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通稿我血压直接干到一百八，半夜两点睡不着爬起来打字，手机屏幕都给按出火星子了。 新华社石家庄12月30日电。这八个字一出来我就知道后头要糟心。 先说那个最让我后脊梁发凉的细节，不是杀人，不是埋尸，是这个——「张某某选定一废弃蔬菜大棚为作案地点，并提前携带铁锹挖坑进行犯罪准备」。 一个13岁的娃。提前。挖坑。 我13岁在干嘛？我13岁偷我爸五块钱去网吧，被老板撵出来，蹲在马路牙子上啃辣条。人家13岁已经在勘测现场了，选点、备料、施工，一人一把铁锹，把坑挖好，等着人往里躺。这什么执行力？我们公司那帮拿一万八月薪的策划，让他写个方案都得拖到周五。张某某这个项目管理能力，搁写字楼里至少是个总监。 就这，判决书里写的是「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好，这八个字我认，血淋淋的，是实话。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味，你把这八个字写出来，等于你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承认了，然后抬手就是一个无期徒刑。 无期。这两个字太好看了，好听得跟古筝似的。可稍微懂点的人都知道，无期不是关到死。无期是能减的，是能有期的。表现好，几年后减成有期二十五年，再立个功，再减。三十多岁，四十岁，出来，头发还好好的，还能吃烧烤喝啤酒。被害人王某某呢？王某某13岁，躺大棚里了。 再说李某。十二年。十二年你们算算，13岁进去，出来25。25岁，小伙子一个，身板硬朗，正是相亲的好年纪。媒人介绍的时候怎么说？「小伙子以前犯过点事儿」？还是只字不提？「平分赃款」这四个字写在判决书里，你们看见没有，钱分了，人埋了，出来还是正当年。 我知道有人要跳出来说我冷血了，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说人是要改造的。行，你回头你金不换，你把被害人的十二年还回来。你换得回来吗？你换不回来。 最让我想把手机砸墙上的，是马某某。 马某某，依法不予刑事处罚。 不予刑事处罚！ 咱们把文章里的话掰开揉碎念一遍啊。说马某某「未参与犯罪预谋」——好，认。说他「未实施具体加害行为」——好，也认。可他干了啥呢？ 第一，李某骑车载着他，路上把「要弄死王某某」这事告诉他了。他知道了。他没喊，没跑，没报信，他跟去了。他一个13岁的孩子，走到半路知道前面要出人命，他一声不吭。 第二，进了大棚，张某某抡铁锹，李某按着人，马某某「见状离开大棚」。注意这个词，离开。不是吓傻在原地，不是冲上去拉，是离开。走出去。这孩子对现场的处理方式是「我不看了」，跟电影看一半觉得无聊出去买桶爆米花似的。 第三，人死了，他帮着砸手机卡。毁证。 第四，也是大家说的最多的——「案发后，马某某首先交代并指引公安人员找到埋尸现场」。 看见没有，通稿把这一条当成对他宽大的理由，说得跟投案自首、良心发现一样。可你细想，他为什么能指路？因为那个坑他知道在哪。因为现场他去了，人怎么没的他看见了，尸首怎么处理的他也清楚。他指路不是因为他悔，是因为他藏不住。他不指，警察翻一个月也能翻出来。他先开口，抢的是个「立功」的身位。 我这么说可能有人要说了：他只是个跟班，他被裹挟的，他也是未成年人。行，我承认他也是个13岁的娃，我也不指望他当时能奋起反抗。可问题是，他事后干的那些事——砸卡、销毁、隐瞒、指路——这些不是被逼的，这些是选择。 然后结果呢？专门矫治教育。 好，我正经问一句，专门矫治教育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门课在哪个学校？教材谁编的？老师是谁？每天几点上课几点下课？住宿舍还是走读？进去多久？三个月？三年？出来以后谁盯着？履历上写不写？转学的时候跟新学校说不说？ 判决书里一句「经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评估同意」，好家伙，一个委员会，四个字「评估同意」，就把这事结了。委员会几个人？谁当的？姓名能公布吗？投票几比几？评估标准是什么？是心理测试还是问话？问话问的什么？他答了什么？ 全都没说。一个字没多说。就一个「专门矫治教育」，收工。这四个字跟变魔术一样，一挥手，一个参与故意杀人的13岁孩子，就这么从刑事体系里消失了。 我知道法律条文在那摆着，刑法第十七条第五款，不满十四周岁的，不予处罚，责令家长管教，必要时专门矫治。我不跟条文打官司，我打不过。我就想问一句，这条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人写的。人写的就能改。1979年写的时候满街没几辆电动车，现在人家拿电动自行车运载去埋人，条文一个字没动。 别拿「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来堵我的嘴。法律这么规定的时候，写它的那帮人，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有13岁的孩子挖坑。 再说说这个通稿的写法。 我一条条读下来，最服的就是那句「因李某的电动自行车需置于被告人马某某家充电」。 兄弟们，三个人，一个要杀人，一个要运人，一个人家里还有充电桩。就这么一句，硬是塞在杀人流程里，写得跟什么似的。我读的时候眼前都有画面了：三个人骑电动车，两辆车，一辆在人家充着电，另外两辆车队形出发。就这流水账，写得像什么？像小区物业发的《今日出行温馨提示》。 「将王某某手机微信账户中的钱转入自己微信后与李某平分」——这么重的细节，我看了都发冷，13岁的孩子，人刚埋完，蹲那儿低头转账。可稿子写起来，平平的，没感叹，没评论，一句陈述就完事。 「将王某某手机卡取出指使马某某砸毁，将手机交由李某扔弃」——分活儿分得多细啊，一个砸卡，一个扔手机，一个转账，一个挖坑一个按人。这是13岁的组织架构。 你说这是通稿的规范。我懂。可这规范写在什么案子上的？写在三个13岁的孩子身上。你越规范，我越觉得瘆得慌。 还有，我特别想知道，那个「专门教育指导委员会」，评估的时候，有没有看过马某某砸手机卡那段笔录。有没有问过他，你砸卡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要是说「他让我砸的」，委员会就「评估同意」了。他要是说「我怕被发现」，委员会也「评估同意」了。这种评估，听上去跟我单位年度考核一个档次，填个表，签个字，万事大吉。 我知道这话说完肯定一堆人来喷我。我先替你们把台词说了。 一种说：他才13岁啊，你指望他见义勇为？他冲上去也是死一个。对，我同意，他冲上去是送死，我不怪他没冲。我怪的是他事后砸那张卡。砸卡不是送死，砸卡是帮凶。 另一种说：教育比惩罚重要，惩罚解决不了问题。好，那我请问，教育解决了吗？全国专门学校有几所？床位多少？师资多少？心理老师配了几个？你把这几个数字报出来，我闭嘴。报不出来，这句话就是耍流氓。别拿一个你不知道能不能落地的「教育」来换一个13岁女孩这辈子唯一一条命。 还有一种说：重判了又怎么样，能换回人吗？不能。但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法庭上，张某某一审听到「无期徒刑」这四个字，什么表情？我不信他哭得死去活来悔断肠子，我更倾向于，他松了口气。因为他听懂了，这不是一辈子。 我最堵心的其实是这个。 四个孩子，全是13岁。一个躺下了，一个无期（可减），一个十二年（出来25），一个专门矫治（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四份「结果」，一份比一份轻，轻得像羽毛，飘在12月30号那篇通稿上。 通稿最后两个字是「（完）」。 完了。 可王某某家里那顿饭，永远少一双筷子。这个没人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