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硕士毕业生去打螺丝”上了热搜。十天后的9月2日，在2026年上半年业绩报告投资者交流会上，身家上百亿的常州女首富、星宇股份董事长周晓萍终于开口道歉。
这十天里发生了什么？舆论持续发酵，常州市劳动监察支队介入，大众和奔驰对星宇用工合规情况启动调查，港交所将相关材料转交上市科审阅。
星宇可以辞退员工吗？从法律上说，当然可以，只要承担相应后果。星宇的做法明显不合法：随意修改承诺，强迫员工在离职和调岗之间二选一。一家营收超150亿元的上市公司，2026年上半年净利润6.69亿元，同期还在推进“A+H”港股上市，账上不差钱，却对入职仅一个月的应届生下手。
如果说他们没想过法律后果，那是太小看常州女首富的智慧了。秋招440名应届生、入职即抛出违法二选一方案、辞退至少107人——这件事不太可能是临时起意，而应该是经过严密论证、做过风险评估，而且评估结果是“可控可接受”的。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批00后没有按他们的套路来。
1.
我想，在星宇股份的预期中，这群初出茅庐的学生能走的无非这么几条路：
第一条：找媒体。国内热搜的寿命很短，短则三天，长不过一两周。只要公司咬住牙不回应，等热搜过去，也就没人关心了。星宇对此必然做过预案。事实上，从8月23日上热搜到8月25日人社局通报，企业始终以沉默应对，直到27日才发了一份道歉公告，但也只是承认“管理事务、沟通方法简单生硬”；4天后董事长的道歉，对象是股东和投资者，而非那批被侮辱性解聘的学生。如果不是学生们走了后面的几条“非常规”路径，这件事大概率早已淹没在庞杂的信息流里。
第二条：找学校。学生是通过秋招进入星宇的，学校是企业的背书方。但神奇的是，从事情发酵到现在，没有一所学校出面认领这些学生，更没有一所学校为自己的毕业生站出来说话。难道学生离了校门就成了泼出去的水？培养多年的毕业生被企业羞辱，学校却集体隐身！
第三条：找工会。《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三条写得很清楚：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合同应通知工会，工会有权要求纠正。第四十一条更明确：裁减二十人以上须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全体职工说明情况。107人，早过了门槛。星宇把“经济性裁员”拆成“一对一协商解除”，绕开了所有硬程序。星宇企业工会从头到尾没吭声，常州市总工会也没吭声。如果法律这么容易被绕开，那法律和透明纸有什么区别？工会对如此明显的违法行为视而不见，存在的价值又是什么？
第四条：找人社局。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通报：企业“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影响，对此企业深表歉意”。“方法简单生硬”——把违法解雇定性为沟通态度问题。“缺乏充分有效沟通”——多哄两句就合法了？“造成不良影响”——不是“侵害劳动者权益”，不是“违反劳动合同法”，是“不良影响”。最后那句“企业深表歉意”——通报是政府部门发的，却替企业传了句道歉。监督者不去监督，反倒做了传声筒。
第五条：仲裁和法院。这是理论上最后的救济渠道。但劳动争议须先经劳动仲裁，对仲裁裁决不服的才能向法院起诉。整个周期少则数月、多则一年以上。对于刚出校门、没有积蓄、急需找工作的应届生来说，时间和金钱都耗不起。更何况，即便胜诉，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违法解除的赔偿金是经济补偿的二倍，即“2N”——对工作仅一个月的员工来说，这个金额微乎其微。就算有一两个想打官司的，星宇也不会在意陪他们耗下去。
我相信，这五条路星宇股份都做过评估，而且确信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所以他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2.
然而，出乎星宇意料的是，这批00后不光走了他们预设的路，还走了他们没想到的路。
有人把录用通知、约谈录音、聊天记录整理成完整证据包，翻译成英文，投给了港交所和奔驰、大众这些欧盟客户。这几个名字，原本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它们不是执法者，不是监管部门，只是几个买灯的外国客户和一家交易所。可它们却干了本该由“警察”干的活。
8月底，奔驰的企业与人员保护办公室（BPO）回复受理举报，案件编号WB0011869，回函将事件定性为“供应商的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行为”，已转交专家团队进一步审查。
9月1日，大众汽车集团中国新闻发言人向媒体确认：“大众汽车集团高度重视并第一时间启动专项调查，目前调查正在进行中”。
港交所同样确认，已将投诉邮件转交上市科，作为个案开展核查。
我不敢说星宇股份是完全因为奔驰、大众、港交所才做的让步，但是网络上盛传的“西药见效快”，我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3.
