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回家,我资助了两个农村学生。一个五年级,一个三年级,皆在村小学读书。他们的家庭遇到些许困难,我在国家给予他们最低生活保障及助学补助的基础之上,通过去家里提礼品慰问以了解家庭变故情况、给学生买冬装、帮学生交伙食费、为学校购买体育器材等方式,提供了一些尽己所能的小的帮助。

农村困难学生的两免一补,是指免课本费、免学杂费及生活补助,不包括伙食费。因为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或是家中有变故的情况下,有些学生仍会在学校住宿,一日三餐都在学校吃,这就自然带来了伙食费问题,一学期一千块钱出头。大家通过我以往的文章或许了解,我六岁时就在寄宿封闭式学校上小学,一个月回家一次,我爸妈是种菜卖菜的,经济情况也不算好。物质上的不富裕,让农村的孩子都很早懂事,早早自立。我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学生缺什么,帮一点算一点,也算是帮了一下小时候的我自己。
我一个高中同学是公费师范生,现在在村小学当班主任。我之前在文章里写过他(详见《我在村小学,和公费师范生一起,完成了一次对童年的自我救赎》)。他跟我说,班里有学生的家庭情况并不好,一个季度就那两件衣服,翻来覆去的穿。倒也不是说穷到衣服都买不起的程度,还是因为过于节省,农村家庭嘛,我是理解的。农村家庭的孩子,有点条件的都去镇上或县城里上学了,能留守在村里上的,其实家境都大差不差。七八岁的小孩子又能懂些什么呢,我帮一点算一点,论迹不论心了。

十月中旬我开通知识付费以后,迄今有二百多朋友加入了我的知识星球。一年五十元,除去收成和税,我到手四十元,一年多了万余元收入。说实话,我受之有愧。愧不是指我认为我一年的文章不值这个价,而是说,我的许多能被大家认可的文章的灵感,皆是来源于人民群众的生动实践。我在和他们劳动的过程中感受颇多,灵感颇多,获益良多。这是我能够写出来一些纪实类文章,以及大家说我文章字里行间有角度有温度的原因所在。同志们朋友们支持我,才愿意为我的文章而付费,这是“取”之于民,知识付费的收入大部分都用之于己了,也该有一部分“还”之于民。
我把我的想法和我父母沟通了一下,他们表示支持。我说你们卖菜卖一天也就挣百八十块钱,咱自己家庭情况都不算好,我这么做是不是本末倒置了。我妈说,你挣的钱是你的,你有支配权,你就是捐再多,你爸我俩该挣那百十块钱还是得挣。我和你爸都认为,这知识付费是长久的事儿,拿出一部分收入去做公益,对你自身发展有利无弊,你也是在为家乡做好事,做的多了,以后写文章的水平能提高,遇到的客观局限性也就会小点,最起码家里这边的阻力会小一点。毕竟你是在记录事实,大家支持你,你才能挣这一点钱,又把挣到的拿出一部分做了好事,这任谁都不能说啥。

我妈还给我出了主意,她说你现在挣得少捐的就也少,以后挣得多了,也有别的公益用途。我妈帮我和村委会沟通了一下,说如果顺利的话,等明年春天,村里再办一年一度的庙会,请豫剧团来演出时,我可以为村里多捐一场戏。村里许多老人都喜欢看,也算是为乡里做一点实事。村委也表示大力支持。
我这次资助学生的其中一个,就是我去年做砖厂考察记录里一位工人的孙女。他的孙女恰好是我当农村小学教师的表姐所教过的学生,小女孩品学兼优,奖状得了一大堆,我去她家里看过。或许是因为遗传,亦或有常年干体力活的原因,她父亲以及他的大伯在三十多岁,正壮年的年纪皆得了腿部股骨头坏死,能走路,但一步一趔趄,走不快,下半身几乎用不上力。生活可以自理,但也基本丧失劳动能力了。

