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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龙拍虎那事儿,你现在提起来我还是一肚子火。你这句话说得太轻了,"折腾一年多才认账",这不是折腾一年多,这是把全国人民当猴耍了一年多。我到现在都记得零七年那个秋天,打开电脑满屏都是那张破照片,一片黄叶子后面蹲个纸老虎,画得跟乡镇企业门口贴的年画一个德行,一帮人围着喊"野生华南虎重现人间",喊得比亲爹回来了还激动。我当时就跟我哥们儿说,这玩意儿要是真虎,我把我们家楼下那只橘猫生吃了。结果呢,我猫没吃成,倒是好多人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咽得那叫一个干净,连个嗝都不打。 你说实事求是。我真想问一句,这四个字在某些人嘴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块抹布吗,用的时候拿出来擦两下,不用的时候塞裤兜里,还嫌它脏手。正龙那照片出来的时候,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那叶子大得跟簸箕似的,老虎小得跟哈巴狗似的,比例全乱了。我一个初中都没好好念完的人都看出来别扭,那帮戴眼镜的、坐办公室的、拿国家工资的专家看不出来?他们不是看不出来,他们是不想看。看出来了这戏就唱不下去了嘛。唱不下去,谁的脸往哪儿搁。 最搞笑的是后面那一套流程。先是当地拍胸脯说拍了,再是省里开新闻发布会说确认了,再是全国媒体跟着吹。谁要是敢说一句"这照片有问题",立马有一堆人跳出来说你是境外势力、你不爱国、你见不得我们这儿好。我靠,一张假照片怎么就跟爱国不爱国挂上钩了?这逻辑真的绝了。你要质疑照片,你就是不相信当地百姓;你不相信当地百姓,你就是瞧不起穷地方;你瞧不起穷地方,你就是汉奸。三步走,走得比模特还有范儿。我说句难听的,这套路数现在也没绝种,只是换了个马甲,今天质疑这个明天质疑那个,帽子还是那几顶帽子,就是颜色染新了。 然后就是那位专家,姓傅的教授,人家拿脑袋担保说这是纸老虎。好嘛,那段时间网上骂他的比骂贪官的还多。什么难听说什么,说他蹭热度,说他出名想疯了,说他耽误地方经济发展。我就纳了闷了,说真话怎么就成了耽误发展?发展是靠着假照片发展起来的?那这发展也太脆了,跟纸糊的一样,一阵风就散。后来事实证明人家说对了,那些人呢,一个道歉的都没有,倒是转头又开始说"哎呀我们也是被骗了"。骗你个头,你们是自己愿意被骗的,还帮着一起骗别人,这会儿装什么受害者。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年画。就是那张义乌或者哪儿的印刷品,一模一样的虎,连叶子摆的位置都差不多。有人把两张图放一块儿一比,简直是Ctrl+C然后Ctrl+V,就这还有人硬撑。撑到什么时候撑不住了呢,撑到上面派人下来查。你看,这就说明白了,不是事实本身让人低头,是压力让人低头。真相从来不是自己长腿跑到大家面前的,真相是被人从泥里刨出来的,刨的时候还一堆人在旁边说别刨了别刨了快埋回去。 所以我说你这句"实事求是也太敢玩了吧",还是太客气了。这根本不是敢玩,这是明着玩,是把"实事求是"四个字翻过来当反面教材用。你要真实事求是,照片拿出来第一天就该送去做技术鉴定,而不是先开庆功会,先谈旅游开发,先算能挣多少钱。你看,钱一出来,事儿就变味儿了。老虎是不是真的不重要,老虎能带来什么才重要。一张照片能带火一个县,能带火一条旅游线,能让一帮人升官发财,那这照片就必须是真的。哪怕它是画出来的,也得是真的。这就是那会儿的"实事求是"。 再说那个认账。一年多之后认的账,认了个啥。