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河南部分农村冬季取暖情况观察记录

山川428 :

看完了。我家河南豫北农村的，正好跟这个文章对着看。先说感觉，作者能花两个周末往村里跑，还随了二百块去吃席，这个劲儿值得说一句。但跑是跑了，有些地方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味，想跟你掰扯掰扯。 我家那村前几年也煤改气了，具体那年记不清，好像是2018还是19。反正村门口拉了横幅，墙上粉了白字，“禁烧散煤”“保卫蓝天”。村干部挨家挨户收炉子，给换了个天然气壁挂炉。炉子没收的时候我爹还舍不得，躲到耳房里去藏，后来被搜走了。为这我爹骂了半拉月。但骂归骂，上面来人查，他还是点头说好好好，不让烧就不烧。农村人就这样，政策来了，嘴上应着，心里那本账翻得哗哗响。 文章里写老人不懂气价，不懂那个黄色仪表箱，看着挺准，我爹也看不懂那玩意儿。但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不全对。我爸识字不多，你要问他1立方气多少焦耳，他肯定懵。可你要问他“开一天得花多少钱”，他心里门儿清。去年冬天他跟我说，屋里就烧到十二三度，再高不敢。我问他为啥不敢，他说你没看那表转得飞快？跟吃钱一样。我说不是有补贴吗？他说补贴？村里说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补到哪去了。卡里那个钱是有几回，但就头一年，后来再没有。他算不清阶梯不阶梯，但他知道一个冬天要是敞开了烧，卡里那点钱撑不到过年。这不叫不懂，这叫答案太疼，你问得又太绕。 我查了下我家那个气费记录。2022年春节那个月，我爸说家里用了400多方气，加上做饭，卡里扣了将近一千三。那个月正冷，零下十好几度，晚上冻得睡不着。但就那也才烧了半个多月，白天都关着。要是24小时不停，一天最少二十方往上。文章里人大代表说的那些数字我看着不夸张。甚至我觉得石家庄那边可能比我家还暖和点，我老家房子没保温，墙还薄，一个冬天要这么烧，一万块钱打不住。有人可能会说你家窗户不行，漏风，可农村哪家窗户行？木框上钉塑料布，缝里塞旧报纸，那不叫房子保温，叫糊弄。 再说说“捡柴烧火”。文章里写着，说天冷实在冻得受不了才开气，平时就捡柴。我看了心里挺不是滋味。我们那边以前也有拾柴的，那是图省事，泡茶烧水用铁锅拉风箱。真到大冷了，谁不烧煤？那煤火一天到晚不灭，中间夹一次火，屋里炕上暖烘烘。现在呢？白天出去晒太阳，晚上早早上床，用热水袋。人老了怕冷，但又怕花钱比怕冷还厉害。我邻居王大爷，七十了，今年一月生了场病，他儿子跟我说，王大爷白天在屋里也不开气，到了下午五六点屋子温度才刚过10度，人就靠着炉子烤。那炉子就是买了个简易铁炉，烧柴。可惜柴火干得慢，晚上冷，他睡在灶火旁，半夜咳起来了。后来去医院一查，感冒引起肺炎，住院花了四千多。他儿子说，早知道我当时把家里气费给他缴了，他也舍不得，我怕他跟以前一样，明明卡里有钱舍不得花。你说这种“省”，到底省了谁？ 作者在村里吃席遇到的那个大哥说得也有点道理，年轻人过年才回来，晚上开空调。但这不是常住的过冬法子啊。你要让一个老人天天住在家，屋里八度十度，你觉得那叫过日子？还有，大哥说一年取暖费四五千，“没有网上传的那么高”，这话我听着不对劲。为啥不高？因为白天不开。白天不开什么意思？人离开屋，墙凉透了，晚上开炉子多久才能热起来？你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开几个钟头，屋里能到15度就不错了，然后钻被窝。这也叫取暖？只能算不冻死罢了。我以前在城市租的房子，60平米，壁挂炉自己烧，冬天室温调到18到20度，一天要12到15方气。农村房子又高又不保温，要是也烧到18度，一天20方打不住。网上那些七八千的账，不是瞎编的。作者前头自己也算出来了，一天63到94.5元，一个冬天7560到11340。后面拿一个“白天不开”的大哥的例子说“实际四五千”，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你取暖不是这么算的，你那是“防冻”不是“取暖”。 还有，文章里写“因为不懂，也就无法计算成本”，我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有点居高临下。