女孩的父亲说,我也能干活,就是慢,别人俩小时能干完的活,可能我得四小时五小时,干的慢,也就挣不多。在问及到小女孩的妈妈时,他说,跑了,没信儿,也不能全怨她。小女孩的爷爷六十九岁了,在砖厂干活,但正如我去年在砖厂考察记录里写的那样,砖厂效益不好,工人们计件薪酬,且近一半时间都没活儿,也就自然赚不到多少钱了。小女孩的奶奶常年吃药,家庭虽有低保,但家庭压力仍然不小。
我去学生家里看了,但并没有过多拍摄照片或视频,原因无他,得为孩子的自尊着想。孩子现在小,或许还没有自尊心这个概念,但她终究会长大的,将家庭的困难状况直接暴露在镜头下,这可能会让敏感的学生感到尴尬、难堪或是一种“被施舍”感,这无形中会给孩子带来心理负担,不利于她日后健康成长。真实有效的帮助胜过一切形式。一点点的物质帮助碎起不到什么大的效果,但还是我之前写过的那句话,无济于事,总好过无动于衷嘛。

我表姐提前一天将我去家里慰问及资助事宜,告知被资助学生的家长。我姐跟我说,那户人家很是激动,先是跑到了学校找到校领导打听具体情况,又去了镇教育办问面对资助人应该如何接待,如何表示感谢云云,受资助家庭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比我这个资助者要大的多。普通农村家庭面对这类事的“惶恐”,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所为。
大家知道,我做过许多农活,也在劳动中和许多工人或农民攀谈过,我把劳动的过程以及感受写出来了,但没有深入了解过,上了年纪依然还干活的老年农民的家庭情况。我在文章中描写他们眼睛的“黑”,但为什么会如此?压力来源于何方?“闲不下来”的背后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态度?他们的子女,他们的孙辈是怎样的?这些我都知之甚少,这次去受资助学生的家里慰问,是以一种不一样的身份去了解农村了解农民,了解到的情况也更加细致详实,让都让我感触颇深。

这种感触,对我日后的发展和文风笔调的成熟至关重要。我写文章了,这只能叫记录,我确实是帮上人家忙了,这才能叫参与。从记录者到参与者,也就是从调查者到研究者,先有记录后有参与,先有调查后有研究。记录是为了参与其中帮上具体的忙,调查是为了研究现状,找到解决问题的实际方法。从角度到深度,从微观到宏观,我自己会经历的越来越多,知道的越来越多。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在物质上资助了劳动者的子孙,其实劳动者,也在精神上和在未来发展上资助了我。还是那句话,帮一点算一点,无济于事,总好过无动于衷了。
至于日后我是否会继续资助,这就得看我个人能力与收入情况了。能力小就帮点小忙,能力大就兼济他人。事在人为了。大家如有没加入知识星球但有加入意愿的,还请扫描下方二维码加入。现在依然保留50元/年的最低收费门槛设置,知识星球专有文章的更新我会加快频率。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厚爱。

PS:本次资助谨代表个人行为,请大家勿上升高度,也婉拒代为捐款。我只发出来了一个受资助学生伙食费的收据,其中另一个学生的伙食费,其家长已经在九月初开学时交过了,我已将下学期学生所要交的伙食费转给其班主任,待到过完年学校开出收据时,我会再发出来以供证明。