9月2日，周晓萍在业绩说明会上致歉所说的话值得细品：
“公司对披露真实情况的媒体监督表示衷心感谢”——真实情况是什么，没说。
“同时，公司对部分媒体的不实报道也已通过网信和网安部门进行投诉和举报”——哪些是“不实报道”，也没说。但据部分公众号反馈，这两天已被星宇方面投诉，文章被删。
“公司依据法律法规和规范性文件等制定各项用工制度和流程”——这句话尤其意味深长。在人社局已经将事件定性为“沟通问题”、未认定违法的前提下，这句“依据法律法规”更像是在说：我们没违法，是合规的。
这就让道歉别有意味。根据人社局的通报，这件事被认定为“沟通问题”而非违法行为。既然不违法，那道歉不过是“态度好一点”；既然不违法，星宇就无须承担违法解除的法律后果；既然不违法，那些被裁的学生所得的所谓补偿就成了星宇的“大发善心”，在法律上得不到任何救济。
道歉如果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那就只是一场公关表演。
25号的常州市人社局通报中说“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这本来是被当作一个处理结果来写的。然而据媒体调查，星宇股份公司内部根本不存在“人力资源总监”这个岗位，公司官网公示的管理序列也没有所谓“总监”。多名在职和离职员工向媒体证实，人力资源部由副总经理负责，副总之下只有部长。那么，被停职的“人力资源总监”到底是谁？如果是查无此人，人社局所谓“成立专项工作组开展全面调查”根本就成了一个笑话。
4.
此前，星宇抛出了三项补偿措施：3个月生活补贴、免费宿舍、专场招聘会。据说，有人已经收到了1.5万元的补贴。8月28日，常州市人社局确实举办了一次专场招聘会，有38名毕业生成功再就业。
但再仔细看，这些承诺依旧充满变数：免费宿舍能住多久？住在里面能否保障生活质量？39名成功再就业的人中，有多少是无奈就业的，而剩下的人还会有专场招聘会吗？更何况，所有的数据都是建立在“107人”这个官方数字之上的——而这个数字本身，可能就只是冰山一角。
有学生透露，原本400多人的应届生群里，约谈后只剩120人左右，约70%已经不在群里。如果按440人推算，离开的可能远不止107人，这些同样被迫离职的人是怎么被安排的？另一方面，在未被辞退的人中，有多少是被迫接受调岗的——没有人统计，也没有人公布。
星宇刚刚用“一对一协商”的套路拆解了至少107人的劳动关系，如今抛出“逐步落实”的承诺来应对舆论——等到热度彻底退去，剩下的补偿能兑现多少，谁也无法保证。440名毕业生已经被忽悠了一次，谁能保证不会被忽悠第二次？
5.
据凤凰网科技8月31日报道，星宇股份塞尔维亚工厂存在明显的用工差异：当地塞尔维亚员工按照当地劳动法规朝九晚五、到点下班，而从国内前往支援的中方工作人员日均工作时长约10小时。当地员工下班后，如果生产任务没有完成，中方员工需要继续加班兜底。同一个工厂，两套用工标准，一套给塞尔维亚人，一套给自己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星宇股份不是不懂法，也不是不会守法——在塞尔维亚对当地人，它规规矩矩地遵守当地法律；但面对中国人，回到国内，它就敢把法律踩在脚下。它懂得遵守法律，只是不遵守中国的法律而已。
一件坏事最说明问题的，往往不是谁做了坏事，而是他们敢做坏事的底气来自哪里。更值得追问的是，该出面的人，为什么都没出面。
学校为招聘做了背书，学生被赶出来，学校隐身。工会握着法律给的牙齿，没有张口。劳动行政部门本该查清性质、认定违法，却在一句“企业深表歉意”里把自己变成了道歉的传声筒。
小时候学到的是，碰到不公平，找警察。还有句话说，“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然而现在，连警察都只会道歉了，我们还能指望谁？
本文信息截止日期：2026-09-03
公众号：浮生杂记8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