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妈告诉我,趁着难得有的两天阴天,已经把家里的四五亩玉米收了。是用收割机收的。村里大部分的玉米也都已收或者正在收了。她是跟我打视频说的,是在问完我生活及工作的情况之后,临近挂电话时才补充说的。我妈的语气很平淡,似乎是在聊去年的事情。
玉米秋收情况的文章消失了以后,我妈宽慰我说,这不奇怪,她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让她细说。她说肯定是你写的太无聊了,你写亩产多少多少,斤价多少多少,这些数字谁看了不觉得无聊?这谁不知道啊,干活的种地的都知道。再说了,咱自己知道就行了,你偏偏想写出来让那些不干活不种地的人知道知道,那这不怨你怨谁?我说是。我妈继续说,你这样,你下次再写这类文章,你多谈谈你干活的感受,其他的东西你少写点就中(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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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的是对的,有些方面她没有明说,我也明白她的意思。我想,大家也明白她的意思。许多时候,一个人,或者说一部分人司空见惯的事情,就不要让其他人都知道了。你若是非要当这面镜子,那么焦点就从“事情是否合理”变成了“你是否该说”。相较于关注前者的解决,解决后者明显更容易些。所以,平淡即可,如果你不能平淡,说明你经历的事情还是不够多,你还是比较幸运的。
我写文章有一个很明确的立足点,就是“人”,写事不在于事,我更在乎事情对人的影响,在乎人的感受,根本还是在于“人”。我并非就喜欢那样冷冰冰的数据铺垫,只是没有那些,就无法去表现人,无法去描绘人的某种状态产生的原因。大概是我的性格,或接受的家庭教育的原因,每次在田地里干活的时候,我的触动都是非常大的。说句不怕叔伯姨姆骂我的话,有时候干活时,我不是因为技术不熟练而干的慢,而是我的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而并非眼前的玉米或花生上。注意力在人不在事,自然就干的慢了。
我注意到,农村的干活的人,不管是如我父母般五十出头的农民,还是六七十岁的老年农民,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的眼睛变得越来越黑了。我说的“黑”就是客观描写,就是他们眼珠的黑色部分占卜变大,眼白减少。原本的眼白部分或是被眼黑所挤占,或是代之以浑浊的昏黄色。我在城市里观察过上了岁数的人,他们的眼睛,没有给我这样的感觉。

再加上他们眼角及额头的皱纹,不,不能说是皱纹,那是一种沟壑,像是嵌上去的。这种沟壑与那越来越黑的眼睛是一体的,让你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不过他们好像洞穿了你的心思似的,他们在干活之余或休息间暇看你的时候,或者对着你说话的时候,往往都是伴之以笑容的,他们是以笑示人的,这让你不再害怕那种黑色及沟壑。他们用笑帮你克服了这一点,你也就自然能与他们谈说自如了。
关于那种不敢直视的敬畏,在谈笑风生的时候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埋头掰玉米干活的时候你也不会有这种感觉,因为这时候你在他们看来是学生或是孩子,他们是劳动人民,你面对他们只有“敬”而不会有“畏”。怕就怕干的时间久了,他们不再把你当成一个干活的外人了,他们恢复常规的劳动中的自然了,四周突然静下来了,除了劳动的声音其余的都没有了,这时候你再看着他们,那种眼睛的黑色与眼角的沟壑带来的“畏”就陡然压上来了。
一个话题结束,一旦静下来,他们的表情一旦凝滞,或者说他们正在干着活,但突然停下来了,站着想着一些什么事情,或是挽一挽裤腿坐下来了,然后看着远处发愣。你这时候就会有一种强烈的震动,他们想到了什么呢?这样的秋收在他们的一生中已是很多次了,即使下着雨手掰着玉米,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困难事儿,农业生产是脆弱的,种地干活所带来的是一种惯例感,只不过,外人把这种惯例感叫作疲惫罢了。
他们从年轻到现在,半个世纪的光景,他们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有关农业生产,有关土地性质,有关劳力工分,有关粮票公粮,等等等等,太多太多了。他们或仍然是家庭的顶梁柱,或仍然想为子女分担些生活压力,顶梁顶梁,或是浇地或是掰玉米或是薅花生或是栽辣椒或是打烟叶,这都是“顶”的一种方式。而你的“畏”,就来自于此。
你把那些在田间干活的、爷爷奶奶或叔伯姨姆的一生纵向了解了去看,你一定会有这种“畏”的。这正是他们眼睛越来越黑,沟壑越来越深的原因,也是你不敢直视的原因。你不敢直视,是因为你已经具象地见到了继而意识到了劳动二字背后的沉重。太沉重了。因为沉重,所以扛起这种沉重的人们,都配得上万岁二字。
