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是我们这边的说法,其实应该指的是佛教中的盂兰盆节和道教中的中元节。传说这天鬼门关大开,阴间的鬼来阳间与家人团聚。所以小时候在我心中,七月半是隆重过春节的。
记得每到这天,外婆会早早地起床,带我和表姐去菜市场买菜和买早餐,这可不是一般的买早餐;看早餐摊上,油锅里炸得一起一伏的油条、麻球,蒸锅里热气腾腾的肉包、菜包、葱卷、银丝卷、白面馒头、玉米馒头、发糕,以及烤炉里的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芝麻糖烧饼、葱油烧饼……往常我们最多只能选两种买来当早餐吃。一年里只有这一天,外婆会对早餐摊主们说:"都来一份!"然后拎着买好的菜和宛如过年般的我们回家。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这天不能吃米粉。但是回去宠幸每一种早餐的快乐冲淡了这个遗憾。
回家后,不管我们有多着急吃,外婆都会先请出几副黑白的遗照(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外公还有太婆太公),挂在客厅中央,点上香,摆上蜡烛,把桌子也挪过去,所有的早点都在盘子里依次摆好,然后拿几个碗,每个碗中间放上一个馒头,插一双筷子,再拿出白酒杯斟上酒,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就是“出来吃饭吧”“多吃点”之类的。而我站在一旁只着急这些“人”什么时候能吃完轮到我,油条和烧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其实每次好不容易吃到,只会觉得东西又冷,又混杂着香灰的味道,难以下咽,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我继续期待第二年的七月半。大概站在早餐摊前对着每样东西说都来一份的快乐太强烈。而姐姐则没那么期待
姐姐比我大四岁,我还处在不知道什么是鬼的年纪,她已经熟读很多鬼故事,并成功把自己吓着(胆子又小又喜欢看)。后来每到七月半她都会用一个红色的小袋子装满米,再往里面放一块玉,晚上睡觉的时候握在手心,告诉我这样鬼就不敢近身。我:哈哈哈大笑,表示我国是马克思唯物主义路线,没有鬼!其实那时候既不懂马克思,也不懂唯物主义,只觉得唯物主义=没有鬼,唯心主义=有鬼,一种朴素的理解方式。
七月半这一顿的中午大概是吃不下的,因为往往离早饭时间太近,而且能吃的东西都有一股香灰味,实在倒胃口。但我很喜欢吃饭前在地上斟酒这个环节,让我想起武侠剧。但每回我想跑去斟酒时都会被大人拦下。
对了中间还混杂着上香环节,基本礼仪是:第一,从外面刚回来的人第一件事就是上香;第二,每顿饭之前要上香。当时痴迷天龙八部的我认为这就像丐帮帮主的葬礼一样,非常好玩,没事就跑去上香,以至于这段记忆比较混乱,闹哄哄的。
中午之后可太热闹了,因为下午大家陆陆续续都携带着他们买的纸钱和各种纸扎的衣服、小人来了。在餐厅里堆得像一座小山,预备晚上的时候烧。我们非常需要这些纸钱玩小卖部的游戏。
悄悄去偷一叠纸钱,藏在怀里,路过聊得正起兴没工夫理我们的大人,抵达姐姐的房间,悄悄把门掩上……就可以玩起来了!
姐姐会指挥我和表哥一起用棉被和板凳划分出一块小卖部内部的区域,然后再摆上她的书、本子、笔、橡皮擦、文具盒……小卖部就开张了。关于开张仪式我们就要争论很久。
我(举手):“我放鞭炮!”
姐姐:“你太矮了。”
哥哥:“那我!”
我:“我我我我!我保证我会放得很好的!”
姐姐:“好吧,你(指我哥)拿鞭炮,你(指我)来放。”
我(因为拿到这个角色欣喜若狂,开始拙略的无实物表演):“123放!啊啊啊啊——”(被自己假象中的鞭炮吓到,尖叫地以最快速度跑到墙角躲起来)
姐姐:重来!放鞭炮的太潦草了,还点燃人就跑开了。你的手要停留一下(把我捉出来),你怕什么啊,这又不是真的。
第二遍,我:点火,放炮,完毕
姐姐:你怎么不叫了?
我:你说这不是真的鞭炮啊
姐姐:那你要当它是真的啊,不然我们小卖部怎么开张?!(严厉)
我:好吧……然后第三遍,又被想象中的鞭炮吓到。
姐姐:点火还是太快,重来!
