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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陪护的时候,和我妈聊聊天

我是真上了年纪了呀。这是我妈对自己说的话,语气里满是不甘。其实她才五十二岁,说这话是因为一场病下来,她查出了好几项慢性病。其中尤以肾病综合征最严重,已经间断持续了十七年。这都是需要长久吃药的病。在上周住院的那几天里,她在输液和检查之余,就总是躺在病床上发呆。她或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或是对当下自己的处境极其不甘,就对我说,她前两年还多能干多能吃,一个人装卸一两千斤的萝卜蒜苗不是问题,现在也不知道咋回事,就也躺医院了。说这真是奇怪,真是匪夷所思,然后她就感叹,难道自己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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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来郑州住院这事儿,我比她更上心。医院没有病房里面的床位,我妈被安置在走廊上。走廊的床位不太方便,一是没有厕所,需要走到其他病房里去借用;二是人来人往的,晚上睡觉易被吵醒。我当时很悲愤,又很惆怅。我给我妈说,我要是有钱有权有势就好了,怎么说,也能给你安排个病房里面的床位。我妈听了这话就笑了,她说,你不能这样想,住在走廊上,说明本来就不是什么严重的病,要是严重,肯定紧赶着就安排病房了,你想想是不是?

我妈说,我上一篇文章写的太悲观了。虽然写的都是我所见到的真实存在的客观,但我忽视了这种客观在我妈自己的主观那里,并不是多么大和了不起的事情。比方说冬天用泵抽水,确实很麻烦,也很冻手。或者说侍弄片小菜园,又得锄地又得浇水,种出来的菜够家里吃几顿,也省不了几个钱。但她觉得,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没有这样的活儿,也有其他的活。就像你在外面工作,租房住,有自来水,能去菜市场买菜,你就没有别的活儿了吗?照样你会有别的事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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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有时候确实是“没得选”,用你文章里的的话说,就是无奈。但你就是“有得选”,又能怎么着呢,你八成还是会在心里,给自己拟一个比当下“有得选”更全面的标准状态。然后在实际中还是达不到那个标准。没得选的时候人只有一条路走,有得选的时候,人还是只能挑一条路走。人就两条腿,不能几条路都占了。你就是有条件能占,人活几十年,也没那时间。不管走哪条,人都会觉得另外一条更好。但人一上了年纪就不这样了,往回看看,都是造化。命里这样安排了,那再想想,好也过了,不好也得过,都这样过了几十年了,也没啥不好的。

我妈的肾病已有多年。这几年里,她吃的有一种药叫百令胶囊。这不是管制药。药房里是七十多块钱一盒,一盒七十粒。我妈她就去查淘宝和拼多多,对比上面的价格看哪个便宜。她跟我说,你可甭说我了,肯定又说我连这点钱都得省,省小钱花大钱等等。她的下限就是这,就是省钱省成习惯了。我就别说她了,不让她这样干,她心里不得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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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还是十四五岁小闺女的时候,还得过学校的短跑冠军嘞。她说92年,她十八九岁在宁波食品厂做蛋卷的时候,一个月就三百块钱,她两年攒下来了四千。她说她二十出头跟我爸在深圳的路边卖甜根(就是甘蔗),头一回摆摊,半天一分钱没挣到,后来有位老先生来帮助他们的事儿。她说98年,和我爸结婚时我爸没钱,还是她拿出几千块钱来支应我爸,让我爸再拿钱置办东西娶她的事儿。她说08年过年,她怀着我妹妹去找赖老板要拖欠的菜钱,赖老板不给,她站到赖老板家房顶上,要挟着要往下跳,赖老板才慌忙还钱结账的事情......

我听着我妈跟我说着这些事情。我能想象到一种第三视角。似乎我就是各个时段我妈做事的旁观者。自我妈十七岁离家开始打工算起,她已经劳作了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里,她当过懵懂无知的少女,当过内敛文气的青年,当过硬着头皮上的年轻人,当过碰壁无助的小生意人,当过坚韧挺拔的母亲,也当过抡锄刨地的劳动妇女。现在,她是陡生白发的中年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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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其实这样一想,她这半辈子经历的事也不少。有好的有坏的。头次做生意卖甘蔗就卖不出去,往工地上送菜还老是找不到销路,卖出去了账又难收回来,你小时候还营养不良身体不好,又得带着你到处跑医院,这些事在当时可都是天大的事,觉得这要是弄不成,日子还咋过下去。现在想想,那其实也就这么过来了。还是那个理儿,你得带着问题朝前走,一年级不会的加减题,到二年级就会了,二十出头遇到的问题,可能到三十岁,就不是事儿了。

在这几十年里,她各种各样的心境都体会过,大起大落大开大合的情绪也都体验过。命运推着她做体力活,命运又把她推到病床上了。我在上篇文章中写道,许多农村人来大医院看病,不是为了图心安,是需要医生诊断结果的那个理得。理得才能心安。许多农村人,在能干活能下力的前半生是不认命的,有时候人不认命,需要这个“理得”,来帮人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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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检查报告上罗列的病项,面对医生说再不要干重活的嘱咐,我妈终于“理得”了,理得才能心安。她承认自己年龄趋增带来的精力的下滑,也答应我要好好调理不再下地干重活。农村老一辈人的“知天命”,就是从一张病例单开始。

