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篇讲人民日报被批的帖子，我第一反应是我爹。我爹年轻时候在县广播站待过几年，后来下放到厂里，一辈子就干宣传这摊事，写稿子、办黑板报、管广播喇叭。他有个毛病一辈子没改掉，看报纸看得特别细，尤其是人民日报，从一版看到四版，中缝的遗失声明都不放过。小时候我嫌他磨蹭，一张报纸能看一上午。他就抬眼睛瞟我一下，说你看这社论，写得跟没说一样。当时我不懂，后来我干过两年厂报，就懂了。所以这篇文章我看得进去，但有些地方我没法跟着点头。 先说那句最有名的，“二流报纸”。1957年，毛主席说大公报、中国青年报的理论水平高于人民日报，人民日报社论不涉及理论，辩证法唯物论都不碰，所以只能算第二流。我看到这儿就想起我爹那句话，写得跟没说一样。这批评其实是内行话，不是外行瞎骂。报纸的社论写不出理论，就是没骨头。你看现在很多报纸的评论版，也是这个毛病，一堆正确的废话，绕来绕去，其实什么都没说。这篇帖子里引的这句话，我觉得是最见功夫的一句。 但往下看，“人民日报的主编邓拓不要把着茅坑不拉屎”，这句就不一样了。这话糙，狠，还是当着人的面说。你自己想想，你单位领导在会上来这么一句，你脸往哪儿搁。邓拓是什么人，办报的老手，晋察冀日报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结果被这么骂。帖子后面也没多说邓拓当时什么反应，我猜是不敢有反应。这就引出一个问题，我不同意帖子那个大方向。 帖子从头到尾在说一件事，骂得狠是因为爱得深，责之深爱之切。这个说法我听着耳熟。我小时候我爹打我，邻居也这么劝，说打是亲骂是爱。我那时候就想，那也不能天天打吧。批评次数多，力度大，能证明爱，也能证明别的。比如证明对这份报纸不放心，比如证明觉得报纸没按自己的意思走，比如就是单纯的着急上火。你把它一律归成爱，我觉得是偷懒。人跟人的关系哪有这么简单，上上下下几十次痛批，中间还夹着大跃进那几年，报纸跟着放卫星、说大话，后来又要人家转过来。这里面的事，不比一个爱字复杂得多。 1958年那句，说过去是书生办报，现在应该说是死人办报，还问人家到底是有动于衷还是无动于衷，我看是无动于衷。这话我读着都替编辑憋得慌。办报的人最怕什么，怕上面不说要什么，就等着你自己猜，猜错了再挨一顿。你说是死人办报，那活人办报该是什么样，给个标准啊。帖子里没给，我也知道它给不了。 最扎我的是1959年那句，“自己过去立的菩萨，现在自己不要再拜了”。这句话真绝。什么意思，就是去年报纸上那些大话假话，是照着一个方向写的，今年风向不对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圆回来，别把我搭进去。这话说得非常直白，也非常冷。你想想写那些稿子的人，稿子是奉命写的，指标是上面压下来的，亩产万斤这个数不是记者自己编的，现在要人家自己转过来，还要自己拆自己的台。我干厂报那两年也碰过类似的事，厂里搞了个技术革新，吹得挺大，后来没成，主任跟我说你把那篇稿子想办法淡化一下。我当时就懵了，我说怎么淡化，都印出去了。他说你自己想办法。就这么四个字，你自己想办法，那滋味我现在还记得。 所以我看这篇帖子，它把这一段解释成关心、爱护，我就觉得它绕过去了。真正难的是夹在中间的那些人，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写重了挨骂，写轻了也挨骂。帖子里引的那句“你们编辑也不高明，登了那么多坏东西，没有马克思主义，或者只有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的马克思主义”，这话听着像打趣，其实是最伤人的一种骂法，因为它不骂你水平低，它骂你立场有问题。水平低还能学，立场有问题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放到那个年头，这四个字压下来，谁受得了。 不过话说回来，帖子有一块写得好，就是三次题报头那一段。这个地方我服气。1946年那回，人家本来要叫晋冀鲁豫日报，或者太行日报，毛主席说为什么你们不叫人民日报呢，报纸不一定非要冠地区名。这个细节有意思，说明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一省一地的机关报，想的是全国性的东西。然后一连写了五幅，挑一幅，说这个比较好，用这个。1948年那回在西柏坡，心情好，人字写得大，报字也开张，一边写一边说，这四个字写成报头，中间两个字要小一点，两边两个字要大一点，这样好看。你看这个话，多接地气，完全是一个写字的人在手把手教你怎么排。这个不是装出来的，装不出来。1949年那回又重写一遍，就是现在用的这个报头。 这一段是整篇帖子里最实的部分。为什么实，因为有细节，有原话，有过程，有时间地点。你看，讲关心不关心，不用讲大道理，一个“人”字写得大一点小一点，比一万句评价都管用。书法这点我不懂，但字好不好看，摆在那儿，谁都能看。我爹以前还拿旧报纸临这几个字，说这个是毛笔字里的大气。他那点墨水也就够在厂里写标语，但他服气这仨字，这个是真的。 可问题也来了。题写报头是1946到1949年的事，痛批是1950到1970年的事，中间隔着一大截。年轻时手把手教你写字，年纪大了天天训你，这两件事放一块儿，能推出“爱”这个结论吗。也许能，但我打个问号。