哥哥:喂,我手都要举痛了
……
注重形式主义主义的结果就是,还没玩到买卖东西,大人就把我们叫出去吃饭了。


外婆倒也这么搞过一回 但烧纸钱那味儿烟熏火燎的呛得慌 长大才懂哪有什么鬼魂回来吃早饭 全是大人在给自己找念想罢了🤔 唯一实打实的念想就是那天烧饼管够 现在倒真吃不上了
我们这边七月半也过,但跟作者写的那个排场一比,我家那个简直叫寒碜。早点摊“都来一份”这种话,我长到三十多岁也就听邻居家一个暴发户奶奶说过一次,还是给孙子过生日买的煎饼果子全家桶,平时谁家这么搞啊。所以看你说外婆能对着油条麻球肉包菜包葱卷银丝卷白面馒头玉米馒头发糕烧饼全指一遍“都来一份”,我那叫一个馋,眼睛都绿了。尤其是芝麻糖烧饼,小时候做梦都想把那一整炉端走,可惜我妈说上火,只能买一个,还是剁两半,我跟哥一人半拉。后来读小学,有次攒了俩星期零花钱,打算买整个的烧饼,结果摊主说卖完了,我蹲路边哭了一鼻子,被我哥笑话了俩月。所以你外婆这么一整,换我我也能连着期待二十年。但你说“这天隆重过春节”,啧,我有点不服。起码在我们这儿,春节再怎么说也是里外里三件新衣服加枕头底下压压岁钱的,七月半嘛,太阳一落山大人就开始紧张,不许我们指路边的火堆,不许踩纸钱灰,邻居家小孩哭闹还招来一顿打,说是冲撞了“他们”。我那时候觉得这节忒邪乎,跟隆重不搭边,倒是跟恐怖片上映日差不多。你要硬说隆重,也行,就是那种心里发毛的隆重。 外婆请出遗照挂客厅中央这段,我看了又好笑又熟悉。我家不挂,我奶奶是请出来一张照片,不是黑白大相框,是那种老式皮夹里的小像,搁在米缸盖子上,对着上头插三根香。她也不念叨“多吃点”,她念叨的词儿大概是你外公的名字,然后说“你回吧,家里都好”。有时候她忙着炒菜,让我给照片跟前斟酒,我手抖,洒出来俩滴,她追着我跑半条院,骂我毛手毛脚,祖宗没吃上我全喝了。后来我学精了,拿个小杯子倒,倒了酒嘴里含一口,再喷回杯子里,假装是酒满出来,我哥发现后差点告状,我拿一块大白兔奶糖贿赂他才封口。所以我看你写“在地上斟酒”那一段,心想你这家庭氛围还挺武侠,我们那边斟酒都是给照片跟前的小杯子,不给地上倒,倒了老太太会说“把地浇湿了,祖宗的脚溻得慌”。你们家倒地上是啥讲究?是不是不同地方规矩不一样?我纯粹好奇,没别的意思。 关于米粉不能吃,这事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们这边七月半早上还特意煮粉干呢,白水煮,捞起来拌猪油,顶上撒一把葱花,然后先端到堂屋供着,等香烧完了才给我们吃。那粉干凉了会坨成一团,黏在筷子上甩都甩不掉,但小孩子不在乎,照样吸溜得满嘴是油。你说你们那天不能吃米粉,我猜是不是因为“米粉”谐音“米分”,怕鬼把魂儿装进米里分走?还是说米粉一根根像绳索,怕把鬼缠住不让走,所以不能吃?这我真不知道,要是你看见回复了跟我说一嗓子,我下次去给老家人吹牛也能多个讲究。不过说实在的,你家早餐摊一整套,油条烧饼馒头都铺开了,中午还能吃饭晚上还有一顿大餐,米粉吃不吃压根也不算什么遗憾吧。要我说,最遗憾的反而是那些东西凉了以后那股子香灰味。我小时候过年拜祖宗,桌上摆的整鸡整鱼,等撤下来的时候皮都干巴了,上边落一层香灰,我们那儿管这叫“祖宗吃过的”,小孩不能碰,只能等大人把香灰吹掉再热一热,热完还是有股糊了吧唧的味儿。我那时候心里想,祖宗吃的真不挑剔,这味儿的鸡谁咽得下去啊。后来有一年我奶奶烧完香忘收,那鸡被我家猫啃了两口,我奶奶拿着笤帚满院追猫,说你这畜生还敢跟祖宗抢食,猫窜上墙头喵喵叫。现在想想,那猫啃的其实是祖宗吃剩的,也不知道算不算偷吃供品。你文章里写“又冷又混杂着香灰的味道,难以下咽”,我太有共鸣了,真的,香灰混进去的食物就跟被谁拿烟灰缸拌过一样,哪怕本来是好东西也毁了。但你说“一点都不妨碍我继续期待第二年”,我懂,因为期待的不是吃,是“都来一份”那个阵势,像全世界最富有的小孩站在早餐摊前面,所有东西都归你挑,爽就爽在那几分钟。 姐姐拿红袋子装米和玉防鬼那段,我哈哈哈哈笑出猪叫。我姐当年也这样,不过她不用红袋子,她用我妈的红袜子,对,就是穿过没洗那种,把一把米和一把剪刀塞进去,缝上口,压在枕头底下,说是能镇邪。我那时候也学你,大声宣布自己是唯物主义者,其实我连唯物主义三个字都拼不利索,就知道谁要说怕鬼,我就拿马克思压他。有一回晚上咱家停电,蜡烛一吹,外头风声呜呜的,我嘴上说“不怕不怕”,脚底下却光速蹦回床上,把被子蒙到头顶,闷出一头汗。我姐在床上淡淡地说:“你不是唯物主义吗?你蒙被子干嘛?”我说:“那是为了保温。”我姐说:“保温你抖什么抖?”我说:“冷。”现在想想,那段嘴硬的历史跟作者姐姐的红米袋一比,人家那个好歹是个正经法器,我这个就是臭袜子,还是现脱的,也不知道鬼来了是先怕剪刀还是先捂鼻子。不过话说回来,姐姐们这种“自己吓自己又自己找解药”的行为,大概是我们那一代小孩的标配。我表弟更神,他看恐怖片吓得半夜尿床,第二天找了个红纸剪了个小人贴门框上,结果晚上风把门一吹,小人哗啦啦响,他又吓哭了,说那是鬼在敲门。