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写过一篇《河南县城某学校高中生一日生活举例》,里面记载了我在高中时的一日流程及想法。但高中的苦难无限,篇幅有限,总归是阐之未尽的。今天这篇文章整理自我和我正读高三的妹妹的一次谈心。她在高三的压力与学校集中营的制度压迫里挣扎煎熬,开始追问人生的意义。我理解她。故而有此篇文章。

前段时间,网上有一个“嘉豪”的梗。所谓的嘉豪,是指学生阶段行为抽象、举止怪诞,以标榜自己特立独行的一些男生。女生则叫嘉欣。但在山河四省的县城高中,如能出一个嘉豪嘉欣这样的人,那是校宝级别的存在。他们居然没有被体制所同化,没有被题海所淹没。在那样的高中里,还能保持自己的个性,那不是嘉豪,那是真正的老艺术家。
我读高二时,前排的一个男生在一个课间突然告诉我们,他只有一个蛋。他说的很煞有介事,相当认真,这引起了我们一众男生的浓烈兴趣。他还在宿舍翻出来给大家看,露出来的这颗蛋明显比大家的大,以至于大家觉得他一个蛋就这么大,只有一个也很合理了。蛋哥真乃奇人也。
那两天课上课下的话题都是在讨论这件事,闹得隔壁几个班也都知道了。甚至引得有些女生也对此饶有兴趣。但实际上,我们并不是真的关心他有几个蛋,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件事。但蛋哥用一句话,就引爆了我们近一周的热门话题,这就转移了我们被集中营环境鞭笞的注意力,让我们重新短暂地意识到了,我们这个年龄段本该有的兴致与活力。

同样是高二,我再次因为没赶上五点二十的早读而迟到,被年级主任扣量化分外加言语批评。同我一起挨批的还有数十个男生。主任恨铁不成钢,越说越激动,说你们如果再迟到,就不配在这个学校待着,就赶紧滚出去吧。话音刚落,我们队伍中就有一个男生往校门方向飞奔而去,留下了震惊的我们和错愕的主任。门卫大爷都没反应过来,那哥们就一溜烟飞了出去。主任连忙招呼几个男老师去追。据说在离学校三四公里的南水北调桥边,才把那哥们追了回来。问他为什么跑,他说主任让他滚出学校,他听命行事罢了。或许是介于他刚好跑到南水北调桥的缘故,那哥们事后居然没有受到任何处罚。此事也被我们传为美谈。
像蛋哥和飞哥这样的奇人做出的诸如此类事情还有很多,但因为这样的事过于离谱和抽象,根本无法言说,也无法通报批评。他们也并没有违反量化考核上列举的那些内容,属于是无法选中。只留下传奇事迹在学校流传并引得人暗自赞叹。

但随着年级的递增,像蛋哥和飞哥这种没有被异化的、有青春生命活力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他们仅用一句话,或是一种行为,就能瞬间搅动高中那潭枯燥乏味的死水。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能量大,而是因为死水太死,做出一点风吹草动和特立独行,都可以被冠称为是老艺术家的从容。但其实这点整活儿量,在我初中(乡中)根本就不够看的。可惜昙花一现,他们很快就像昂头的黑奴和跃起的地鼠一样,被鞭子或锤子给打压下去了,或是被同化掉了。
八年前,我读高一那年,学校领导派遣了一批人远赴衡水学习。美其名曰北上取经。那批人回来之后就魔怔了,开始人为制造苦难。不仅要模仿衡水,还要超越衡水。要将过年的放假时间推迟到腊月二十八,初四就开学。这引起了我们的极大愤慨。教师们也觉得太过苛刻。我出于义愤,在腊月二十二写了一篇文章,大意是讲我们学校因为延迟放假,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故事,用以论证延迟放假可能带来的极大危害。此文章一写完就引燃全班,靠手抄传阅的方式被2017级的学生们广为所知。如今我和当年的同学再行见面,此事依然是我赖以为傲的一个谈资。

如今,蛋哥在大学毕业后成了一个捣鼓炸裂故事的短剧从业者,他确实能想出一些炸裂桥段让人瞠目结舌。飞哥和我未有联系不知所踪,但按他那远超王阳明的对知行合一的理解,应该混的不会差。我现在也是靠写点文章记录点东西赖以为生。甚至还能将高中的苦难写成文章转化成流量供己所用。我们都是河南县城高中出来的,学习也都是相当一般,但毕业以后,我们也都是靠十七八岁萌生的、未被完全扑灭的那一点个性特长来维持生活的。
我给我妹妹讲了蛋哥、飞哥和我高中时的故事。我问她,你现在的高中,有没有这样的有趣人物,她说没有。我继而感叹新一代学生的落后。河南县城高中学生的累,就在于做题家太多,嘉豪太少。或者说,累就是因为,你就只是纯粹做题,没有一点嘉豪的影子。我为什么要写那篇文章,蛋哥为什么要说自己只有一个蛋,飞哥为什么要一口气奔跑到南水北调。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或许只是代表着一种对压迫的反抗,反抗是调剂压抑生活的方式,有了这种方式,才不至于过于累,才不至于陷入抑郁或痛苦之中。

