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0年,许立志出生在粤东的一个小村庄。尽管中考是全班第一,他离县重点中学的录取线还是差了十多分。因为家里交不出1.5万元的赞助费,他留在了镇上读高中,最终没考上大学。去富士康工作后,他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局促,潮湿,终年不见天日……每当我打开窗户或者柴门/我都像一位死者/把棺材盖,缓缓推开(《出租屋》)
许立志是跳楼自杀的,如果他活到今天,也才34岁。他的人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诗歌留了下来。
在人类的文明史中,诗歌总是一个人所能创造的最宝贵的一种资产。而在今天,这种资产已经无人问津。
这几天,考公女生死在出租屋的事情,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热议。
33岁大龄剩女,农村出身,家境贫寒,考上211大学,考公笔试第一,十年未上岸,没有正常工作过,啃老,出租屋自杀,去世前拉黑所有亲人。
这么多的标签和buff叠加在一起,实在过于戏剧性,也难怪有人质疑事件的真实性。
不过,人们计较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它不仅是一个个体的悲剧。它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反射出大变局时代的支离破碎。很多人从它身上看到了自己生活的困境,听到了自己梦碎的声音。
而这背后更深层的动因,是在周期转换与科技变迁的双重夹击下,大多数人改写命运的唯一通道正在封闭,通过接受高等教育获得文化资本,攀登社会阶梯,进入中产阶级并停留在那里的梦想,正在加速崩盘。
这不是某个个体的悲剧,也不是某个个体的困境,但也不是一种绝境。为此而走上绝路,从根本上说,是因为认知失调,以及在传统文化浸泡下的习得性无助。
时代在变,游戏在变,心随境转,才会看到新的空间与可能。
正如社会学大师皮埃尔·布尔迪厄所说,“归根结底,一种资本的价值,取决于某种游戏的存在,某种使这项技能得以发挥作用的场域的存在。”

现实不是抓娃娃的游戏。
今年暑期档最受期待的国产电影,无疑是沈腾和马丽主演的《抓娃娃》。但这部电影并没有预期的那样热卖,反而还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一对亿万富翁的父母,十几年如一日的装穷,只是为了让孩子吃苦,寄希望于他通过刻苦学习,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来“改写命运”,为此不惜大费周章安排了一出楚门秀。
片中的“富二代”马继业,他父母的生活是伪造的,奶奶是花钱雇的,邻居都是花钱雇的,连他发小和他分离的记忆都是人造的。
这部电影的本意,是讽刺中式教育的弊端:鸡娃教育,没苦硬吃,道德绑架。但它也反射出令人心酸的现实,就像一个网友所说,如果电影里沈腾马丽演的夫妻真的是富人,那么这个电影一切的折腾都是不必要的,当下只有穷人才会把高考作为翻身的手段,有钱人从一开始就不玩这个游戏了。
是的,因为富人天生具有不公平的优势。
《不公平优势》一书的作者,是两位出身中东并在西方获得成功的创业家,他们认为,“成功的秘诀并非玩命工作,而是玩转制度的游戏。” 而那些鼓吹只要足够自律、足够勤奋、足够勇敢、足够建议,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向亿万富翁一样成功的理论,都是胡说八道。
在深入观察和研究了很多成功人士特别创业者,并结合自身的经验,他们确定了五种不公平优势,即金钱、智力和洞察力、位置和运气、教育和专长、地位。