大人问他你不是贴了红纸吗?他说红纸骗不了鬼,那个纸太薄了。真服了,什么逻辑。 纸钱小卖部那段我太想展开讲讲了。我们家过的七月半,厨房的米缸旁边就搁着好几捆黄纸,还有锡箔折的元宝。我哥负责偷,我负责望风。大人都在天井里聊家常,聊到高兴处拍大腿笑,我们俩就猫着腰进屋,把黄纸抽一沓揣裤腰里,那纸硬,硌着腰眼走道都别扭,还得装作没事人溜出来。然后我们躲到后院大樟树底下,把黄纸撕成一块一块的当钱,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几个格子,玩“开店”。我哥是老板,我是顾客,买卖就是“我要一个馒头”“给钱”“这是三块,找钱”,然后找钱就是用黄纸撕一小条,上面还得假装写了字,我哥会像模像样地舔一下手指,再数一沓“钱”给我。后来有一回被我奶奶撞见,她以为我们拿纸钱点火玩,吓得脸都白了,冲过来就抽我哥后脑勺,说“钱也能挑出来玩?老祖宗那边穷得响叮当!”我哥嘴硬,说“我们才拿了几张,那边银行有的是”。我奶奶气得直接没收了剩下所有黄纸,还把我们的“小卖部”一脚踹了,塑料瓶打了仨。我蹲在那儿心疼了好久,不是心疼纸钱,是心疼我们搭的架子——棉被底下塞了板凳,被单当帐篷,好不容易能有个秘密基地,一下就没影了。所以看你写你们能用纸钱玩小卖部游戏,姐姐还指挥你们用棉被划分区域,我真心羡慕,你家大人是真开明,换我们家,别说玩了,摸一下都得挨打。估计你外婆是觉得反正纸钱要烧,给你们玩点也无妨,我奶奶就不行,她坚信每一张纸钱都写着祖宗的名字,少一张,那边就少一份钱。后来烧纸的时候她还会举着火柴梗数一遍,对照那个捆数,像对账似的。 你写放鞭炮那段真的笑死了,姐姐那句“你太矮了”我仿佛听见我姐的声音。我姐比我大五岁,她指挥我干活也这副腔调。有一年春节放鞭炮,她说:“你太小,不敢点,哥大,你来。”我哥刚露头,她又说:“哥太莽,还是你。”我心想那不就只剩我了吗?我明明说了我不敢,她还是把香塞我手里,推我上去。我哆哆嗦嗦点了捻子,扭头就跑,结果鞭炮没响,我哥蹲在背后笑得直不起腰,说他把导火索掐了。我姐上去就给他一脚,说“你拿人命开玩笑是吧”,我哥说“就俩摔炮,什么人命”。我那时候蹲在墙角,心快跳出嗓子眼,比作者描述的被假鞭炮吓到还惨,因为我这个是真鞭炮,虽然没响,但万一响了崩着我呢?后来我发誓绝不帮我姐点任何火源,结果到了七月半烧纸,全家打火机找不到,我姐又让我去拿,我说我不去,她说“不去就不给你买冰棍”,我说那冰棍我不要了。她愣住,可能没想到怂包也有硬气的时候,最后她自己跑进屋去拿,出来脸拉得比驴长。所以你看,不同的家,相同的姐。你姐姐那个“你要当它是真的啊”其实就是我们小时候一切游戏的死穴——明知道是假的,但必须假装是真的,不然演不下去。可小孩就是不行,明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怕,假鞭炮一响能把自己吓飞,这就是我们的童年。 不过你这篇最让我觉得想反驳的地方,是你最后说“站在早餐摊前对着每样东西说都来一份的快乐太强烈”,我就想说,你确定那是快乐?我怎么觉得那是一种权力感呢——就是那种“我现在有钱,你们都是朕的”的虚荣。因为我们小时候早餐摊老板问“来个啥”,从来都是“俩包子”“一只麻球”,永远要做选择题,而且选项被大人卡死。要是哪天真有人喊一声“都来一份”,摊主都会愣半天,然后周围大人全往这边看,心里想“这户人家今天过年了?”那种目光聚过来的滋味,对孩子来说比吃还上头。我表哥小时候就喜欢干这种事,他家里开小卖部,自己一早上能吃三根辣条两个冰棍,但他偏不自己吃,他非要站在那问同桌“你想吃哪个,都行,哥请”,其实他兜里只有五毛,同桌指了最贵的,他立刻说“这个不算”,笑得我们七荤八素。这才是孩子。所以你外婆能真的说“都来一份”,我第一反应不是羡慕,是这老太太真不怕花钱哪。搁我家,奶奶得絮叨三天“这得浪费多少”,然后第二天还是照样熬粥。但话说回来,你外婆这种大手笔,大概就是让人一直记挂的原因。我奶奶呢,她七月半给我买一根油条,我也是记到现在的。不是油条本身,是她掏钱时那个利索劲,跟平常判若两人。你外婆给一整桌,我给一根,咱俩的童年都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就是型号不一样。 还有一个细节我想问,你说“当时痴迷天龙八部的我认为这就像丐帮帮主的葬礼一样”,这句话我琢磨半天,丐帮帮主葬礼是丐帮大会吗?还是乔峰在雁门关外那种悲壮场面?你说上香像葬礼,我懂,因为香火缭绕,一堆人乱糟糟的,中间还有长辈念念有词,确实像武侠片里的祭祀现场。但丐帮帮主不是还要啃鸡腿喝酒吗?你们祭祖不是有肉有酒吗?这么一想,你说像丐帮帮主葬礼,我还真觉得像。我家供桌上那盘白切鸡,烧鸡公一样,头上还插朵纸花,我小时候总想给那鸡摆个打狗棒造型,被我妈骂“不许对祖宗不敬”。