说照片是假的,说是用年画拍的。就这?就认了这么点儿东西?那一整条链条上的人呢,那些开会鼓掌的,那些签字画押的,那些拍着桌子说"我负责"的,最后有几个真正负责了?我记得就周正龙一个人被判了,缓刑,然后其他人都"负有领导责任",批评教育一下,挪个位置,过两年又出来了。这叫负责?这不叫负责,这叫罚酒三杯。老百姓要是弄个假证,早进去蹲着了,他们弄个假虎,全国直播一年,最后拍拍屁股,没事人一样。 我就特别烦那种"要看到进步"的说法。每次一出事就有人跳出来说,你看最后还是纠正了嘛,说明我们的纠错机制还是有的。我呸。一年多的纠错,代价是啥,是公信力被啃掉一大块。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真真切切在流失,跟漏水的缸一样,你以为还剩大半缸,其实底下早空了。到真需要大家信的时候,水没了,剩个底儿,你说怪谁。 我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那几年我们那儿搞个项目,村里喇叭天天喊,说是引进什么什么的,前景好得不得了,让大家都出钱入股。我爸当时心动了,我死活拦着,我说你等等,先看看。结果呢,等了半年,项目黄了,当初喊得最响的那几个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爸后来跟我说,幸亏没投。我说这不是幸亏,这是常识。什么事儿上来就让你赶紧掏钱,赶紧签字,赶紧表态,这种事十有八九有鬼。正龙拍虎也一样,上来就让你赶紧信,赶紧转发,赶紧跟着喊,一犹豫就是你不懂事。真东西不怕看,假东西才怕你多看两眼。 回到你提的这篇文章,"解放思想大讨论,就得实事求是"。这话本身没错,错的是把它当成一个活动来搞。活动有开始有结束,实事求是哪有开始结束,它就是个日常,天天都得干的事儿。你搞个活动,轰轰烈烈三个月,会开了一屋子,材料写了一摞子,心得交了一人一份,然后呢,然后该是怎样还是怎样。风头过了,照片还是可以拍,虎还是可以造,只要没人较真,日子照样过。所以我说这种大讨论,搞不好就变成"大讨论一下",讨论完了,热乎劲儿一过,该干嘛干嘛。 最要命的是啥,是"求真"这俩字也会被拿去当口号。口号这东西最不值钱,喊起来最响,落地最轻。人人都说我要求真,你问他你昨天那个数据怎么来的,他眼神立刻就飘了,说哎呀那是上面要的,我也不清楚。你看,真不真的,跟他没关系,跟他上级有关系。求真求真,求的是让上面满意的真,不是让事实满意的真。这就是根子上的毛病。 我真不是要一棍子打死谁。我相信还是有很多人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说话。但这些人现在活得很累,因为说真话的成本太高了。你说一句实情,可能得罪一片人;你装一次糊涂,反而处处顺畅。时间长了,聪明人都学会闭嘴了,剩下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戏精。傻子不可怕,戏精才可怕,戏精能把假的说成真的,还能让你跟着一起鼓掌。 所以我看到"正龙拍虎"这四个字就来气,不是气那张照片,是气后面那一整套东西。气那种"先定结论再找证据"的干法,气那种"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态度,气那种热度一过就当没事发生的记性。我们这儿的记性是真的差,前年的事儿今年就没人提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一次一次没算清,下一次照样会来,换个名字,换个地方,换张照片,剧本还是那个剧本。 说句不好听的,你楼上这位,你能把这事儿拎出来说,说明你记性还行。但也就这样了,说完了能咋样,人家该不认还是不认。