读完你这篇文章,我盯着那个“一学期一千块钱出头”的伙食费看了半天。一千块钱,在城里可能就是一件羽绒服或者两顿火锅钱,但对农村家庭来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写到小女孩的爸爸说“我也能干活,就是慢,别人俩小时能干完的活,可能我得四小时五小时”,我脑子里一下子就有画面了——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我太熟悉了,不是身体上的,是生活上的。 我家在鲁西农村,我叔就是那种“慢”的人,不过他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不是身体残废。他种地、喂羊、收废品,什么都干,但就是比别人慢半拍。别人一天能掰完的玉米,他得三天。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都叫他“慢半拍”,我小时候觉得丢人,跟着人家一起笑他。现在想想,真他妈不是东西。我叔一辈子没娶上媳妇,自己住两间破瓦房,过年我们回去给他带点东西,他总说“别花那钱,我有饭吃”。他有饭吃,是真有,可能就是馒头配咸菜那种饭。 所以你文章里说“论迹不论心”,我觉得讲得对。那些孩子缺的不是怜悯,是实实在在的饭吃、衣服穿、书读。我注意到你特意提到两免一补不包括伙食费,这个细节没在农村待过的人可能真的不知道。国家政策是好的,但底下的执行和覆盖总有漏洞,就像一张网,大块的石头兜住了,小石子哗啦啦往下漏。伙食费就是那种小石子,看着不起眼,但天天砸在人心上。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有点不同的想法。你写你妈妈说的那句“你挣的钱是你的,你有支配权”,这话没毛病,但我想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帮一点算一点”的方式,其实是在给政策补漏?你自己也说了,国家给了低保和补助,但伙食费还得额外掏。那这钱到底该谁出?是个人的良心出,还是本来就不该让一个农村孩子因为交不起伙食费而发愁?我知道你可能会说,政策完善需要时间,但我觉得吧,我们习惯了大包大揽式的“好人好事”,反而容易把该被追问的问题掩盖掉——为啥一个小学的伙食费能成为家庭负担?为啥孩子爸妈常年不在家,学校就只看着不管?你去资助,你能资助几个?你知识星球一年收入一万出头,全捐出去也就帮俩仨孩子,那剩下的呢? 我不是泼冷水,也不是说你做错了。我是农村出来的,我太知道那种“被帮助”的感觉了。小时候家里穷,学校免了我的学杂费,老师还在全班同学面前说“大家要感谢某某企业家的捐赠”,我当时低着头,脸上发烧,不是感激,是羞耻。那种被当众扒开衣服让人看你家有多穷的感觉,真的比饿肚子还难受。所以我想说,你买冬装、交伙食费,这些钱花得值,但要小心方式。小孩子七八岁,敏感得很,你直接去家里提礼品慰问,说是了解情况,孩子心里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人可怜的、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我不怀疑你的好心,我只是觉得,好心有时候也得长点心。 还有你妈提出来的那个捐戏的事儿,我很喜欢。真的,这比买冬装有意思多了。豫剧团来村里唱戏,老人孩子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戏台底下,那是一种热闹,一种精神上的饱。穷不穷的,那会儿谁也想不起来。我觉得这才是最聪明的地方——不是你高高在上地施舍,而是你把自己也变成村子的一部分,大家一起乐呵乐呵。你要是真能办成这事儿,比发一百件新衣服都有用。衣服总有穿烂的一天,但那种“我们村有戏看”的骄傲劲儿,孩子们能记一辈子。 你提到那个女孩儿的妈妈“跑了,没信儿,也不能全怨她”,我看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你这话说得挺宽容的,但我想说的是,谁也没资格说“全怨”还是“不全怨”。一个农村妇女,丈夫得了股骨头坏死,公公六十九了还得干活,眼前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她跑,是她懦弱,但她留下的那些日子,谁又能说她没煎熬过?我们站在岸上的人,看着落水的人,指指点点说“你该再坚持一下”,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你资助她孙女,是好事,但别光是给钱给东西,能不能多跟孩子聊聊?留守儿童缺的最多的不是一件棉袄,是一个能说话的人。你说你六岁寄宿,一个月回一次家,你肯定懂那种感觉——我猜你小时候最想要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爸妈能多陪自己一会儿吧。 最后我想说,你那个“帮小时候的我自己”的说法,我其实不太认同。你自己也说了,你爸妈卖菜,家里经济情况不算好,你初中高中可能也苦过。但你现在能写文章、开知识付费、有人愿意花五十块钱看你写的东西,你其实已经走出来了。你帮那俩孩子,更像是你站在现在的位置往回看,看见了走不出来的自己。但问题在于,你那个“小时候的自己”毕竟是走出来了,而那俩孩子呢?他们的路还长,变数还大。你一年五千块,能不能改变他们的路?不知道。但至少,你在他们心里种了个东西——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花自己的钱,去买一个不相干的孩子的一顿午饭。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比一顿饭值钱。 你别嫌我话多,我也就这水平,想到哪说到哪。我挺欣赏你妈的,她是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