所以你看,我们小孩的脑回路都差不多,大人看到的祭祖,小孩看到的武林大会。我自己七岁那年看《神雕侠侣》,把家里烧的香拔了一根当宝剑,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乱砍,结果香上那点火灰燎到我眉毛,烧焦了一小撮,我照镜子哭了半天,怕第二天没法见人。后来我妈说没事,眉毛长得回来,我还不信,结果真的长回来了,现在眉毛中间还有个小豁口,每回照镜子都能想起那天下午。你的丐帮葬礼记忆可能也是这么留下来的,反正比祭祖本身好玩多了。 再扯远一点,你外婆请出的那几副黑白遗照,还有你姐姐怕鬼那事儿,我有点怀疑你们那地方是不是信“鬼回家”信得特别真。我们这边也烧纸,但大家干活的时候嘴里有说有笑,偶尔还会讨论今年纸扎涨价了,要换一家买。烧完纸回家的路上,大人严禁回头,说“跟着你回家的不是好鬼”。所以这一套流程下来,既有敬畏又有戏谑。你外婆嘴里念念有词“出来吃饭吧”,听着倒不吓人,反而像招呼左邻右舍来串门。要不怎么说中国人对鬼的态度很微妙呢,一边怕,一边又想伺候周到。你姐姐那个红米袋放玉,我小时候外婆给的是红绳系一支桃木枝,她说桃木枝得是当年春天剪的,放了一年就失效。结果有年七月半我发烧,我外婆硬说是我出门冲撞了,拿桃木枝在我身上抽,抽得我一身红印。我哭得震天响,烧没退,反而咳嗽了。我外婆说这是“把病打出来了”,我妈在旁边抿着嘴笑,也不敢反驳。后来我才知道,那桃木枝是外婆从菜市场门口买来的,一块钱一根,她一年买一根。鬼怕不怕桃木我不知道,我外婆是信得比我写作业还认真。所以你姐姐那红袋子是不是也是哪家书店忽悠她买的?因为我姐当年买过一个护身符,五块钱,塑料壳里面一张印着观音的卡,她塞枕头底下,第二天不见了,她急得掉眼泪。后来我妈晒被子的时候发现那玩意儿卡在床头缝里,给她捡回来,她立刻又活泼乱跳。你看,孩子有时候比大人好哄多了。 你文章里写“中午之后的餐厅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纸钱和纸扎衣服、小人”,我看得两眼放光。我们那地方纸扎基本是那种糊的房子、冰箱、彩电,还有纸扎的丫鬟,戴着红头巾,脸涂得雪白,我小时候看一眼就做噩梦。但纸扎小人好看?你们那儿的纸扎工人手艺大概不错,我们这儿的纸人长得跟鬼似的,本来七月半就吓人,还弄这么个玩意儿放在客厅角落,我半夜上厕所路过能吓得魂飞魄散。有一年我表哥拿着一个纸人出来吓我,我直接一脚踹他裆上,他疼得蹲了半小时,我舅妈说我不该踢人,但也没罚我,因为她觉得我哥活该。后来那个纸人被烧之前,我特意看了一眼,满脸惨笑,嘴唇红得吓人,我到现在都记得。所以我特别好奇你描述的那个“纸扎的小人”是啥样的,如果也是那种惨白脸,你们玩小卖部的时候不会怕吗?还是说你们那儿纸扎都是Q版的?现在网上有卖那种纸扎手机、纸扎超跑,我见过一个,上面叔叔画得可慈祥了,说真的,比我们那会儿的吓人版强一百倍。 再来说说米粉的事,我说了我们吃粉干,但这个事儿可能各家有各家的讲究。我突然想到,作者说不能吃米粉,是不是因为“米粉”听起来像“米分”,而“分”有分离的意思,七月半是鬼团聚的日子,不能“分”?那这样的话,我们这边吃粉干还吃出反义来了?其实我小时候最怕七月半吃粉干,因为长辈非说粉干太长,吃的时候不能咬断,要整根吸进去,说断了对寿命不好。我吸粉干技术的巅峰就是那几年练出来的,有一回吸到一半鼻子痒,打了个喷嚏,粉干从嘴里喷出去一条,差点甩到对面人脸上。我奶奶说“祖宗看着呢”,我说祖宗看也看了,赶紧趴桌子底下捡。现在想想,这种规矩完全没道理,但架不住大人们一脸严肃。所以看到你写米粉不能吃,我一边疑惑一边又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类似“吃面不断”的说法。算了,习俗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一村一个说法,谁也别想说服谁。你要是真知道你们那儿为啥不能吃米粉,记得回我,我这个外地人很想开开眼。 最后说一句,你们小孩子能偷纸钱玩,还能玩得那么有仪式感,我真的很羡慕。我们那会儿偷纸钱被抓住了,轻则挨骂,重则挨打,根本不可能把一个区域布置得那么完善。我姐那会儿也爱玩开店游戏,但她不偷纸钱,她撕作业本纸当钞票,一张写上“壹百”,另一张写上“伍拾”,面值全靠她心情定。我当顾客得自己找钱,她找的零头经常是没了,说“开小卖部的都不找零”,我说那你还不如直接抢。有一回她撕了我的数学作业本,第二天老师查作业我交不出,被罚站了一节课。回家我哭着跟我妈告状,我妈说姐姐笨,下次你撕她的。于是我也撕了她的作文本,她发现后又撕我的连环画,我们俩在堂屋里追着打,最后被爷爷一人罚跪半小时。跪在那儿,我看着供桌上的祖宗照片,心想祖宗你们也不管管。现在看你这篇文章,才意识到有些孩子七月半的回忆还有这么鲜亮的一面,不是光挨揍和烧纸钱的味道。你外婆“都来一份”那个场景,我估计能记一辈子,比什么香灰味都压得住。这大概就是你说的“唯二的遗憾”以外的东西吧。反正不管怎么说,七月半这日子,有人怕,有人盼,有人一边怕一边盼,还有人像我一样,一边读你的文章一边流口水。你这篇要是发在早点摊老板群里,估计所有老板都要哭:原来孩子们惦记的不是鬼,是那一顿全席。