你要真想较真,你得从身边的小事儿开始,别人云亦云,别听风就是雨,别人喊"信"你也跟着喊信。看见一张照片,先问一句这玩意儿哪来的,谁拍的,有没有原始文件,能不能验一下。就这么简单几句话,可能就能戳破一个天大的谎。人多了,谎言就活不长。人少了,那谎言就长命百岁,还能上电视。 我这话说得糙,理不糙。正龙那点事儿,搁十几年了,还记得的人不多了,年轻一点的根本不知道这茬。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凡是催着你赶紧信的,十有八九有问题。真东西不怕你慢慢看,假东西才怕你多看两眼。就这么点道理,非要折腾一年多,搭进去一个县的脸面,才让人勉强认了个账。你说这叫实事求是,我看这叫实事实话都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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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槽,四月间,天气寒冷晴朗,钟敲了十三下。就这一句,我第一遍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十三下?一点就一点呗,怎么还十三下。后来一琢磨,真他妈瘆人。表不是表,钟不是钟,连时间都能给你拧成官方说法。你以为是下午一点,人家告诉你那是十三下。日子还是日子吗。咱们现在手机上是13:00,可老百姓嘴里还是下午一点。要是哪天上面规定必须说十三点,谁说一点谁就是落后分子,那味儿就出来了。别觉得夸张,改个说法就能改脑子,这招最阴。 温斯顿缩着脖子钻进胜利大厦,沙土跟着他刮进去。这个细节我太有感觉了。你以为你躲进屋里就干净了?风里的土跟着你,门都挡不住。现在也一样,你以为关上门就没人知道你在干啥?手机在桌上,电视在墙上,音箱在角落,路由器闪着灯。你咳嗽一声,它可能没听见;你聊两句想买个锅,过十分钟购物软件就给你推锅。你说巧不巧?巧个屁。电幕还能调低声音,可没法完全关上。现在那些APP也一样,通知能静音,权限能关几个,可你要真不用,连门都进不去。公司让你装打卡软件,学校让你装家校软件,小区让你录人脸。你说我不装,行,那你别进来。 门厅里一股熬白菜和旧地席的气味。有人可能一扫而过,我读到这儿差点笑出来,又笑不出来。熬白菜,旧地席,这味儿太具体了。不是香水,不是咖啡,不是高级大楼该有的味儿。胜利大厦名字叫得响,里面是穷味儿、潮味儿、烂菜叶子味儿。跟咱们有些地方一样,名字叫国际中心、未来城、幸福里,进去一看墙皮掉渣,电梯常年坏,物业费一分不少。温斯顿爬七楼,三十九岁,右脚脖子静脉曲张。你想想,三十九岁,正当年,爬个七楼得歇好几次。这不是他懒,是日子把他磨成这样。电梯最顺利时候都很少开,白天停电,为了筹备仇恨周节约。绝了。仇恨周还得节约电。老百姓爬楼喘成狗,上头要搞大场面。节约是让谁节约?让底下人节约。仇恨是让谁仇恨?让底下人仇恨。你说这安排熟不熟?太熟了。上面要办活动,下面加班;上面要面子,下面勒裤腰带。 墙上那张画,一米多宽的大脸,黑胡子,粗犷英俊,老大哥在看着你。这个“看着你”最狠。不是拿枪顶着你,是眼睛跟着你。你走到哪儿,他看你到哪儿。现在满大街摄像头也是这劲儿。倒不是说摄像头都坏,真出了事查监控也有用。可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谁在看,什么时候看,看完存哪儿,能不能被拿去干别的。你走在路上,抬头一个探头,低头一个探头,进商场刷脸,进小区刷脸,进公司刷脸。有时候你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拍了多少次。更离谱的是,有些地方摄像头坏了没人修,收钱的时候倒挺积极。