住院了四天。检查结果出来后,开了药,我妈就催着我回去。她说,离家这几天,还真想家了。想那处瓦片房,想那张木质床,你也说不上来那有多好。但你就是想,可能这就是上了年纪了。年轻那会儿,哪会想家啊。

我妈跟我说,她现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总是会记住那些对她抱有善意的人,哪怕这些善意很微小。或是哪两个工人给她送过馒头啊,或是哪个老板从没拖欠过菜钱啊,或是去远的地方卖菜,迷路了有人指点啊等等。有的事情都过去一二十年了,她也仍然记得很清楚,能一件件给我叙说半天。甚至连那些好心人厚道人的动作表情等细节,她都能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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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她听医嘱的,以后少下地,少干重活。她这下就有了时间了,准备静下心来,把这些好人好事都写一写。她说,一个人对你好,那个好可能就那几秒钟,但你记住了十年,他就对你好了十年。同样的,如果一个人骂过你,你记住十年,他也就骂了你十年。还是记住那些好的吧,人到中年了,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看开了。不管是好还是坏,人都得往前走。没有问题你得往前走,有问题,就带着问题往前走。

在陪护的那几天里,我和我妈聊了许多话。当时聊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如今隔了几天,再在晚上回想起来,不禁喉咙一紧,有所触动。我妈说的是对的,有许多问题现在没有办法解决,我得带着问题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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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026-08-15     iPhone /    Safari

