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记不清这是央视第几次在同样的错误上被群嘲网骂。
如果一次又一次,那只能说明:这在他们那帮端坐象牙塔里的塔尖群体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错误”。


可以清晰观察到一个愈发普遍的文化宣传现象:由主流媒体机构策划、制作并大规模投放的舆宣产品,无论是城市形象宣传片、国家项目纪录片还是旨在弘扬“正能量”的公益广告,其叙事、画面、价值导向,似乎正在与中国广大底层劳动人民的日常现实经验形成巨大的鸿沟。
这些宣传产品往往呈现出一种精心打磨的、窗明几净的、充满温情与希望的“超真实”图景。
在这些图景中,劳动者被抽象得打造为一个个充满激情、无私奉献、不计回报的奋斗符号。
在主流媒体制作的精美画面里,劳动者是一群如NPC一般被设置好行为程序与精神面貌的人型机器人,永远不知疲倦、不为生计所困。
他们的汗水总是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他们的笑容总是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满足。
然而,这些画面却系统性地过滤掉了现实的粗粝与残酷——我们几乎看不到富士康流水线上机械、重复的动作对人性的磨损,看不到建筑工地上频发的安全事故与被拖欠的薪资,看不到外卖骑手在算法的驱使下用生命与交通规则赛跑的惊心动魄,更看不到数以亿计的劳动者在面对高昂的住房、教育、医疗成本时那份深沉的焦虑与无力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苦难的浪漫化、对牺牲的赞颂和对结构性困境的个体化归因。
宣传话语巧妙地将劳动者面临的系统性剥削与压迫,转化为个人意志与道德品质的考验。
于是,“自愿加班”被美化为“奋斗精神”,“过度劳累”被包装成“敬业奉献”,“放弃家庭团聚”被歌颂为“舍小家为大家”——连996都可以被称为“福报”,这是一番连资本主义国家都根本不敢宣传的场景。
大可以去问问法国上街游行如家常便饭的工人,去问问美国动辄罢工停运的铁路员工,去问问韩国每年在全泰壹祭日当天聚集呐喊的青年,以及西方国家那些议价权力高耸的工会组织——996是福报,你们要不要?
如是宣传层面的叙事策略,只能说恩格斯所言极是:
占统治地位的,将是统治阶级的思想。
在资本主义社会(或仍存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社会)中,控制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也同样控制着精神生产的资料。
因此,主流媒体作为精神生产的核心机构,其产品天然地带有统治阶级的烙印。
事实上,这种“悬浮”与“脱节”,恰恰是其发挥意识形态功能、维护现行社会秩序的精准“接地气”之举。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曾一针见血地指出:
支配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支配着精神生产资料,因此,那些没有精神生产资料的人的思想,一般地是受统治阶级支配的。
当主流媒体去“表现”工农阶级时,并不是站在这些底层劳作人群的立场上、并不是以他们的眼睛去观察世界,而是以一种“他者化”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劳动者作为其意识形态叙事的道具和素材。
宣传产品所要达成的舆论诉求,并非真实反映工人农民的生存状态以推动社会性变革,而是将被拍摄者的形象整合到统治阶级所期望的社会蓝图中,使其“安分守己”,成为促进经济增长的稳定“人力资源”。


这其实就是我之前在分析《光明日报》风波时说的,“无产阶级的客体化”。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过深刻的“异化劳动”理论,简而言之,就是人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成为统治乃至奴役人的异己力量。
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劳动者的劳动及其产品都发生了全面的异化。
工人生产的产品不归自己所有,反而作为资本积累的工具,成为加强对自身统治的力量——因而,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自身就越贫穷。
但是宣传产品对此的策略却是将根本归于既得利益集团持有的生产资料即劳动产品,巧妙描绘成工人“智慧与汗水的结晶”,是他们引以为豪的“作品”,以此激发毫无意义的共情感与荣誉感。
还是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的话恰如其分:
工人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
当劳动成为一种“自我牺牲、自我折磨的劳动” ,当工人在劳动时感到“像在逃避瘟疫一样逃避劳动”、只有在劳动之外才能“感到舒畅”时——所谓“享受劳动”就成了一个悖论。
人的「类本质」在于自由的、有意识的、创造性的生命活动,但是在异化劳动中,人的这种本质被贬低为维持个人生存的手段。
人不再是作为“人”去劳动,而是像动物一样,仅仅为了吃喝而工作。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此时此刻的今天,力工思维开始「被黑化」了。
原因很简单:过去那一套我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参与进去的劳动方式、成本投入、作业流程,好像已经无法为自己生产理论上应当生产出来的价值反馈了——不论是经济价值还是情绪价值。
在《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中,马克思有这样一句论断:
劳动是自由的生命表现,因此是生活的乐趣。
前三十年,国家的口号同样是“奋斗”,但奋斗是目的是为了“让我们的下一代不再受到帝国主义与修正主义的威胁”——可是今天,来自政策与职场的一系列PUA奋斗论,又是让剩余价值归了谁?
毛主席那一代领导人带领全国工人节衣缩食积累了三十年的巨大财富,在“入世”前后如开闸洪水一般看似促进了中国的经济发展,但伴随着90年代末的私有化,众多矿山、煤田、钢铁厂、汽车厂被以白菜价卖给民营野蛮人和外资洋大人,曾经作为国家主人翁的工人阶级所创造的剩余价值看起来交给了国家以“全民所有制”的形式名义上储存下来,但实际上送给了柳大善人、曲婉婷母亲这样的人,乃至今天的众多“民营企业家”。
我们这个民族从来就不缺为国家奋斗献身的人,那个遍地王进喜、满目焦裕禄的时代还依稀历历在目,直至弄到今天这步90/00后群体性反感加班、憎恶调休、痛恨PUA洗脑的田地,罪不在这些年轻一代。
如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直言:
当贵族们在沙龙里讨论艺术时,工人们正在矿井里为他们的优雅买单。
然而,在贵族们塑造的宣传作品里,却又构建了一种“苦难美学”,将本应被消除的苦难,转化为值得欣赏和赞美的景观。