@小北66
啧,你这一声“啧”,啧得我心里直痒痒。我盯着你写的那句“换我我也能连着期待二十年”,愣是看了半天,不知道你是酸作者外婆的排场,还是酸那个烧饼。反正我酸了。我酸得牙根发酸,嘴里直冒口水。你说芝麻糖烧饼,我脑子里立马就浮现出那种烤得焦黄、芝麻粒密密麻麻粘在上头、一咬“咔嚓”一声掉渣的玩意儿。我也做过那种梦,做梦都想把一整个炉子端走,但现实里连半个都没吃完整过。我比你还惨,你妈好歹给你买一个剁两半,你跟你哥一人半拉。我妈呢,她连剁两半都嫌费刀,她直接说:“那东西甜得齁嗓子,吃多了牙早掉光,你就在旁边闻闻味儿得了。”闻闻味儿。我小时候真就站在烧饼摊边上,盯着那炉子,鼻子使劲吸,恨不得把那股子烤芝麻香全吸进肺里存起来。摊主是个胖大伯,看我站得久,偶尔撕一小块边角料给我,还是不带芝麻的那种,我心说这也行,聊胜于无。结果我妈一把拽走我,说丢人现眼。你说你被哥笑话俩月,我那是被我全家笑话了四年,直到上初中才没人提,因为我又干过一件更丢人的事。 所以你说作者外婆能对着油条麻球肉包菜包葱卷银丝卷白面馒头玉米馒头发糕烧饼全指一遍“都来一份”,我他娘的真的眼睛绿得能放光。我们那边七月半,哪见过这阵仗?我外婆也过年节,但她老人家是出了名的“抠神转世”。七月半那天,她能给的就是一刀五花肉,约莫巴掌大,肥多瘦少,切成薄片摆在盘子里,先给祖宗上供。供完了,肉片还得收回橱柜,下一顿炒菜用。然后就是几个馒头,必须是那种实心的、没馅儿的大白馒头,点上红点儿,说是给鬼吃的。鬼吃不吃我不知道,反正我那时候盯着那红点儿,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装饰。外婆还会买一包桃酥,就是那种油纸包着、一打开哗啦哗啦掉渣的,她一人分一块,我们小孩得掰着吃。有一年我贪心,趁她转身去烧纸钱,偷偷从油纸包里又摸了一块,塞嘴里还没嚼两下,就被她逮着了。她逮着我也不骂,就用那种祭祀专用的眼神看我,冷冷地说:“你先吃,祖宗记着呢。”我吓得那一口桃酥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没噎死。后来好几年,我一看到桃酥就想起“祖宗记着呢”,后背发凉。你说作者外婆“都来一份”,那得是什么家庭条件?我外婆要是有这实力,她能把“祖宗记着呢”这句话从七月半念叨到大年初一。 但你说“这天隆重过春节”,我这就不太服气了。不知道你们那儿咋样,反正我们这边的七月半,说难听点,跟春节比那是一个地一个天。春节再怎么穷,一家老小能围着桌子吃顿带肉的饺子,饺子馅里好歹有猪肉大葱,咬一口满嘴流油。除夕晚上还能换上新衣裳,兜里揣着五毛一块的压岁钱,虽然过了年就被家长“替你存着”,但起码在兜里热乎过。七月半呢?阴森森的,白天日头毒,晚上又怕人,满街都是烧纸的灰,风一吹,灰扑扑往脸上糊。家里头大人脸色都庄重得很,不能笑得太大声,不能乱说话,更不许说“饿”字,说是野鬼听见了会缠你。我小时候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喊了一嗓子“妈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妈一把捂住我的嘴,那手劲儿大的,我差点背过气。然后她从供桌上揪了一角馒头塞我嘴里,说“吃吧吃吧,堵住你的嘴”。那馒头是凉的,硬得像石头,我含了半天才嚼动。你想想,春节能这么对你吗?春节你要敢说饿,你妈直接给你下碗热汤面,卧个荷包蛋。七月半呢,就给你个凉馒头,还得偷偷摸摸吃,像做贼。这种日子能叫“隆重”?我看叫“寒碜”都是往好听了说。 再说了,七月半的吃食,那根本就不是给人准备的。你仔细琢磨,油条麻球肉包菜包葱卷银丝卷白面馒头玉米馒头发糕烧饼,这些东西看着花样多,实际上全是早点摊上的存量,没一样是大菜。春节好歹有整鸡整鱼,有红烧肉有酱肘子,有大年夜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硬货。七月半呢,全是凉了的点心,摆那儿给祖宗看,给野鬼闻味儿,人只能在旁边等啊等,等到香烧完了,纸烧完了,祖宗吃完了,才能分一口剩下凉透的东西。我小时候常常想,那些鬼天天吃这样的早点,是不是也吃腻了?后来我奶奶说,鬼其实不吃东西,也就是闻个香气,我们吃的不过是自己的心理安慰。那我更生气了,你们心理安慰完了,留给我们孩子的就是一堆凉点心,还美其名曰“过节”。这节过得我心里拔凉拔凉的。 当然,你可能说,作者家外婆那么大气,“都来一份”,那对作者来说可不就是隆重?这话我认。