显然,富二代天生就具有多种不公平优势,而对绝大多数普通子弟来说,他们唯一能够通过努力而获得的优势就是教育和专长。就在这一点上,他们也面临着巨大的不公平。
根据2015年的一项研究显示,我国贫困县学生上大学的可能性比城市同龄人低7倍,进名校的可能性更是低11倍。而据专家估计,名校毕业生首份工作的收入比二流大学高出约三成。
理论上,人人都有通过高考进名校的机会。但实际上,富家子弟往往就读于最好的高中,还能接受额外辅导,优势明显。
名校竞争日趋激烈,有钱的家长们想方设法为子女谋求优势。许多人聘请私教,到2021年,中国补习产业年收入达1000亿美元。有的家庭,在一个暑假给孩子补习的费用,就相当于一个农民工一年的收入。
不公平是普遍的,也是由来已久的。不过,在我们当前这个时代,一个新的现象和挑战是,高等教育提升和改变个体命运的生活叙事已经式微。
文凭作为“位置性商品”,拥有者越多,其价值越低。接受高等教育已经从一种积极投资,转变为防御性消费。
也就是说,读书识字考上211甚至985,已经不是能够增值的进攻型文化资产,不再保证能获得竞争优势,而主要是防止个体在社会中的相对位置不会进一步下滑。
高等教育以及传统的文化资本,就像曾经的房地产一样,面临着泡沫破裂和价值重估。
布尔迪厄认为,所有人都拥有三类资本:经济资本(金钱)、社会资本(我们的朋友和盟友形成的关系网络)和文化资本,而其中最隐秘却又至关重要的就是文化资本。
文化资本基本上包含能够让我们获得尊重和声望的一切,如知识、资质、头衔、职业、言谈举止、口音、衣着品味、肢体语言、爱好等。
事实上,布尔迪厄是在更深或者更高的层面谈论文化资本,它隐喻的是那些在所有社会中都可以与当权者建立起友好、深刻关系的切入点。
我们平时所说的,接受高等教育、有文化,只是最基本的基本。这也是为什么,在全世界各种社会中,上层阶级都要将自己的子女送进昂贵的私立学校,接受注重传统的博雅教育。
因为,正如布尔迪厄所指出,资本超越经济的范畴,还包括资历、技能和品位。经济资本可以转化,拥有它就可以通过教育增加文化资本。反过来,如果你拥有文化资本,也可以通过合适的社会关系,将其转化为更多的经济资本。
显然,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后天努力,去获得文化资本。但它同样具有阶级性,一个人所处的社会位置,主宰了他所处的文化空间,影响了他所能进入的文化空间。
一位韩国建筑学教授提出一个观点,他认为最值钱的商品是空间。他说富人的生活空间很大,穷人的生活空间很小,所以穷人会花更多的时间在网上。
空间之所以值钱,因为“空间是伸张和运用权势的场域之一”(布尔迪厄)。没有资本的人,不得不跟最稀缺的社会资产保持物理的或象征的距离,被迫与最不受欢迎和最不稀缺的人物和资产为伍。
所以,许立志把出租屋比喻为棺材,而考公女孩又死在出租屋,都显得特别刺眼和触动人心。
而另一方面,不在同一文化空间的人,他们之间的区隔,比经济和社会层面的差距,更加隐蔽,也更被看重。
这也是为什么,穷人写的爽文会被人嘲笑;富二代可以在大一就开着保时捷去投行实习,捅了篓子也无关紧要;而权二代则在抱团“守江山”,并且排斥富二代进入他们的圈子。

对于普通子弟来说,今天的生存困境,不仅来自全面的不平等,更在于文化资本之类的无形障碍,以及旧式文化资本的过时与贬值。
今年我国大学毕业生达到1200万,就业形势大家都心知肚明。在此基础上,很多大学开始扩招研究生,并延长研究生的学制,目的很明显,就是延缓大学生进入社会,避免就业雪上加霜。
其实,文凭的贬值和人们对高等教育的幻灭,不是我国独有的现象,它更像是一种时代发展的必然。在发达资本主义的美国,这种情况也非常明显。
2014年,美国总统奥马巴说,“(现在)超过以往任何时候,大学学位是通往稳定中产阶级生活的最可靠途径。”
政治的说教总是令人怀疑的。
去年,著名的调研机构盖洛普调查发现,只有19%的共和党人对高等教育“相当”有信心,民主党人也降到了59%。就连许多富裕的自由派人士,如今也不认为大学教育值得投资。