那些精美光鲜的宣传片热衷于展示劳动者在极端恶劣环境下的坚守:满身油污的双手、被汗水浸透的衣背、在寒风或酷暑中工作的身影——这些本应是拷问劳动保障制度、质疑生产条件是否人道的证据,竟然瞬间被镜头扭转氛围,赋予了一种“悲壮的美感”,成为对劳动者“意志品质”的“颂歌”。
这种美学逻辑的实质是:苦难是必要的,甚至是有价值的,重要的不是消除苦难,而是以一种“正确”的姿态去承受苦难。
这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麻醉剂,它刻意抹杀了苦难的阶级属性,将所有人的苦难混为一谈——仿佛资本家创业的“艰辛”与工人为生计所迫的“辛苦”是同一种值得赞美的所谓“奋斗”。
通过引导底层群众放弃对现实的批判,直至诱使劳动者转而“刀刃向内”,最终追求一种“安贫乐道”“克己复礼”的道德自洽,从而实现了以一种虚假的浪漫主义的笔触重绘劳动者的生存图景、进而维护这种异化状态的稳定再生产。

必须看到,无产阶级的苦难是结构性的、是被迫的,它源于生产资料的被剥夺,使得他们除了出卖自身劳动力外别无选择。
这种苦难的结果是贫困的再生产和人的异化,其“奋斗”成果绝大部分被资本家攫取。
而资产阶级的“苦难” 则是选择性的、是为了资本增殖的“风险”。他们承受经营风险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润,是为了更好地剥削他人。
如此“奋斗”的结果是财富的积累和对社会的统治。
将这两种性质根本不同的“苦难”相提并论,并一同加以歌颂,是一种极其阴险的话语策略。

它通过“大家都在奋斗”的假象,掩盖了“一些人在为另一些人的财富而奋斗”的真相,并试图用抽象的“奋斗精神”来弥合具体的阶级鸿沟,让无产阶级误以为自己和资产阶级同在一个“奋斗共同体”中,从而放弃对剥削制度本身的质疑和反抗。
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对资产阶级伪善的描述实在直切肌理:
资产阶级给他们一些小恩小惠,假装把他们根本不会做的事情看作一种莫大的恩典;它提出的建议没有一项是为了工人的真正利益,而只是为了资产阶级自身的利益。
如今局面,配合我们曾经走过的那段阶级长征路,恰如其分地应证了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在几近两百年前(1835年)对英国工业城市曼彻斯特的评论:
从这污秽的阴沟里泛出了人类最伟大的工业溪流,肥沃了整个世界,从这肮脏的下水道中流出了纯正的金子。人性在这里获得了最充分的发展,也达到了最为野蛮的状态——文明在这里创造了奇迹,但文明人却把这儿又几乎变成了野蛮人。
对塔尖“歌颂奋斗”的宣传格外之抵触,不是因为对奋斗本身的情绪如何,而是一场劳动者对主体性丢失的自我反思。
用东亚劳工研究的前驱之一、以十年时间完成经典之作《韩国工人:阶级形成的文化与政治》的具海根的话说:
我无法在劳工困境中,赞扬所谓的‘汉江奇迹’。