老大哥至少画得清楚,现在有些“老大哥”是隐形的,藏在用户协议里,藏在算法里,藏在你点过“同意”的那个小勾里。 温斯顿背对着电幕,觉得这样比较安全。可书里马上说了,背部有时也能暴露问题。这句我拍大腿。多少人以为自己不说话就没事?你不说话,你的沉默也是态度。你不转发,你的不转发也能被解读。你朋友圈三天可见,人家说你是不是有鬼。你在群里只发表情包,人家说你阴阳怪气。你背对电幕,电幕看不见你脸,可你肩膀一耸,手一抖,呼吸重一点,照样是信息。现在更狠,你打字删了又删,后台可能都记着。你搜索记录、停留时长、划走速度,全给你算进去。你以为你没买,其实你已经卖了。你以为你没说,其实你全身都是数据。 电幕能同时接收和放送。温斯顿发出的任何声音,只要比极低声的细语大一点,就能接收到。这个设定太恶心了。它不是只监视你,它还对着你广播。生铁产量、第九个三年计划超额完成。天天念,时时念。你烦不烦?烦。可你听多了,脑子就麻了。现在也差不多。打开手机,热搜、弹窗、推送、开屏广告、群消息、老板@所有人、家族群养生文章。你不想看,可它一直在。你想关,关不干净。你以为你在刷手机,其实是手机在刷你。那些数字,那些增长,那些超额完成,跟你有啥关系?生铁产量多了,你锅里多了几块肉吗?三年计划超额了,你房租少一毛了吗?可电幕不管,它只负责念。 思想警察才可怕。巡逻队并不可怕,只有思想警察才可怕。这句话是整段里最凉的一句。巡逻队是外面的,思想警察是里面的。巡逻队查你窗户,思想警察查你脑子。你脑子里想什么,他们怎么知道?靠电幕,靠举报,靠你自己露馅。最恐怖的是,你最后连自己都不信了。你会在心里先审自己一遍:这话能不能说?这表情对不对?这念头是不是犯罪?我操,这不就是很多人现在的日常吗。发条朋友圈,先分组;打句话,先想想领导看不看;群里吐槽,先看看有没有截图党。你还没说,你已经把自己管住了。电幕没响,你心里那个电幕先响了。 我有个朋友,在以前公司上班,电脑装了监控软件,每隔几分钟截一次屏。午休时间鼠标不动,系统算你离开。上厕所久一点,回来主管问你干嘛去了。他说最崩溃的不是被抓,是后来他打字之前会先停两秒,想想这句话会不会被截图。你看,思想警察没来,他已经开始改自己了。后来他辞职,在家躺了两个月,听见手机叮一声还心慌。我说你这是PTSD,他说不是,是上班上出条件反射了。温斯顿背对电幕,我朋友背对摄像头,一回事。你以为转个身就安全,其实安全个屁。你转身的动作都在人家记录里。 还有那个生铁产量。我每次看到这种数字就头疼。不是数字本身,是数字那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超额完成,超额完成,永远超额完成。可你到街上看看,路还是烂的,房还是漏的,医院还是排队的。数字跟生活是两张皮。上头拿数字当政绩,底下拿数字当 KPI。公司开会,老板说这个月业绩增长百分之三十,大家鼓掌。可我们工资没涨,加班多了,外卖都舍不得点。谁是那个“大家”?鼓掌的都是不用挤地铁的。温斯顿听到生铁数字,还得背对电幕,脸上不能有表情。现在你开会听到老板吹牛,也得点头,也得笑,不笑就是没有团队精神。电幕在墙上,KPI在心里。老大哥在看着你,HR也在看着你。 温斯顿想挤出一点童年记忆,想知道伦敦是不是一直这样。破败的十九世纪房子,墙头用木头撑着,窗户钉硬纸板,屋顶盖波纹铁皮,花园围墙东倒西歪。空袭地点野草丛生。炸弹清出空地,忽然出现鸡笼似的破房子。这个我熟。不是说我家被炸过,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也这样。胡同拆一半留一半,墙上写个大红“拆”,好几年不拆。下雨漏水,冬天透风。后来盖了新楼,我们搬进去,以为好了。再后来发现,新楼也有新楼的问题。物业只会收钱,电梯三天两头坏,消防通道堆满纸箱子。