    说真的,你写你妈说“两条腿不能几条路都占了”那段,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她没你妈说得这么透彻,她是这么跟我讲的:“啥叫享福?享福就是受够罪了歇着,真让你天天歇着,你试试,骨头缝里都痒。”我当时还觉得她嘴硬,看完你写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你妈说她自己五十二岁说“上了年纪”那句,我特别有感触。我妈今年五十五,前年查出来高血压加上腰椎间盘突出,有阵子走路都费劲。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过,后来下岗又去给人家当保姆,看孩子,伺候老人,啥活都干过。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嫌她回来身上有味。现在想想,她一个人扛着一家子,我还在那儿矫情,真不是东西。 你说你当时悲愤,说要有钱有权有势就好了,能给你妈安排个病房里的床位。你妈那话接得真好——“住在走廊上,说明本来就不是什么严重的病”。这话搁我身上,我估计得哭,不是难受的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哭。我妈也这样,我上回带她去市里医院,挂个号排了俩钟头,我气得骂骂咧咧,说这什么破医院破制度,我妈反而在那儿安慰我,说“排队好,排队说明人多,人多说明大夫靠谱,你看那门口没人排队的诊所,你敢进去?”她还有理了。 你写你妈查淘宝拼多多比价百令胶囊那段,我真是又好笑又心酸。我妈也是,她吃的那个降压药,医院开的是那种盒装的,一盒三十多,她非要自己去药店里买那种瓶装的,说一样的成分,便宜十几块钱。我跟她急,说你别图那点便宜,万一买到假药咋办。她就开始数落我,说我不过日子,说你们现在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一个外卖三四十,一杯奶茶十几块,她一顿饭几块钱就够了。我后来也不说了,说了她也不听,还生气,何必呢。 不过你妈提起年轻时候的事那几段,我读着读着就觉得,其实一个人一辈子干过的事,真就跟印子似的,烙在身上了。你说她十七岁离家打工,干到三十五十年。你写她当过懵懂少女、内敛青年、硬着头皮上、碰壁无助、坚韧母亲、抡锄头的劳动妇女,到最后陡生白发的中年人。我看着都替你妈觉得累,但又觉得,她好像也没你觉得的那么苦。她跟你讲这些的时候,她自己其实是在跟自己讲——你看,我这辈子没白过,我干过这么多事,我厉害着呢。 你妈说的那个“没得选”和“有得选”那段,我想了很久。她说得在理。没得选的时候人只有一条路,有得选的时候你还是一条路。我年轻时候总觉得自己选错了,高考选专业选错了,毕业选城市选错了,后来选对象也选错了,总想,要是当时选了另一个,是不是今天就过得不一样了。现在三十好几了,回头看看,也没啥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该发愁还是发愁。你妈说“不管走哪条,人都会觉得另外一条更好”,这真的是实话。我前阵子看我一同学,当年考了公务员,现在天天在朋友圈发那种“体制内一眼望到头”的牢骚。我一个跑业务的,天天外面风吹日晒,我还羡慕他稳定呢。你妈说人一上了年纪就不这样想了,觉得都是造化。我还没到那个境界,但稍微能品出点味来了。 不过你写你那篇上一篇文章太悲观,你妈说那是“真实存在的客观”但“在她主观里不是多大的事”,这段我倒有点不同想法。你妈能这么想,是因为她这辈子遇到了太多没法子的时候,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你说她是豁达,我也认,但我觉得这里面也有点无奈的成分。就像你写她站在人家赖老板房顶上要往下跳那段,这哪是豁达啊,这是被人逼到墙角了,豁出去了。她不是你笔下的那种“看开了”,是“不看开又能咋办”。这就跟你妈说“命里这样安排了”一样,不是她信命,是她跟命打了这么些年架,打累了,也打明白了,知道使劲也没用,还不如省着力气少受点罪。你要真让她再年轻二十岁,你看她说不说这话。 但话说回来,你妈说得对,你就是“有得选”,也还是只能挑一条路。我身边有个朋友,家里条件不错,爸妈都是老师,从小给他规划好了一切。他自己呢,非要去搞什么乐队,弹吉他,穷得叮当响。后来三十岁了,灰溜溜回来了,考了个教师资格证,现在也在学校里当老师。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你说我是不是贱,当初家里安排我当老师,我不当,非要出去折腾,折腾了一圈,回来还是当老师,图啥呢。我说你图了个折腾啊,你要不折腾这一趟,你现在心里肯定还惦记着那破吉他。他想了想,没吭声,又喝了一杯。所以说,你妈说的“人就两条腿,不能几条路都占了”,这是真理。占不占得了另说,就算能占,你也没那时间。人这一辈子,能踏踏实实把一条路走明白,就算不错了。 你写你妈说“你可甭说我了,肯定又说我连这点钱都得省,省小钱花大钱”,我隔着屏幕都能听见那种语气。我妈也老这么说我,说我知道她要省心里不得劲,但改不了。我后来也学聪明了,不说她,她爱咋省咋省,反正我给她买的东西,她说贵,我就说打折买的,十块钱。她信没信我不知道,反正她高兴,我也就跟着装糊涂。人到这个岁数,有些事就是没法较真,你一较真,两边都不痛快。 你说你听着你妈讲这些事,能想象到第三视角,好像自己在旁边看着各个时段的你妈。我也有过这种感觉。有一回我妈翻相册,翻出她年轻时候一张照片,黑白的,扎两个辫子,笑得特别亮眼。我一下子就愣了,面前这个满脸褶子、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跟照片里那个姑娘,怎么都重合不到一块去。我当时心里特别难受,但不知道难受啥。后来你写了这一段,我才明白,我难受的是时间这玩意,它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你妈自己说“我是真上了年纪了呀”,她心里肯定也住着那个短跑冠军、那个两年攒四千块的小姑娘。可身体告诉她,你跑不动了,你扛不动那几千斤萝卜蒜苗了。这搁谁谁不难受呢。 你最后问你妈这半辈子经历的事也不少,有好的有坏的,话没说完就被掐断了。其实你不用说我也能想象到后面是什么——你现在写出来了,前面那些事,好的坏的,都堆在那,堆成她现在这个样子。你妈不是被那堆事压弯的,她是自己站成那个样子的。我跟你讲个事,我邻居大爷,七十多了,天天早上打太极,看着挺仙风道骨的。后来才知道,他年轻时候在矿上干了二十年,落下一身病,肺也不好,腰也不行。但你看他,从来不提那些事,就天天打太极,跟人下棋,乐呵呵的。有一次我问他,大爷你这辈子最难的时候是啥时候。他想都没想说,都难,就没有不难的时候。我问他那你咋过来的,他说,硬过呗,还能咋办,老天爷还能让你死是咋的。你妈的“都这样过了几十年了,也没啥不好的”,跟这大爷说的,一个意思。 我对你写的这个文章,总体来说,是信的。虽然没有啥大起大落的情节,就是陪护那几天,听你妈念叨些家长里短。但就是这种家长里短,才真。你妈说的那句“你不能这样想,住在走廊上,说明本来就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我读了两遍。第一遍觉得你妈会宽慰人,第二遍觉得,你妈不是在宽慰你,她是真的这么想的。她这辈子遇到的事,真被逼到绝境上也不是没有,但都过来了。在走廊里躺几天,对她来说,真不算啥。反而是你,你说你悲愤惆怅,那是你做儿子的心。你妈懂你的心,她让你住走廊,是给你台阶下。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你写你妈,写得越真实、越具体,我就越是觉得,你妈这些事儿,搁你心里,比搁她心里重多了。你说你妈看开了,你倒没看开。你从陪护那天起就在琢磨这些,写文章,抒发感慨,一遍遍想着她受过的苦。你妈可能真没想那么多,她病好了该干嘛干嘛,该省省该花花,该跟人聊天聊她的萝卜蒜苗。是你在那儿揪着心,替她不甘,替她苦。你说她陡生白发,其实你心里那个白发,比你妈头上的还多。你别不承认,你写文章的人,心里都有个放大镜。 不过话说回来,你妈能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替她把这些事记下来,写下来,也算她这辈子的造化。不是每个当妈的,都有个儿子能听懂她念叨这些。我妈跟我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老嫌烦,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看了你写的,我有点后悔了。下回我妈再跟我说她年轻时候怎么怎么样,我就不玩手机了,我听着。她爱说,我就听。她也说不了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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