宣传片里汗水都闪着金光真够讽刺
看了半天感觉有点不对劲 你这文章骂得也太狠了吧 按你这说法央视搞宣传的那帮人全是坏种 一个个坐在办公室里存心恶心老百姓 我怎么觉得实际情况没那么邪乎呢 我前年在建筑工地上干过半年 跟着老乡绑钢筋 说真的每天累得跟狗一样 回到板房刷手机刷到那种宣传片 什么劳动最光荣什么汗水浇灌梦想 我身边那些工友没几个骂的 顶多嘿嘿一笑说这拍得真白净 转头就聊晚上吃啥去了 没人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什么道具什么NPC 哪来那么多阴谋 你文章里说看不到建筑工地频发的安全事故 看不到被拖欠的薪资 这话我认 但是话说回来宣传片又不是纪录片 它就是给你看个美好画面的 你指望一个两分钟的正能量短片去反映全社会所有问题 那不是强人所难吗 就像你结婚照上笑得再开心 也不代表你俩日子就没吵过架 对吧 还有你把劳动者写成什么被设置好行为程序的机器人 我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我在流水线上干过两年 苏州那边电子厂 每天十二个小时重复一个动作 确实枯燥 确实麻木 但我没觉得自己变成机器人了 我下了班照样跟工友喝酒吹牛 照样想着攒钱回家盖房 那些宣传片里让人干活有点劲头 我觉得不算坏事 总比天天跟你强调你多惨多惨强吧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说996被包装成福报 我就想笑 先不说这话是不是真被广泛宣传过 就算有人喊过福报 那也不是央视喊的啊 你把这顶大帽子扣在主流媒体头上 这不是找人背锅吗 我们厂里加班的时候是有加班费的 虽然不多 但确实给钱 你见过哪个公司让员工白干还拍宣传片吹的 那不早被人砸了 再一个我觉得你拿法国工人美国铁路工出来举例子 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人家那工会多横啊说罢工就罢工 可人家国家的产业空心化成啥样了 咱这边要是人人都这么干 工厂全迁走 到时候连流水线都没得打 你让那么多农民工去哪儿挣钱 国情不一样硬比 没啥意思 不过我倒是觉得你文章里有句话说得在理 就是那个什么歌颂苦难 这个现象确实存在 我有次看一个报道 讲一个环卫工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扫大街 采访时说虽然辛苦但心里很满足 我看了就觉得假 我认识扫街的阿姨 她跟我妈抱怨过 说最怕冬天手冻裂了 最烦开车的往窗外扔烟头 工资也就两千多 她心里一点都不满足 她就是没办法 这个劲儿拧着 你给她拍得那么幸福 她自个儿看了都得愣一下 所以你要是说宣传有时候不接地气 我举双手赞成 但是你说他们是故意的 是要把人变安分 变什么稳定的人力资源 我就觉得你想太多了 他们可能就是笨 就是懒 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当然 觉得劳动者应该长那样 这不比什么统治阶级的阴谋解释起来简单多了 还有你说的那个马克思的异化劳动 什么是异化 我也不太懂 我读书少 咱就说大白话 工人生产的东西不归自己 这话没错 我造出来的手机我也买不起贵的 但那能全怪宣传吗 全世界都这样啊 你让央视拍个片子天天骂资本家 可能吗 不可能的事你非要指望他做 那不是难为人吗 我猜你可能是搞学问的 整天研究理论 研究久了就觉得哪哪儿都是阴谋 都是套路 但你要是真去工地上蹲俩月 你会发现大部分人根本没那么复杂 他们看到宣传片里那些干干净净的笑脸 不会觉得被冒犯 顶多说一句真有精神头 然后就接着干活了 普通人的日子是过出来的 不是看宣传片看出来的 不过你骂得也有点道理 至少让我想起来了前年过年回家 我侄子拿手机给我看一个什么大国工匠的视频 里面一个焊工老师傅满身油污 咧嘴笑说干这行三十年了 我侄子说这人真了不起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我知道焊工这活儿多伤身体 我表哥就是干焊工的 腰和眼睛都不行了 四十多岁就干不动了 可是你看那个视频 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我当时就觉得 这拍得有点太轻巧了 但我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你文章算是把那个不对的地方说出来了 说白了 你可能觉得宣传应该把劳动者拍成有血有肉有苦有累的人 我觉得央视那帮人肯定也知道 但他们就是不敢拍 因为他们怕拍了以后 大家都不愿意干活了 这我能理解 但你非要说他们是要压迫咱们 我觉得不至于 真不至于 你也别拿什么恩格斯出来压人 那是人家一百多年前说的话 现在社会变多复杂啊 你拿一个老掉牙的理论硬套今天的事儿 就跟拿旧钥匙开新锁一样 能开才怪了 我倒是觉得 宣传这玩意儿跟广告一个样 广告里的方便面永远有一大块牛肉 你吃的时候不也没有吗 你咋不骂广告骗人呢 因为你知道那是假的 宣传也一样 你看个乐子就行了 真信了那是你傻 不能全怪人家拍的人 好了我就说这么多 我也不反对你骂 但你别把所有骂宣传的人都当成觉醒者 大部分骂的人就是单纯觉得拍得假 跟什么阶级什么压迫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想得太深了 深得都有点像编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