而在上世纪80年代,不到两代人之前,西方思想界和学术界还普遍认为,大学在劳动力生产、阶级结构复制和主导社会秩序价值观延续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
布尔迪厄也认为,随着统治阶级逐渐远离"粗暴无情"的权力行使方式,教育系统执行的“合法化功能”——“将社会等级转化为学术等级”——将“越来越有必要”。
而在更早的时期,社会精英沿袭传统的贵族教育,确立了至今为中产阶级所羡慕的教育样板:先上私立寄宿学校,然后进入精英大学,最好是耶鲁、普林斯顿或哈佛。在此过程中,学习博雅教育:希腊和罗马经典、哲学、文学、数学、自然历史和天文学等学科。
这些课程和教育的目的,是让精英阶层最年轻的成员“在开始他们的事业时,拥有共同的传统、品味和联系”,还通过培养纪律和品格,来为年轻的美国贵族统治做准备。
时代变化得很快。正如《主权个人》中所说,农业革命进行了几千年,工业革命进行了几百年,而信息革命只需要几十年。
有学者指出,大学在如今社会等级再生产中的功能,已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它可能不再是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所必需的。发达国家的经济和政治精英,并不总是依赖大学来培养继承人。可能也没有理由认为,他们在未来会这样做。
资本主义的经济结构正在经历重大演变。显而易见,技术创新是增长的主要来源,不是人文,不是博雅。如果许立志能够写代码,像他写的诗歌那么好,那他肯定不会自杀。

美帝1%的有钱人的财富已超过中产阶级之和
如今,富家子弟依然会选择上大学,但主要不是为了获得知识,他们要么是出于兴趣,要么是为了人脉,要么是父母所迫。
曾经有哈佛的学生说,“哈佛越来越像是聪明学生在剑桥聚会的场所,顺便提供些讲座。”越来越多的学生将大学教育视为交易:用时间和学费换取文凭和人脉,而非获取有价值的知识。
精英名校成为年轻创业者和独角兽公司的摇篮。根据调查,斯坦福大学培养的独角兽公司数量最多,紧随其后的分别是哈佛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麻省理工学院。
此前,我分享过一篇文章,硅谷创投教父保罗·格雷厄姆,在给一群高中生的演讲中,对他们提出的人生建议就是,把书读好,进名校,发展人脉,创立公司,而不是找个工作。
但是,这一系列的知识和策略,对普通底层的子弟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甚至不可想像,无从认识。很多人所能认知到的,就是内卷,考公考编,然后上岸。
殊不知,他们要上的岸早就千疮百孔了。
这几年,每个人身边可能都有中产破产、中产返贫的例子。而体制内缩编、降薪以及拖欠工资,也早已不是新闻。
前不久,山东10部门印发《关于省属事业单位转制为企业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约10万名曾经拥有事业编制的员工将正式成为企业合同工,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被普遍认为,曾经的铁饭碗似乎已经不够“铁”了。
在时代的大潮面前,即使今天在岸上的人,也难言笑到最后。人随境转,只有适者生存。
正如布尔迪尔所言,资本的价值,取决于某种游戏和场域的存在,使得某种技能能够在其中发挥作用。
场域会变,时空条件会变,游戏也会变,在游戏中能够发挥作用的技能当然也要变,不然就会失去价值。
任何人想要在人生中获得成功,不外乎两种途径或策略,一是培养自己的技能专长,然后到能够发挥这种技能作用的游戏中去;二是认知自己生存的文化空间和场域,把握其中的关键技能。
显然,今天的游戏是科技的游戏。科技不仅是第一生产力,它俨然已经成为了最强的统治力,当然也是最具价值的一种资本。