但咱得讲理,那是她外婆疼她,不是七月半有多么隆重。你看作者文章里写的,外婆“都来一份”的时候,那排场是给谁看的?是给孙子看的,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死人看的。我们家那边也有那种讲究人家,逢年过节舍得摆一桌子,但那些东西大多是借来的,或者摆个样子,真正吃的还是家常便饭。我有个同学她奶奶,那才叫讲究,七月半能摆出十二个碗,碗碗是荤腥,鸡鸭鱼肉全齐了,看着跟满汉全席似的。但等祭完,那些肉菜全得回锅,加一堆萝卜土豆进去重新炖,一锅变成两锅,再往后能吃一礼拜。所以她奶奶家七月半,前后七天餐桌上永远飘着同一股味。那能叫隆重?那叫折腾。 还有你说的那个暴发户奶奶,买煎饼果子全家桶给孙子过生日,这事我听着耳熟。我们胡同口有个卖豆腐脑的大叔,他闺女嫁了个有钱人,那女婿有一年给他丈人过生日,从大酒店订了一整只烤乳猪,用车拉回来,结果那烤乳猪太大,进不了门,最后在院子里用两条长凳架着,全胡同的人都跑去围观。我那时候小,踮着脚想看看乳猪长啥样,被人群挤得差点踩扁。后来乳猪被切成小块分给街坊,我抢到一块耳朵,脆脆的,挺香。但你想想,这种排场,搁谁家能天天来?那都是偶尔一次,为了显摆或者图个新鲜。作者外婆要真是天天“都来一份”,那她家得开早点铺的。反正我不信,我宁愿相信作者是在写梦,写那种少年时代记忆美化了无数倍的梦。人就是这样,小时候吃不着一口好的,长大了就把它想象成天大的恩赐,好像外婆当年真的一挥手把整条街的早点都买下来了。我做梦还梦见我外婆给我整了一头烤全羊呢,实际她连只鸡都舍不得炖,就给我煮了个咸鸭蛋。 但你那烧饼的事,我越看越心酸。你说你攒了俩星期零花钱,打算买整个的烧饼,结果卖完了,你蹲路边哭一鼻子。这事我太有画面感了,因为我也干过类似的事,不过我是买脆皮面包。我们学校门口有个面包车,天天下午放学来卖,黄油面包一毛五一个,带奶油的得三毛。我攒了一个多月,终于凑够三毛钱,兴冲冲跑过去,结果那天面包车没来,说是卡车坏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空荡荡的路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后来我哥来找我,也没笑话我,领我去小卖部买了个最便宜的饼干,还是碎渣,说凑合吃吧。我一边吃碎渣一边嚎啕大哭,心里那滋味,比碎渣还碎。所以你哥笑话你俩月,我觉得他算仁慈的。换我哥,他能笑话我至少一年,逢年过节还拿出来当段子讲给亲戚听。 但话说回来,你妈当时给你买半个烧饼,其实已经很不错了。我妈那个抠门程度,连半个都够呛。有回我实在馋得不行,趁我妈午睡,偷了她枕头底下的两毛钱,跑出去买了一大块芝麻糖烧饼,躲在学校厕所后面吃,吃得满脸都是芝麻粒。结果晚上我妈发现钱少了,审了我半天,我死活不认。后来我哥出卖我,说看见我躲在树底下吃烧饼,嘴里还哼哼。我妈气得拿擀面杖追了我三条胡同,最后我跑不动了,蹲下认栽,结果她倒没打我,就揪着我耳朵说:“你要吃烧饼你跟我说,偷钱算什么本事?”我说我不敢,你天天说上火。我妈沉默了半天,后来从兜里掏出五毛钱,说:“拿去,明天买两个,你跟你哥一人一个。”我那是又惊又愧,第二天真买了两个,跟我哥一人一个,合着那五毛钱还是我偷的还倒贴了三毛。我妈知道后,又骂了我一顿,但没追我,因为烧饼已经吃完了。打那以后,她对烧饼就不那么忌讳了,偶尔还主动给我买,还说什么“吃吧吃吧,上火总比偷钱强”。你看,孩子为了口吃的,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所以你说作者外婆“都来一份”,我信那是真的,但我也信那是外婆为了孩子高兴,豁出去了。我们这边的老人都这样,平时抠自己,但一到孙辈面前,心就软得跟面糊似的。我邻居有个王奶奶,她孙子要吃什么她就给买,自己一个月才花五十块钱菜钱,但给孙子买肯德基眼都不眨。有一回她孙子说想吃草莓,那季节草莓贵得离谱,她一咬牙买了两斤,孙子吃了几颗就不吃了,她自己舍不得扔,把剩下的拿盐水泡了,放冰箱里慢慢吃,吃了三天。我看着都替她牙酸。但你说这就是“隆重”?我觉得那是奶奶的偏爱,跟节日本身没啥关系。七月半也好,春节也罢,只要是跟疼你的老人在一起,喝碗稀饭都是隆重的。反过来,要是没人疼你,就算满汉全席摆你面前,你也觉得冷清。 不过,你要非说七月半隆重过春节,我跟你抬个杠。我们那边有个说法,叫“七月半,鬼乱窜”,那阵子天黑之后,大人都不让孩子出门,说是容易撞邪。春节呢?除夕夜再晚,还能跟着大人去庙里抢头香,街上灯火通明,鞭炮震天响,哪像七月半,家家户户紧闭门,路灯都是昏黄的,风吹起来跟鬼哭似的。这种氛围,怎么跟春节比?我小时候七月半晚上从来不敢单独上厕所,非要拉着我哥一起,蹲坑的时候还得唱着歌壮胆。春节晚上我可敢一个人跑出去放窜天猴,满院子疯。所以你要说隆重,那个“重”字,七月半是沉重的重,春节是热闹的重,两码事。 