你问他们,他们说正在协调。协调到明年,纸箱子还在。温斯顿想童年,我也想童年。可童年记忆也不一定真,可能也被后来的事改了。人最怕的不是没好日子,是连以前有没有好日子都记不清。 那张招贴画一角撕破了,风一吹,一会儿盖上,一会儿露出“英社”。这个画面太绝了。口号就剩俩字,还在风里啪啪打脸。现实里那些大标语也是,今天贴明天撕,撕不干净留半拉。你看着那半拉字,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怕。可笑是因为它破,可怕是因为它破成这样还在那儿管着你。英社,新话,什么什么思想,什么什么精神。词儿一个比一个大,落到你头上就是一个字:听话。你不听,你就是异类。温斯顿看着黑胡子脸,黑眼睛盯着他。现在不是黑胡子了,是电梯广告屏、手机开屏、直播间大脸、领导的头像。你不点,它也盯着你。你划走,它下次还来。 远处直升飞机像蓝色瓶子,在屋顶上徘徊,绕个弯飞走。警察巡逻队,伺察人们的窗户。现在天上飞的是无人机,地上跑的是摄像头,手机里装的是定位。你说你不怕,你没干坏事。这话我听得耳朵起茧。没干坏事就不怕监控?那我问你,你洗澡的时候愿意有人站门口看吗?你跟你对象吵架愿意被录下来吗?你蹲坑愿意被直播吗?你可能说这不一样。对,不一样,但本质都是你不想被看的时候被看了。隐私不是因为你干了坏事才需要,是因为你是个人。人需要关门,需要拉窗帘,需要在没人看的时候抠脚、哭、发呆、骂老板。要是这些都没了,你还活个什么劲。 不过我也得说句不太合群的话。现在有些人一提高监控就喊一九八四,喊老大哥,喊得比谁都响,转头自己在网上把别人底裤都扒出来。别人说错一句话,截图、挂人、网暴、举报,一套流程比思想警察还熟练。你说你反老大哥,你自己就是个小老大哥。你盯着别人朋友圈,盯着别人发言,盯着别人有没有“立场问题”。这不可笑吗。奥威尔要是看见,估计得气活。电幕可怕,人肉电幕更可怕。思想警察可怕,自愿思想警察更可怕。 还有,别把这本书只当成骂某一个国家的工具。有人一谈一九八四就只会说苏联,说极权,说那个年代。对,那是一部分。但书里那些东西,换身衣服照样能活。消费主义也能有电幕,算法也能有老大哥,公司也能有仇恨周。今天骂这个,明天骂那个,最后发现自己老板就是小号老大哥,平台就是小号电幕,群主就是小号思想警察。你天天在群里发收到,在朋友圈发正能量,在会议上说不辛苦。你比温斯顿强哪儿了?温斯顿至少还偷偷写日记。你呢,你连日记都不敢写,怕云同步。 我再扯回那个电梯。最顺利的时候电梯也很少开,现在白天停电,为了仇恨周节约。这个逻辑太操蛋了。为了一个仇恨别人的周,先让自家人爬楼。为了一个大目标,先牺牲小日子。你听着是不是很熟?为了项目上线,大家加个班;为了迎接检查,大家扫个街;为了城市形象,小摊小贩滚蛋。目标一个比一个宏大,代价一层一层往下压。压到最后,就是温斯顿的静脉曲张,就是我朋友的失眠,就是外卖员闯红灯,就是学生跳楼。上头还说,这是必要的牺牲。必要个屁。谁的牺牲?你的牺牲,他的必要。 温斯顿三十九岁,蓝工作服,身子单薄,头发淡,脸色红润,皮肤粗糙。粗肥皂,钝刀片,寒冬。这几个词拼出来一个人。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一个被生活搓磨的中年人。他有静脉曲张,他爬楼,他偷偷写日记。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反抗者,他只是还没完全死心。这点最打动我。现实里也是,真正反抗的不一定是喊口号的,可能是那个偷偷保留一张老照片的人,是那个还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是那个在群里没跟着骂的人,是那个给孩子讲真话的人。大反抗没有,小记住也行。你记住,电幕就还没赢完。 