我在10月14日晚的B站直播时,谈及到了这一点,我禁不住泪流满面。这是我在雨中和农民一起掰玉米或薅花生时的真实感受,也是我之前从未有过的。当然我也清楚,要想通过简单的劳动就做到感同身受,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尽力做到和他们保持同样的视角,我只有理解了那越来越黑的眼睛,才能尽可能去和他们保持一致的视角,有了这样的视角,我再去看待田地与作物,再去通过文字记录一些情况,才是最宝贵的。宝贵的不在于记录的事,而在于人。
历史是由人创造的,立足于人,理解了人,才能去理解人所做的事。经历的越多,理解的越多,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有那越来越黑的眼睛的——我们是柱,早晚也得把梁顶起来。

看完了,明明是个“我写的东西被删了但我不服”的牢骚,非要裹上玉米、花生、黑眼睛、沟壑、敬畏这一大堆包装纸,你到底是想说农民辛苦还是想说你自己委屈?你妈收包谷的时候你人都不在地里,你隔着一个手机屏幕都能看出她眼睛黑,你也是个人才。你写你那啥“黑色部分占卜变大”,占卜是啥意思你妈知道不?你不如直接说眼睛变成无底洞得了,装什么黑神话呢。 你那套“焦点从事情是否合理变成你是否该说”的说法,说白了就是给自己找台阶下,还找得挺文艺。你妈说得好好的,让你多写干活的感受,少写数字,你倒好,转头把她这句话也写进文章里了。你写写她那人多好——可她本来是不想让你跟外界说这些的。你这是把她的嘱咐当素材使唤,你这文章不是献给农民,是献给你自己的良心。 再说你那个敬畏。我去我姥姥家帮忙掰玉米的时候,从来没觉得哪双眼睛我不敢直视。我姥爷眼珠也浑,也黄,他干完活蹲在田埂上抽烟,我就蹲他旁边一起看远处,谁也不说话,那叫累,不叫“震动”。你写他们“不敢直视”“畏”,写他们一站一坐你就心里发颤,那是因为你压根儿没蹲下去。人家干活的人可没空给你演“静下来发愣”,他们歇着是因为腰疼腿疼,你非看出个哲学意味来。 你老说你观察人,干活干得慢是因为注意力都在人身上,那你确实是挺闲的。五十多岁的人弯腰掰苞米,天要阴不阴,怕下雨,手底下赶命似的,你还搁那品味人生。你要是真站在那边干边看,看了一个钟头,你妈上来就得骂你“杵那儿当磨盘呢”,你写出来的这股子“敬畏”立马就散了。人不是用来敬畏的,人是用来搭把手的。 你还说城里老人眼睛没那么黑,你这观察也挺神。我在城里菜市场门口看见那些卖菜的老太太,眼睛比村里的还黑还黄,那正是村里来的。你没看见,是因为你压根没打算跟他们对视。你想写的是“村里的眼睛黑,城里的不黑”这个对比,因为这样才好看,才有反差,才有你想写的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神秘感”。可真相就是,黑眼睛的干活人换了个地方照样黑,你只是没在菜摊前敬畏过人家罢了。 你文章里那句“他们用笑帮你克服了这种惧怕”,我就更不明白了。人家冲你笑一下,是因为你是熟人家的孩子,客客气气,不让你难堪,你以为他们是帮你克服什么敬畏?他们只是懒得跟你计较。你写人家笑、写人家看远处、写人家交谈,从头到尾跟旁白似的,你过了一把“看着他们”的瘾,那你有没有想过,人回头也看看你?你站在那儿一副想写点什么的样子,人家也犯怵——怕你把他们的日子写成你文章里的“黑眼睛”。 你妈说得很对,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行了,不用非得让不干活不种地的人知道。可你觉得她没点破的“原因”是啥?你有没有想过,人家看了你写的“眼睛越来越黑”,不会觉得农民辛苦,只会觉得“啧啧,农村真惨,那眼睛都累黑了”。你要是真在乎人,你就写写今年玉米多少钱一斤,尿素涨没涨价,浇地排队排了几天。你说那些数字无聊,你妈都知道,可正是这些无聊的东西,才是他们眼睛黑下去的根儿。你倒好,你专挑最吓人的、最有画面感的写,这不是写农民,这是拍农村恐怖片。 还有一个事儿我一直想说:你写这种文章,写来写去,还是写你。你的触动,你的震动,你的敬畏,你的不敢直视。你妈的话,你爹的活,别人的眼睛,都是你这篇文章的配件。你说立足点是“人”,可通篇下来,我只看见你自己站在那堆苞米叶子中间,抱着一团情绪在那儿沉淀。人干活的人呢?除了眼睛黑、笑一笑、发愣,他们就没别的了?你连人家姓啥都没写,你敬畏了半天,你敬的是谁? 别跟我说农夫不配让你记名字。你的眼睛要是真的那么“白”,就不该光看出黑眼珠来。 你结尾写“外人把惯例感叫作疲惫”,这句话倒是真的。可你想过没有,你不是外人吗?你回村里收个秋,干两天活,你就想当内人了?真正的内人不会一边掰苞米一边琢磨“这个场景应该怎么形容”,不会在歇下来的时候偷摸观察人家的表情写进文章里,不会把自家的日子打包好寄给你那些城里读者当精神慰问品。 照这么写下去,你妈的眼睛估计也得越来越黑,不是因为干活,是因为盼着你能少写点她。
黑眼睛那段写到我心坎里了 我大伯也是那种眼神 地头歇着不说话的时候 整个人像棵老树扎根在那 那种静你根本不敢上前打扰 不过我觉着吧 农活干久了人脸上都会长那种东西 不光眼睛 是整个人都往土里沉 你写数字确实没人看 写人心里那点东西 磕磕绊绊的大家反倒能懂 唉 种地的人一辈子都在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