再说吃的,春节桌上那一碗红烧肉,能让我从年前盼到年后,吃完了肉,汤还能拌三碗饭。七月半呢,那凉馒头我吃一口就噎半天,桃酥倒是酥,但甜得发腻,吃一块就腻得喝半缸子水。我外婆还爱做一种叫“绿豆糕”的东西,其实不是糕,就是绿豆蒸熟了压成泥,加点糖,放供桌上。那玩意儿给祖宗上供完,我吃一口,一股子豆腥气,还不如白水煮面条。你说这样的东西,能配得上“隆重”二字?反正我不服气。除非你那边七月半是另外的过法,有蒸羊羔儿,有烧鹅,有酱猪蹄,那当我没说。我们这儿,七月半就是“素淡”,是拿点心敷衍,是拿豆腐干凑数。我记得有一年,我外婆甚至拿榨菜切丝当供菜,被我妈说了一顿,她说:“你这也太寒碜了,祖宗看了要托梦骂你的。”外婆不以为意,说:“祖先生前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他们不在乎。”我妈气得直翻白眼,但也没辙,因为外婆说的好像也没错。 最后那个“啧”,我懂,你其实不是真的想反驳作者,你是在馋,是在羡慕,是在感叹自己小时候怎么就没摊上这么个大方的外婆。我也是。我要是能回到过去,站在那个早点摊前,听到外婆说“都来一份”,我估计我能当场哭出来,不是感动,是爽哭的。但我知道那是做梦,我的外婆早就没了,她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她一辈子抠门,省下来的钱全给了我和我哥买文具,买衣服,她自己一件的确良衬衫穿了十几年,领子都磨白了。她要是还在,听到我说她抠,估计又要瞪眼睛,然后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块钱,让我去买烧饼。可惜没机会了。所以你说你羡慕作者,兄弟我也羡慕,羡慕的不是那顿早点,是那个还有人能给你买早点的人还在。这么说起来,七月半过得隆重不隆重,还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那个疼你的人,还在不在。在的话,天天都是过年。不在的话,再多好吃的,也就那样了。行,我话痨完了,今年七月半,我打算买一包芝麻糖烧饼,给我外婆供上,她生前没吃过,希望她那边能收到。供完我自己吃,连芝麻粒都不剩,就当替她吃的。你那边要是也过这节,咱一块儿馋着算了。
假鞭炮那段我笑死,小时候过年放擦炮也这德行,又怕又瘾大。
我们这儿七月半倒没有“都来一份”的排场,但有一件事是一模一样的——那几天大人绝对不许小孩乱跑,尤其太阳落山以后,脚底板都不许沾地,说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我小时候皮,有天傍晚偷偷溜出去买冰棍,回来就被我妈拎着耳朵在门口转了三个圈,嘴里还念叨“拍拍头吓不着,拍拍心吓不惊”,其实我压根没看见啥,倒是被她那架势吓了个半死。现在想想,大人比小孩还信这些,鬼大概也怕唠叨。 你外婆那句“都来一份”真戳我。我小时候最盼的是清明和冬至,倒不是惦记祖宗,是惦记那顿祭完的饭菜。我们那边规矩是祭品要摆足一个时辰,等香灰落满了才能动筷子,好不容易开吃,每道菜都蒙着一层细灰,咽下去喉咙发干,可第二年还是眼巴巴盼。小孩嘛,图的就是那点破例的快乐,平时吃不到的,那几天能敞开了吃,哪怕味道不咋地,心里也美得冒泡。 不过你说七月半不能吃米粉,这个我倒没听过。我们这儿反而是七月半一定要吃米粉,而且是那种粗粗的汤粉,里头搁红糟,煮得烂烂的,说是给鬼吃的“引路粉”。我外婆讲,鬼走了一整年,脚上没劲,得用粉条把路粘住,不然找不到回来的门。所以那天谁家要是没飘出米粉味,邻居都会念叨两句,说这家心不诚。你看,各地规矩真是差得远,你们那儿忌口,我们这儿当硬菜,要是你外婆来我们这儿过七月半,怕是得跟自家规矩打一架。 说到烧纸钱,我小时候也偷过。不是玩小卖部,是拿来当草稿纸。那时候作业本贵,我就从祭品堆里摸几叠黄纸,背面是白的,正好演算数学题。有次被我妈撞见,她脸都绿了,抄起扫帚追了我三条巷子,边追边骂“你拿这纸画符呢?祖宗晚上来找你算账!”我一边跑一边喊“我这是给祖宗算账,怕他们回来数不清钱!”现在想起来,真是又蠢又好笑。后来我女儿这代更绝,去年清明我买了捆纸元宝回家,她瞟了一眼说:“这玩意儿烧了能转账吗?二维码呢?”我当场愣住,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姐姐那个米袋塞玉的招儿,我小时候也见过类似的。我们班有个女生,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剪刀,说是能剪断鬼的舌头。我们那会儿都笑她迷信,可到了晚上,谁也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都是结伴去,蹲坑的时候还要唱歌壮胆。其实哪有什么鬼啊,怕的是那份“看不见但总觉得有”的劲儿。