电幕上的声音喋喋不休,报告生铁产量和第九个三年计划超额完成。温斯顿按了开关,声音轻了,但还听得见。这个“轻了但关不掉”太真实了。现在你把手机调静音,通知还在;你把群免打扰,红点还在;你把微博卸了,热搜还在别人嘴里。你逃不开那个背景音。它不一定大声,但它一直在。像冰箱嗡嗡响,像楼上装修,像老板的期待眼神。你以为你习惯了,其实你只是麻了。麻了比疼更可怕。疼你还知道躲,麻了你就不躲了。 老大哥在看着你。这个“老大哥”到底是谁?书里可能没有明确说。现实里也没有一个具体的人,但有很多张脸。老板的脸,房东的脸,平台客服的脸,审核系统的脸,陌生网友的脸。每张脸都在告诉你:你得规矩点。你不规矩,就让你没工作,没流量,没朋友,没地方住。你问凭什么,他们说这是规定。规定谁定的?不知道。反正你改不了。温斯顿也不知道老大哥是谁,他只知道那双黑眼睛在看他。现在你也不知道算法是谁,你只知道它给你推什么你就看什么。 我有时候想,咱们是不是也在过仇恨周。只不过不叫仇恨周,叫热搜周。今天骂这个人,明天骂那个人。骂完一波,换一波。大家都很激动,都觉得自己正义。可你回头一看,该涨的房租涨了,该加的班加了,该烂的路还烂着。仇恨把力气耗光了,你就没劲想别的了。电幕让你恨,你就恨。恨完,生铁产量又超额了。你说这招高不高。高,高得让人想骂娘。 可我也不想把话说死。有人读一九八四读得特别绝望,觉得完蛋了,没救了。我倒觉得奥威尔写这个不是让你躺平,是让你别睡着。书里最吓人的不是监控本身,是温斯顿那种“早就这样生活了”的习惯。习惯比恐惧厉害。你一开始怕摄像头,后来习惯了。一开始怕人脸识别,后来觉得方便。一开始怕发言被截图,后来自己先截图。习惯一形成,电幕就赢了。所以你要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大办法。但至少别那么快习惯。看到不合理的事,心里骂一句。能不说假话就不说。能记住的事就记住。别把自己完全交出去。 温斯顿想童年,想知道伦敦是不是一直这样。我也想问我爷爷,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我爷爷说,以前村里有大喇叭,队长一喊,全村都听见。那时候没有电幕,但有大喇叭。大喇叭说啥就是啥,工分怎么算,谁偷懒,谁思想有问题。后来大喇叭少了,电视多了。再后来电视少了,手机多了。形式变了,那个“有人盯着你”的感觉没变。以前是队长盯着,现在是群主盯着,主管盯着,网友盯着。你说进步了吗?可能进步了,但没完全进步。以前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你跑得了庙跑不了手机。 门厅那张画,一米多宽的脸,留着浓密黑胡子,面部线条粗犷英俊。这个“英俊”很讽刺。宣传画上的人总是英俊、坚定、慈祥、伟大。你看多了,就觉得他真在保护你。可温斯顿知道,那双眼睛目不转睛。现在也一样,广告里的脸都好看,笑得都真诚,告诉你买这个、信那个、跟我们来。你信了,钱没了。你信了,自由没了。你信了,连自己想要啥都不知道了。老大哥不一定丑,老大哥可能很帅,很亲切,很会说话。最危险的老大哥,是让你觉得他在为你好的那个。 我还注意到,温斯顿躲寒风进玻璃门,动作不够迅速,沙土跟着他刮进门。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写得真细。生活就是这些细小的失控。你想躲,没躲干净。你想关,没关严。你想自由一点,结果沙土还是进来了。咱们过日子也这样。你想下班就走,老板临时开会。你想周末休息,客户发消息。你想攒点钱,房东涨租。你想说句真话,想想还是算了。不是每次都有人拿枪逼你,是那些沙土,一点一点跟着你,钻进你鞋里,衣服里,脖子里。你拍不掉。 书里说,没有办法知道,在某一特定时间里,你的一言一行是否都有人在监视着。