在今天的科技游戏中,人工智能是其中的主角。而在ai面前,所有人的技能和文化资产,都面临重估。某种意义上,穷人、富人,在岸上的和在水里的,是平等的。
在本号最近的文章中,分享了多个大佬的前瞻性观点。
《人类简史》的作者尤瓦尔·赫拉利认为,由人类主导的历史部分可能会终结,因为人工智能会迅速“吞噬整个人类文化——我们数千年来创造的一切——消化它们,然后开始喷涌出大量新的文化产物。”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今天掌握了文化资本的人,将是最大的输家。而在文化中出于弱势地位的群体,反而可以轻装上阵。
而亿万富翁、数据分析公司帕兰提尔的创始人亚历克斯·卡普则认为,人工智能及相关的生产资料,将会变成只有1%的人真正知道如何驾驭的手段。
从这个角度来看,99%的人机会是均等的。而能够掌握ai的人,在游戏中获胜的机会显然要大得多。
问题再次回到了文化资本,即厘清复杂社会体系的运作所必需的知识,掌握能够在游戏中发挥作用的杠杆技能。
还有关键的一点, 玩那些自己能够掌握定价权的游戏。比如,做自己的项目,开发自己的产品,打造自己的IP和品牌。
大多数人,从小到大都认为,大学是通往理想工作、中产生活和幸福人生的唯一途径。但这已不再是现实,更不是未来的趋势。
面对新的冲击,当前的家庭没有准备好,教育体系没有准备好,企业和社会没有准备。你只能自己准备好自己。
科技是硬实力,文化是软实力。在科技和AI面前,文化资本只有招架之功。好消息是,对于那些在当前文化中处于弱势的个体来说,抓住新一波的科技浪潮,依然可以弯道超车。
总之,每个人都能看到时代在发生巨变,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认知到这种变化的影响,并识别出新的方向。
今天,每个人都要把握自己的命运,打造自己的护城河,创造自己有定价权的文化资本。
考公女生之死,是认知不足和认知失调的一个极端表现,也反映了现有教育的严重弊端和失败。
这种悲剧,本不应该发生,更不应该再次发生。


看完这篇我脑子里就一句话 您这写的可真轻松啊 什么认知失调 什么习得性无助 人家姑娘死在出租屋了 你在这儿给她上社会学课呢 许立志的棺材板你掀开了 然后跟人说这不是绝境 你倒是让她活过来看看什么叫心随境转啊 我也农村出来的 考大学那会儿家里穷的叮当响 爹妈借钱给我凑路费 我懂那种感觉 你以为是你在选路 其实是路把你逼到那儿了 985毕业又怎样 投简历的时候人家看你第一学历 看你是不是党员 看你有没有关系 我一个同学考了五年公 最后进面被刷 那考官是他同班同学的老爸 你说这叫游戏 那我问你 庄家出老千 你要不要掀桌子 还是怪自己不会玩 文章里那句 唯一通道正在封闭 说得对 可您后面又补一句 不是绝境 这就拧巴了 那姑娘拉黑所有亲人的时候 你猜她有没有看过您这种文章 她要是早看到 是不是就顿悟了 就能去摆摊卖煎饼了 考公十年的人 你让她突然转行 这跟让许立志去写商业文案有啥区别 太轻飘飘了 还拿抓娃娃说事 说富人不玩高考游戏 这话半对 有钱人确实不靠这个 但他们花钱给孩子买学区房 请名师 搞综合素质评价 这不还是在游戏里充钱吗 人家只是不跟你一块儿挤独木桥 人家坐飞机过去了 你在这儿说 看 桥那头不是唯一的出路 你要学会游泳 这不是废话吗 她连泳圈都没有啊 说到底 我看这篇文章最膈应的就是那股子聪明劲儿 什么都分析了 什么都看透了 最后来一句 心随境转 好像悲剧都是自己想不开 你让一个憋了十年的气 在出租屋里烂掉的人 怎么转 你给她递把梯子 她还嫌你站得太高呢 我自己现在也就混个温饱 不敢说啥大道理 但我知道 有些人光是活着 就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 别再教她们怎么翻身了 你翻一个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