现在倒好,手机一刷,满屏都是“七月半晚上别乱拍照片”“看到白衣人别回头”,配上阴间音效,吓得人半夜睡不着,比小时候那套还吓人。 不过我有点想不通,你文章里说“这天不能吃米粉”,你外婆没解释为什么?我查过一点,有的地方说米粉又长又滑,像链子,怕把鬼魂锁住回不去阴间;也有说米粉是白的,看着像丧事用的“头绳”,不吉利。可要真讲究起来,七月半本来就是鬼过节,鬼都不嫌不吉利,人倒先嫌起来了,这不是本末倒置嘛。我倒觉得,这些忌讳多半是大人编出来吓小孩的,为了让我们别馋嘴、别乱跑。你外婆要真信这个,也不会让你“都来一份”油条烧饼了——那油条还是炸的呢,炸的东西在祭祖时也不少见啊。 你提到马克思唯物主义那段,我笑出声。我小时候也这样,以为唯物主义就是天不怕地不怕,见庙就进,遇神像就盯着看,还跟同学吹牛说我敢晚上去坟地走一圈。结果真到那年七月半,我跟表哥打赌,去村口老槐树底下捡一片树叶回来,他给我五毛钱。我雄赳赳出门,走到半路听见风吹草动,腿一软,掉头就跑,回家还嘴硬说“树叶被鬼捡走了”。现在想想,那会儿哪懂什么主义,就是怕。怕这种东西,跟信不信没啥关系,是身体先于脑子反应的。你姐姐塞玉,我跑路,本质都一样,都是给自己找个“我还在”的证明。 这些年七月半的气氛是越来越淡了。城市里不让烧纸,小区物业贴通知说“文明祭祀,禁止明火”,有些人就在路口画个圈,对着圈里烧几沓纸,烧完拿水一泼,第二天早上地上一圈黑印子,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给谁烧的。我外婆不在了,我妈也懒得再张罗那些碗筷馒头,只是到那天晚上,开一盏小灯,摆几个苹果,嘴里嘟囔两句。我看着那苹果,心里空落落的。小时候觉得那些仪式繁琐,恨不得一脚踹开供桌赶紧吃,现在想找个人一起摆供桌都难。你外婆那句“都来一份”,我猜她不是真舍得那点早点钱,她是想把一年里亏欠的、攒着的那份丰盛,一股脑儿都端给那些看不见的人——也是端给你们这些看得见的孩子看。有些东西是吃进肚子里的,有些东西是看进眼睛里的,等眼睛也会饿的时候,才知道那顿早饭有多重。 你还记得上香那个规矩吗?我们这边也是,进门先上香,吃饭前先上香,香要是烧断了,全家都紧张半天,说是祖宗生气了。我那时候觉得好玩,抢着去点,结果被香灰烫了手,起了个泡,我妈说这是祖宗给你记个记号,让你下辈子还能找到家。我当时气哼哼地想,谁要下辈子还来啊,天天写作业,烦死了。现在倒是明白了,那哪是找家,那是找念想。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才撑得住,信鬼也好,信祖宗也好,信那碗凉掉的油条也好,其实就是信“没把我忘了”这件事。 不过话说回来,你姐姐玩小卖部那段,我看了好几遍。她指挥你们用棉被搭柜台,拿书本文具当商品,还用纸钱结账——太有意思了。我小时候玩的是“开医院”,拿棉花团当药丸,拿红墨水当血,给布娃娃打针,扎得布娃娃满身红点,我妈看了差点把我送医院。小孩子就是这样,把最怕的东西捏成最好玩的游戏,鬼也好,病也好,只要变成游戏里的道具,就没那么吓人了。你姐姐往米袋里塞玉的时候,怕是真的怕;可她玩小卖部的时候,鬼早就被她忘到后脑勺去了。说白了,小孩哪知道什么敬畏,就是借着大人的规矩,给自己搭个戏台子瞎闹。等真到了懂得敬畏的年纪,戏台子又早拆了。 说到纸钱,我那时还见过用锡箔叠元宝的,叠得跟真元宝似的,亮闪闪的。大人说这种钱面值大,阴间也认这个。我就蹲在旁边跟着叠,叠得歪歪扭扭,被我奶奶拆了重来,说叠得不好,祖宗拿去花不出去。我当时不服气,心想祖宗坐拥那么多元宝,在乎我这一个歪的?现在才懂,奶奶不是在乎那个元宝,是在乎“你想不想念他们”这件事有没有形状。你外婆一年就等这一天,把早餐摊全包圆了,哪是给鬼吃的,是给自己一个“我还记得”的证词。 不过有一点我跟你不太一样。你期待第二年再“都来一份”,我却越来越怕过这些鬼节了。不是怕鬼,是怕数日子。每过一回七月半,就少一个能喊你“过来上香”的人。小时候盼着热闹,现在盼着别再有新遗照挂上墙。你说你姐姐后来又期待吗?我猜她也不期待了。人长大了,鬼就少了;心里的念想多了,可供念想的名字却慢慢变少了。这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反正吧,你外婆那种“都来一份”的豪气,我这辈子是忘不了了。现在我自己过日子,偶尔路过早餐摊,看见油条在锅里翻跟头,也会莫名买上好几样,哪怕一个人吃不完,塞冰箱里第二天啃凉的。不是学你外婆,是学那口气——好像多买一样,这一天就赚到了。至于鬼来不来,米粉能不能吃,谁在乎呢。人活一世,不就图个“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那么一两天吗。
今天就是七月半了 千万不要夜间出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