这句话比“一直有人监视”还恐怖。一直有人看,你还能说他侵犯你。可你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你就得假设一直有人看。假设久了,就成真的了。你一个人在家也端正坐姿,在厕所也不敢唱歌,在梦里都怕说错话。现在也是,你在微信里说话,不知道会不会被转发。你在网上评论,不知道会不会被截图。你在公司群里回复,不知道会不会被领导记小本本。你只能假设最坏情况。假设最坏,活得最累。可你不敢不假设。 思想警察究竟多么经常,或者根据什么安排接收某个人的线路,只能猜测。甚至可以想象,他们对每个人都是从头到尾一直在监视着。这个“想象”最狠。你不需要证据,你只需要想象。想象生恐惧,恐惧生服从。现在算法也是,你不知道它为什么给你推这个,不知道它记录了你什么,不知道它把你归到哪一类。你只能猜。猜着猜着,你就开始讨好它。你发内容看数据,说话看风向,买东西看推荐。你以为你在用工具,其实工具在训你。电幕训温斯顿,算法训我们。都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完全赞同把所有问题都推给“电幕”。有时候电幕没管你,你自己先管上自己了。我见过有人发朋友圈,配文改了八遍。我问他你发个吃饭照片至于吗。他说领导能看到,同事能看到,前女友能看到,亲戚能看到。我说那你别发。他说不发又难受。你看,电幕在墙上,也在心里。你以为你在表达,其实你在表演。温斯顿背对电幕写日记,我们正对手机表演生活。谁比谁自由?不好说。他那会儿至少知道自己在犯法,我们这儿连犯啥法都不知道。 胜利大厦这个名字也够损的。明明是破楼,偏叫胜利。明明是停电,偏叫为了仇恨周。明明是老大哥看着你,偏说保护你。现在也很多这种词。裁员叫优化,降薪叫共克时艰,加班叫奋斗,监控叫管理,洗脑叫培训。词一换,事儿就变好听了。奥威尔在书里搞新话,不是瞎写。语言少了,想法就少了。你只会说“好”“收到”“感恩”,你就不会说“我不想”“凭什么”“滚蛋”。所以别小看词语。你把词改掉,就是把路堵死。你连骂都骂不出来,还反抗个屁。 我看到“英社”那个词被风一吹一盖,觉得像现在那些大词。大词不能细看,细看就漏风。什么什么主义,什么什么价值,什么什么梦想。你问具体点,他就跟你急。你说我就想知道房租啥时候降,他就说你要看大局。大局是啥?大局就是你别问。温斯顿看着招贴画,估计也想问,伦敦是不是一直这样。没人回答他。现在你问,也没人回答你。电幕只会念生铁产量。你问的问题,它不回答。它只告诉你,你听就行了。 还有那个直升飞机,像蓝色瓶子似的徘徊一会,又绕个弯飞走。这个画面很轻,但很冷。它不是来抓人的,它只是看看。看看就够了。看看就能让你不敢拉窗帘,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在窗边做怪动作。现在小区里摄像头也是,不一定要抓你,它挂着就行。挂着就能让小偷绕路,也能让普通人心里发毛。你说这是安全感还是压迫感?看对谁。对老实人,可能是安全。对想干点私事的人,就是压迫。可谁没点私事?谁愿意天天被看?你以为你没私事,等你哪天在楼下亲个嘴被拍下来发业主群,你就知道私事是啥了。 温斯顿在真理部工作,一公里外,白色大楼。真理部这名字也讽刺。管真理的地方,干的是改真理的事。现在很多公司也叫什么真相科技、诚信集团、正义传媒。名字越大,事越脏。你上班的地方,可能不叫真理部,但让你改数据、删差评、写假报告。你心里知道不对,可你得干。你不干,有人干。你干了,电幕就不找你。温斯顿在真理部改历史,我们在群里发“收到”。程度上不同,方向有点像。都是把自己那点真东西,一点点交出去。 他说,他带着有些模糊的厌恶情绪想,这就是伦敦。模糊的厌恶,这个词用得真好。不是恨得咬牙,是那种说不清的恶心。你每天上班下班,看到同样的破楼,同样的广告,同样的脸,同样的话。