其实说来也是造化。如果我们熬过了那样的集中营学习环境,真的能实现阶层跃迁的话,那磨掉个性老实挨训确实是尚好的选择。但可惜没有。许多人或许分数确实提高了,也确实籍此考上了大学。这样的世俗意义上的优秀的大学生比比皆是,但你问他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想成为什么,有什么远大理想。许多人就都默然不语了。这不是因为我们就胸无大志,而是家庭出身的缘故,光是完成生存之需,就已经让人疲累不已了。
当然,上述一段话的意思,并不是说提高分数和考大学不对。而是说,指望通过应试考试来实现阶层跃迁已基本无有可能,但应试还是要完成的,最起码可以保证自己不再往下滑落。不必听信老师那些考不了好的大学人生就完了那样的话。许多老师一毕业就进学校教课了,也未必就懂得现在就业的真实情况。你就是考了好的大学,也未必就一定有好的人生。反之,考的不拔尖,也未必就没有好的人生。精彩的人生是奋斗出来的,但幸福的人生不是。在漫长的人生中,还是得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有所热爱的东西,幸福就是在追逐热爱中感受到的。少年时找到自己所擅长的和所热爱的,尤为重要。

我妹妹说她本来没觉得有压力,早都已经习惯了。陡然产生焦虑是因为,前段时间她因病请假了一个晚自习,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看到桌子上堆满了数张各科卷子,这让她陡然间头大了——她明明一张都不想写,却仍然害怕会少一张。要是弄丢了,老师上课讲,自己没卷子,那更麻烦。头大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精神被剥离了,她的精神体游离于身体之外,似乎能以第三视角看待满桌的卷子和发懵的自己。等回过来神之后,再看待日复一日的课堂和早五晚十一的作息,就哪哪都不对劲了。
我理解我妹妹所说的。她是完全能够承受紧张作息所带来的生理上的累的。但当她在十七八岁时,刚刚萌发出个性自主意识与独立思考能力,就被压抑环境所压制时的那种精神痛苦,是最让人感到疲累与倦怠的。她所害怕的所谓迟到所谓扣量化分所谓没有完成作业,这些所谓天大的事,在五年后十年后回忆起来,根本什么都不是。根本就影响不了人生的什么。但这种自主意识与独立思考能力若是流失了,那之后只能沦为棋子,浑浑噩噩如提线木偶,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没有可调剂生活的方式,是河南县城高中学生精神上累的主要原因。

妹妹听进去了我说的话,并表示她也应该找到自己所热爱的,用以调剂集中营生活。她说她喜欢照相,应该坚持下去。她在拼多多上,买了个几十块的相机,用以记录她的青春。因为便宜,被没收了也不心疼。我欣然应允。
上周末她给我发了两个视频,第一个视频是学生们排成一排在夜幕下往前跑。时间是晚上十点半。我知道,这是我妹妹下晚自习了。不用说,排成一排是因为学校要求,否则要么扣量化分,要么改天晚下自习半小时。她走到宿舍十点四十,就算十一点就洗漱完立马睡着,到五点半起,也只有六个多小时的时间睡觉。

第二个视频是天擦亮,学生们往教室走去。时间是凌晨五点五十八。她要在六点前赶到教室上早自习。这你隔着手机看着就累。他们正是思维活跃和长身体的时候,却不得不千篇一律忍受生活。刘慈欣在小说《人生》中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说是一个胎儿在腹中就获得了她母亲的全部记忆,知道了她母亲经历过的贫穷、寒冷与苦难,因而对外界极度排斥,拒绝出生,最终在分娩前自己扯断了脐带。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的孩子以后也要经历成长的物质贫乏,与求学的集中营规训这种痛苦的话,那还是不要孩子为好了。
当然,教育资源物质资源的不平衡,让山河四省的许多高中不得不如此设置。关键是许多家长也听了一些所谓的心灵鸡汤,就也跟着说什么,孩子,我宁愿欠你一个快乐的少年,也不愿意看到你卑微的成年。这话纯属自我感动式的放屁。从那种高中过来的人都知道,实际上是一个地狱的少年加卑微的成年。谁告诉你少年不快乐,成年就不卑微了?

