其是在基层执行中,仍然存在的“人情问题”,我们也应该予以承认。农业用品分配、中间人抽成等这些问题,一方面是县城人情社会在农业方面的表现,另一方面,也是传统乡土中国一词“乡土”的内涵之一。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大数据等技术在农村的应用普及,这种极个别靠人际关系的农业用品分配会越来越透明化。
同时,我们也可以据此看到另一种事实,就是当土地集中承包越来越普遍,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那些六七十岁的在田埂上受雇干活的老年农民,他们连这种“时薪十元”的务工机会也会越来越少了。我们看到农村未来农业的发展趋势,也应该看到当下老年人日常生活的处境。正因为我们看到了这些,所以我们呼吁农民基础养老金的提高也是一种理所当然了。我之后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仍然会记录受雇老年农民的日常生活。
我所展现的,只是中国万千个农村的一个细小切片,趋势无法阻挡,但土地上的人是有温度的。未来的农村,或许会在规模化与集约化中走向高效,但那些在时代转弯处埋头苦干的那些轻薄身影,也同样值得被记录、被理解。这便是我写下这篇考察报告的初衷:尽可能表现事实,尽可能呈现问题,尽可能记录平凡。
以上,是《豫中某县城农村基本情况考察报告》上半部分内容。其中农村青年情况,尤其是那些高考未能考出去的,甚至中考都被五五分流留在了农村的农村青年的情况也值得记录。只是担心再次被打电话让删减或下架,我已经把这部分内容换了一种方式表述了,也就是大家在公众号或B站上公开可见的《农村青年的路该往哪里走?》的这篇文章/视频。之后的,有关留守儿童及空巢老人的问题,我再单写一篇文章做补充。谢谢大家能看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