你烦,但又习惯了。你想骂,又不知道骂谁。你只好模糊地厌恶着。现在很多人也是这样。地铁里、电梯里、办公室里,一脸模糊的厌恶。你说他不高兴吗?也不是。你说他高兴吗?也不是。就是活着,被推着走。电幕在念,手机在响,老板在催。你连发火都找不到对象。 窗外没有颜色,除了招贴画。阳光灿烂,天空蔚蓝,可什么东西都没有颜色。这句我太喜欢了。不是眼睛瞎了,是生活被抽干了。招贴画有颜色,因为那是官方的。广告有颜色,因为那是要卖东西的。你的衣服没颜色,你的脸没颜色,你的日子没颜色。现在也差不多。城市里最鲜艳的是广告屏、政治标语、网红店装修。你自己的生活,灰扑扑的。你穿黑白灰,吃外卖,挤地铁。你抬头看大屏,上面的人笑得像另一个物种。你低头看手机,推送说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对,对自己好一点,买个会员吧。操。 老大哥的脸从每一个关键地方向下凝视。关键地方。这个词有意思。哪里关键?路口、广场、大楼、电梯、车站。现在也这样。摄像头都在关键地方,广告也在关键地方。你逃不过。你上班路上看它,下班路上还看它。它不一定认识你,但它知道你大概是谁,几点出现,走哪条路,买什么牌子。温斯顿的脸被老大哥看,我们的脸被算法看。老大哥至少还画了一张脸,算法连脸都没有。你对着空气骂,空气不理你。更气。 电幕能接收和放送。温斯顿发出任何声音,比极低声细语大一点就能收到。这个“极低声细语”太夸张了。也就是说,你说梦话都可能被收。你跟自己嘀咕都可能被收。你只有在脑子里想,才是自由的。可思想警察连脑子都管。那怎么办?没地方躲。现在也是,你以为你没开麦,手机麦克风可能在工作。你以为你关了定位,基站还能知道你大概在哪。你以为你删了聊天记录,服务器有备份。你以为你注销了账号,数据早卖了。你没地方躲。你只能假装自己有地方躲。假装久了,也挺累。 不过我也想给温斯顿泼点冷水。他背对电幕,觉得安全。其实这也就是自我安慰。跟我们现在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样。你把手机扣着,假装它没在听。你把摄像头贴住,假装它没在拍。你把朋友圈设三天,假装你还有隐私。有用吗?有点用,但不多。真正的安全不是背对,是不怕。可你怎么才能不怕?除非你啥都不在乎。可人怎么可能啥都不在乎?你在乎工作,在乎家人,在乎脸面,在乎明天吃啥。你在乎,你就怕。你怕,电幕就抓住你了。奥威尔写得真狠,他不写你怎么被打,他写你怎么自己跪下。 还有那个“新话”如果后面出来,我估计更恐怖。把词删掉,让你连想都想不出来。现在网络流行语也有点这个意思。啥都缩写成字母,啥都叫“那个”,啥都阴阳怪气。你看着是在玩梗,其实也是在躲。你不敢直说,你就绕。绕到最后,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啥。语言变薄了,思想就变薄了。你只会哈哈,只会绝了,只会赢麻了。你问他具体咋回事,他说懂得都懂。懂个屁。你只是不敢说。电幕没封你的嘴,你自己封了。 我有个亲戚,特别信养生群。群里天天发“这个不能吃”“那个是阴谋”。我说你查查来源。他说群里都这么说。我说群里谁说的。他说老师说的。老师是谁?不知道。头像是个穿白大褂的。你看,这也是电幕。只不过它不念生铁产量,它念养生秘方。它不让你恨外国,它让你买保健品。它不监视你,它先把你脑子洗成筛子。然后你自愿转发,自愿拉人,自愿交钱。老大哥看了都得鼓掌。这年头,电幕不用装墙上,装你手机里就行。你自愿看,自愿信,自愿传。比书里还省事。 温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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