我是在大学毕业找了好几份工作以后才明白,卑微的与否,很大程度上根本就不取决于成绩的好坏,而在于自己是否有可持续发展的真心热爱的爱好。人在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时是乐此不疲的,也自然是最自信的。从这个角度说,我理解河南县城高中学生的累,我也支持如我妹妹一样的高中学生,不必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找到自己调剂生活的方式,就是一种敢于反抗压迫的勇气。这种勇气,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弥足珍贵的。

卧槽,你这篇我真服了,看一半我直接从工位上坐直了,脑子里全是那会儿的味——粉笔灰混着汗臭,课间趴倒一片,走廊里教导主任的皮鞋声跟催命似的。你写蛋哥那段我他妈笑死,我们班当年也有个类似的,不过不是啥“一颗蛋”,是那哥们儿大冬天非穿个短袖,说是什么“体温调节训练”,班主任问他冷不冷,他回一句“心是热的”,然后被当众扒了校服外套发现里面贴了三个暖宝宝。全班狂笑一周,连隔壁班都来参观。你说得对,不是我们多关心他有几个蛋,是那死水潭子真的太死,随便砸块石头都能溅出朵花来。 飞哥那个更绝,跑南水北调桥那事儿我好像听过流传版,原来真在这世界上发生过。我们学校有回开大会,校长说“你们有些人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还不如回家种地”,底下真有个哥们举手站起来说“报告校长,我家没地”,校长脸都绿了,然后那哥们儿当场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被年级主任拽住,他说“我没地,但我有手,我要去电子厂”。老师劝了半天,说电子厂也看学历,他愣了愣又坐回去了。妈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会场都没人敢笑,但谁都憋着呢。嘴上说受不了内卷,真让他逃,他又不知道能往哪儿逃。这种事儿现在想想又好笑又想哭。 不过你说“嘉豪嘉欣是校宝级别的存在”,我有点不同意思。我觉得他们不是没被同化,是同化系统自己漏了水。我高中那会儿也有几个公认的“神经病”,平时沉默寡言,就某一刻突然爆发出惊天怪活。有个最怂的男生,天天被小组长发作业催,突然有一天他把一摞卷子全撕了,然后说“我要做后现代诗人”,接着真的开始写诗,写完贴在教室后黑板,被德育处撕了三次他贴四次,最后他成了全校传奇。但他毕业以后呢?我听说去干销售了,嘴皮子利索得一批。你说他是被压制了还是本来就有这技能?其实我觉得,高压底下能冒出来的“怪”,反而像是人身体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再不整点抽象的,人就真成机器了。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你写衡水取经那段。我们学校也学,只学了个形,学不到魂。人家衡水起码有配套的极致管理和服从,咱们县城学了个“跑操前拿小本本背单词”然后跟风搞“零抬头”,一节课从头到尾不许抬头看老师,只能低头看桌子写笔记,搞得像什么地下党接头。结果呢?就坚持了俩月,因为没人抬头,老师都开始自言自语了,后来知道学生是在底下偷偷看小说,又取消了。你说这是管理吗?这是折腾。我那时候就琢磨,这帮当官的跑河北去晃一圈,回来就要把我们往死里整,是不是因为自己在会议室里坐得无聊了,想找点乐子啊? 你妹妹问人生意义,我太懂了。我高三那年也问过,但没人理我。我那会儿的答案是“意义就是考完以后能睡三天三夜”,结果考完睡了一天就醒了,然后突然觉得空得慌。后来我才明白,在那种地方活着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意义,因为愣是没被拧断。你说那些蛋哥飞哥是老艺术家,我倒觉得,能熬过来没疯没傻没自杀的,个个都是行为艺术大师。他们的艺术就是“活着,还喘着气,并且能在某一天跟你讲出这些事儿来”。这他妈就已经够了。 对了,你妹妹要是还挣扎,让她看点儿乱七八糟的东西吧,别逼她看什么励志书。我那时候就是靠着上课偷看《百年孤独》才撑下来的,虽然语文成绩一直不咋地,但至少我知道世界上不止有高考卷子那一种荒诞。你写那个“昂头的黑奴和跃起的地鼠”比喻,真绝了,但我觉得更准的是“驴眼前挂的胡萝卜”,明知道是骗局,还非走不可。所以啊,你妹妹要是哪天跟你说她觉得活着没意思,你就带她吃顿好的,别说教,就吃,吃完了咱再想那些烦心事。县城高中那一锅子烂泥里,能捞出来一个鲜活的人,就已经是赢了,别的都是屁话。
蛋哥飞哥这种人在我们县中那就是传说级人物了,我高中那会儿全校都找不出一个敢跟年级主任对着干的,大家都是低头走路生怕被逮着。飞哥那波操作真绝了,主任让他滚他就滚,换我可能站在那吓得尿裤子。其实挺可悲的,这种本该正常的叛逆,搁那环境里硬是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传奇,说明那日子过得是真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