他们不是不懂，是你问错了人。你问老人这方那方，这表那表，他能不懵吗？你换个问法，问“今年冬天冷的时候你屋里多少度”，你看他说得出来不。“冻得厉害”“不敢烧”“手都裂了口子”，这些词他比谁都会说。你以为他不清楚自己花了多少？村里缴费点每次充两百、三百，一个冬天跑多少趟，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我妈就跟我说过，头一年气费补贴下来30块，60块，跟没有一样。第二年冬天交气费的时候，家里一共攒了2000块钱，一入冬就交没了，后面不够又去银行往里充。你跟她讲阶梯不阶梯，她不听。但她知道天花板——今年比去年贵，烧的火比去年小。这个事实你绕不开。 说真的，我不反对清洁取暖。农村烧散煤确实脏，冬天那个烟燎，呛得人不行，你看跟外地人回去过年，起夜到院里呛嗓子。问题是煤改气不是光换炉子就完了，农村房子不保温，气烧得再多也留不住热。我老家要是把门窗换成断桥铝，外墙贴两公分保温板，一天能省一多半气。可是谁出这个钱？几万块钱改造费，农民出不起，政府又只补贴燃气具，不管后续。结果就是老人省着烧，白天冻着，晚上冻着，能忍就忍。统计数据上完成了“清洁取暖改造户数”，实际屋里温度呢？没人敢测。文章作者自己看到的也是这个现象，可他只是写了一句“老百姓不懂这些”，好像老人省气是因为不会看表。我觉得更接近真相的是：他们懂得很，他们知道表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得拿真钱去换，所以他们不舍得转。 作者说走访四天，数据零散，只能网上查。这个我倒理解。农村现在确实年轻人少，六七十岁的老人占绝大多数。可是你既然进了村，就别光站在村路上看气管道，别光问“您这冬天用多少方气”这种课本上的问题。你抽个晚饭后的时间去人家里坐坐，摸摸炕头热不热，看看窗户上有没有结冰。你跟着他去院里捡一回柴，你问他柴引火不好着，费不费劲。你就知道他不开气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开不起。还有，那些村干部知道得最清楚，你去问他们今年冬天有几个老人因为冻伤去卫生所的，他们要么不说，要么嘿嘿一笑。可这不代表没有。 我再多说一嘴关于政策的话。煤改气头两年补贴大，差不多1块钱一方，那阵子村里确实有人敢烧。后来补贴一路降，降到两毛，谁还舍得？今年河北两会那个人大代表说一个冬天要占农户年收入三四成，有人觉得这个数吓人，我问了村里几户，他们觉得“差不多”。你说要是有一户农民一年总收入两万块，光取暖要掏七千，他不捡柴他有别的招吗？他不是不懂算账，他是太会算账了——冻一冬能省两千，那这一冬就冻着点儿过。等冻出毛病来，卫生院挂吊瓶比开暖气便宜，他就更不开了。 还有作者写“用煤要罚款”，这个特别真实。我们村治保主任每天开电三轮在村里转，看见谁家烟囱冒黑烟过来敲门。前年有一家老头偷藏了半吨煤，没烧，后来下雪天实在冻急了，生上炉子，第二天就有人来了。罚款两千，煤没收。老人心疼那两千，更心疼那半吨煤，蹲在院里哭了半天。有人举报的。农村里什么人都有，有些干部为了过冬的指标，专盯那些村里的老人。你说这煤改气改的是什么？改完老人更不敢烧煤，也不舍得用气。屋里冷了他还得想办法，有的去镇上买电热毯，有的拿电暖器，那电费就不算取暖成本了？文章里光说天然气贵，其实农村里的电价也早不是城里那个价了，阶梯电价一上去，冬天开电暖器一个月得七八百。有人拿“用空调”举例子，你让一个农村老人夜里开空调试试，他半夜爬起来关，怕烧坏，也心疼钱。 我看了文章最后那句“你在村里走走，可以看到有许多老人在白天尚有阳光的时候出去走走，或是三三……”——话没写完，但我懂，你在说老人出去晒太阳。可晒太阳是因为天儿好，也是在躲屋里的冷。你去屋里站一会儿就知道了，没生火的堂屋跟外面的温差也就两度，还不如外面有太阳。所以你看到他们在外头坐着，那不是闲的，那是家里面待不住。我姑姑冬天来我家，进屋就把棉袄拉链拉到下巴，说“屋里还不如外头”。这个话，你光走一遍村路是听不到的，你得跟她一块儿坐半晌午，她才会冒出来。 还有一个我想反问作者的点。文章题目是“观察记录”，你也说“为大家了解北方农村过冬现状做个参考”。你既然把烧煤时一千五和气代煤后四五千、七八千都摆出来了，后面还说“没有网上传的那么高”，这中间的态度差在哪儿？我读起来感觉你自己也矛盾。你心疼老人，又怕别人说你把政策写坏了。所以你不断地“核实”，不断地“求证”，想显得客观。