我认识一对父子，老子给儿子起名、交学费、托关系找工作，后来父子俩十年不说话。你能说他老子不爱他？不好说。爱这东西不是靠干过几件好事来结算的。所以我读这个帖子，前面那一堆狠话我认，题报头那一段我也认，但中间那个等号，我画不下去。 还有一处我得多嘴。帖子里说，人民日报作为党的宣传报纸，为何频繁遭到责备，难道真的如此不堪，毛主席就这么讨厌它，其实原因恰恰相反。这个设问加转折的写法，我一看就笑了。这套路太熟了。先把问题设得很大，然后一句“恰恰相反”把前面全掀掉。你问他为什么老骂，他说因为爱。那我问你，为什么爱就非得骂，不能好好说。帖子里1958年那段，问“你们到底是有动于衷还是无动于衷”，这不是在问，这是在定罪。定罪式的问话，跟商量不是一回事，跟爱也不是一回事。你把这两件事揉成一件，我觉得是给骂人找说法。 我自己办厂报的时候，也挨过上面骂。有一回我把车间一个事故写得太实了，主任把我叫过去，拍桌子，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我当时心里那个委屈，现在想想也委屈。但我从来没跟自己说，主任骂我是为我好。不是。他骂我，是因为我给他添了麻烦。这事我认得很清楚，所以后来我写稿子就学会绕，学会留白。这不是学坏，这是活下来。我不信人民日报那些编辑在几十次挨批之后，心里想的是领导真爱我。他们想的肯定是下次怎么不挨批。这就是人。 说到这儿，我再岔一句。帖子里1959年那句“我看人民日报，只看一些新闻和一些学术文章，对其他的东西不大有兴趣，它们吸引不了我”，这句我觉得比前面所有骂人的话都重。为什么重，因为它是从读者角度说的。一个办报的人，最怕的不是被骂，是不被看。骂你说明还看，说不看了，那才是真出问题。这句话放到今天照样成立。现在谁还真看人民日报的社论，我自己都不看，我刷手机看标题，看两行划走。问题不是报纸变差了，是大家都不看了。所以帖子里说教员的指示至今适用，这句话我一半同意一半不同意。一半同意是，报纸不能光说套话，得有内容有骨头，这个理确实不过时。一半不同意是，当年那种靠挨批办报的模式，今天也照搬不了，因为压根没人看你了，你批谁去。 帖子最后大概还想往下写，节选到这儿断了。我猜后面无非还是那几句，报纸要重视理论，要联系群众，要有斗争性。这些大词我都能背下来。真落到办报的人头上，问题还是那几个老问题。第一，你这张报纸主要是办给谁看的，看的人有没有反馈的渠道。第二，出了事谁扛，写稿的人扛还是批示的人扛。第三，风要转的时候，转早的挨批，转晚的也挨批，那到底什么时候转。这三个问题不解决，办报的人就只能在屋里猜。猜对了是运气，猜错了就是死人办报。这话难听，但我觉得我爹那一辈人心里都明白，只是不说。 我还想说说邓拓。帖子里就一句“不要把着茅坑不拉屎”，权当八卦过去了。可这个人值得多看两眼。晋察冀日报那会儿，敌后办报，油印机靠人背着走，队伍里牺牲的人不少，这份报纸是拿命换出来的。这么一个从枪林弹雨里办报出来的人，五十年代被骂成蹲着茅坑不拉屎。你说他心里怎么想。后来他写《燕山夜话》，写三家村札记，再后来那些事，我就不细说了，历史书上都有。我只想说一句，一个办报的人最后的下场，和他早年被怎么对待，不能说是完全没关系。这话我要是说重了，就当我在说我自己那两年。 再回头看看帖子里那个“至今适用”的说法。我要抬一句杠。适用不适用，不是看当年怎么说，是看今天报纸还起不起那个作用。人民日报今天照样出，照样有社论，照样题着那几个字。但你问问身边人，谁看。你不看我不看，我爹那辈老宣传员也不看了，他现在躺沙发上看短视频，刷那些讲家长里短的。所以我觉得真正过时的不是那些批评本身，是那种“报纸一发天下皆知”的日子。那会儿一张报纸传遍一个厂一个公社，现在发出去十分钟就被信息冲没了。你让一个办报的人今天去实现当年那种影响力，他做不到，不是他不努力，是时代换了。 还有一点，帖子里反复强调“痛批次数罕见”，拿次数当依据。次数这个东西我会看，但我不太信。次数多说明的事情可以有很多种。有的人天天骂你，是因为把你当自己人，不用客气。有的人天天骂你，是因为不待见你，逮着机会就数落。这两种从外面看一模一样。你要从次数推感情，走不通。得看别的，比如出了事保不保你，比如有好东西给不给你，比如你捅了篓子他会不会替你扛。这些帖子里没讲，光讲骂了多少回，那我就只能看个热闹。 我扯了这么多，说点实在的。这篇帖子写得不算差，材料有，时间点有，原话引了不少，比现在那种东拼西凑的公众号强。但它有个明显的毛病，就是结论先定了，然后在材料里找支撑。方向定了，“其实原因恰恰相反”，然后所有狠话都被解释成关怀。读者要是懒得动脑子，就跟着走了。我不走。我觉得那几十年里的事，有真关心的地方，题报头那三次就是真的，也有纯粹是嫌你碍事的时候，也有风向变了拿你顶缸的时候。混在一起才叫历史。你把它滤干净，只剩一个爱字，看着美，但假。 写到最后，我也不站什么高台。就一句实在话，办报这一行，从古到今，难就难在夹缝里说话。上面有上面的意思，下面有下面的日子，中间这支笔往哪边偏，都是拿前程赌。当年人民日报那帮编辑是这么熬过来的，今天我们这些写字的也没强多少，只是上面换了人，下面换了读者。我写的东西，我们主任也看，也拍过桌子。所以我看这篇帖子，一半是看历史，一半是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不太好看，但我不打算把镜子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