可实际你去村里吃的席、跟大哥们聊的那些话，本身就是个筛子——能去吃席的大哥，至少兜里有钱，年轻人回来还有空调。那些不去吃席的老人，你反而没逮住深聊。你写了“老人不懂”，可你并没有多问几句。你要真想记录，你该待在村里住一个星期，看看每天晚上的气表读数。当然，住下来光靠蹲墙根可能也问不出啥，因为老人见你是生人，还是城里来走访的，本来就警惕。你还没开口，他心里先兜一句“是不是查煤的”。这才是真的。 可能有人觉得我是在骂作者。不是。我是觉得这文章写到这个程度，确实让城里头那帮“何不食肉糜”的看看，挺好。但你要么就别下那个“没网上传那么高”的结论，你前面补贴从一块降到两毛的数据算出来挺吓人的，你这后面一句轻飘飘的“四五千元仍然比传统烧煤贵三四倍”，力度不够。那不是贵三四倍，那是农村老头老太从“敢烧”变成了“不敢烧”，是生活方式被硬掰过来了，却没给个舒服的台阶。你说以前烧煤一千五，脏，烟大，可那是老人觉得“我烧得起”的热。现在两千块钱给他卡里充上，他抠抠搜搜一个冬天，屋子还是冰的，你说这钱掏得冤不冤？ 我当时看到有个评论说“改气是大趋势，不能只看钱”，这个大道理谁不会讲。可我问问，那些写评论住楼房的人，家里暖气费单位报销或者物业统一收，他有过站在冰凉的窗前想开又不敢开的犹豫没？农村人过日子，每一分钱是从土地上刨出来的，你不让他烧煤，行，你让天然气比煤便宜也行；你要是做不到，就至少把房子拾掇拾掇，让那点热气别从墙缝漏光。啥都不弄，光等着人家交钱，这怎么能叫“为农民好”？ 对了，作者提到“用地灶做饭”那张图，我看了有点想笑。农村地灶烧火做饭，烟顺着脖子往衣服里钻，呛得人泪流满面。老人不开气取暖，他绕着灶台做饭是图那个空档里出来点热乎气儿，让你以为“烧饭取暖两不误”似的。其实那点热只够暖手，屋里面凉气照样从脚下往上冒。我妈以前说，冬天在灶前烧火，前脸烤得通红，后背跟贴了冰一样。你听这感受，就知道那不可能替代取暖。文章把它当个典故一样配了图，感觉有点没说到根上。 我还想聊聊河南跟河北的差别。作者河北河南都写了，但我看河南篇幅明显少。就说我家那地方，同样煤改气，但有的村卡得严，有的管得松。我姨那个村就没人来收炉子，到现在冬天还烧煤块，一家一户去拉，便宜得很。跟我家隔了不到三十里，两种活法。所以作者写“河北农村怎么怎么样”，最后加个“我家河南”当背景板，我觉得太笼统了。就算同一个省的东边跟西边都不一样，更别说河北河南两省，你跑冀中几个村就代表北方农村了？那些地级市交界、山里、平原边上，情况差得远了。你要真想写，不如把每个县、每户人家具体烧了多少钱、家里多少口人、房子多大，都列出来。当然我知道那种数据不好拿，所以才说你这种走访记录只能当“印象记”，不能当报告。当印象记来看，写得有点过于谨慎了，很多该骂的地方你轻轻带过。 最后说到我心里的一个坎。我小时候家里烧煤，冬天放学进屋，先把手贴到炉筒子上，烫一下赶紧缩回来，那种又疼又暖的感觉，现在改气的孩子大概体会不到了。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嘴咝咝响，我妈拿铁筷子捅炉灰，红亮亮的火苗蹿起来，屋里虽然煤气味儿重，但真是暖和。那年头没人觉得煤贵，因为一吨煤才几百块，一个冬天就两吨，屋子里能到十六七度。老人走亲戚回来，进屋先站炉子边烤半天，嘴里说“还是家里舒坦”。现在回去，屋里没有那炉子了，墙上挂个壁挂炉，温度设到四十多度，暖气片摸上去温热，可屋里就是提不起温。来我家串门的邻居，进门也不脱棉袄，坐几分钟说“你家也不暖和”——这句话听着，比外头西北风都凉。 作者写的时候可能没想这么多。可我看完这篇，想起的是我爹蹲在墙角掰着指头算气费，想起的是我妈电话里说“下雪了，屋里还行，不太冷”，可我视频看到她穿着羽绒服戴着毛线帽才知道她在逞强。所以我写下这么一大段，不是要跟谁抬杠，只是觉得有些事你得亲个冬天才能白。你来村里看两天，看的是管道、表箱、补贴政策；你住一个冬天，看的是人怎么缩着脖子挨日子。要是你能把这两种画面放到一块儿写，这文章就真有用啦。 我也不是说文章一无是处，至少有人惦记着这事儿了。比我这种光在电话里跟我妈说“该开气就开气”的强。可我还是想说，下一回你再走访，别挑那两个周末了，你挑三九天来，在村里住上一礼拜，晚上别开空调，跟老人一块儿捡柴，你就知道“四五千”那个数，不是冬天的真实价格，是老人的忍耐价格。冬天的账，不该这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