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文章勾起来我老家的记忆了。我家在苏北一个小县城，我们那儿没那么多花儿活儿，就一所一中，两所二中三中，剩下的全是普高。我当年中考考的不咋地，离一中分数线差了四十多分，家里当时想多交钱择校，结果那年正好赶上政策收紧，教育局掐得死死的，说一分都不让降。我爹在招生办磨了一下午，最后人家给了一句实话：差一两分你还可以想办法，差四十分，你就算进去了也是垫底，孩子遭罪。 最后我去了三中。我们那三中啊，一本率大概是多少呢？常年为零，真的，一个没有。学校对外从来不提一本，提的是“本科率”，那本科里面还得算上民办本科、中外合作那种，能走个公办二本就算祖坟冒烟了。我高一入学的时候，班主任第一课就给我们算账，说你们中考排名全县大概在三四十这个位置，进高中先淘汰一半人参加高考，你们就算考到学校前十，放到全省也得从后往前找。他话难听，但好像也没错。 我在三中一直是班级前三。真应了文章里那句，普通高中的鸡头，放到重点高中去，可能也就中不溜，但中不溜也就算了。关键是那个环境你受不了。不是同学坏，是一股子散了劲儿的空气。老师在上头讲课，底下睡一半，醒着的还有偷偷摸手机听歌的。你想认真听，周围有人说话你得忍着。体育课男生拉你打篮球，你说想写作业，他们拿你当怪物。不是他们故意害你，是大家都不觉得读书这事能成，努力反而格格不入。最可怕的是老师自己也带不动。我们数学老师水平其实不差，但每次讲完例卷总要说一句：“会做的我讲一下，不会做的，你们去学个技术也挺好。”他不是放弃我们，是现实如此，他得照顾大多数人的接受能力。 我想过转学，但转去一中的条件是你得通过人家的插班考，而且名额有限。我去考过一次。那天坐在那个教室，题难度确实比三中的高出去一大截。我做了大概六成，心里就凉了半截。出了考场，我看到人家一中的学生楼道里都在背书，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自卑，是你突然意识到你过去三年英语单词量都是糊弄过来的，而你旁边的人可能初中就把高中语法过完了。这就是阶层，三十多名的距离，像是隔了一整条长江。 后来我没走成，老老实实留在了三中，高考压线考了个二本。那个分数线，在我们三中是应届生里前五的水平。放到一中，大概就是平均线往下一点。你没法不承认，文章里说的那套“中考前15%”的算法是残酷的，也是准的。你回头看，当年进了一中的人，哪怕是擦线进的，最后最差也读了个普通本科。而我在三中拼了老命，也只能摸到人家下限门槛。你说是智商问题？我不信。我从高一到高三，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笔记本摞起来半米高。我同桌是个聪明的，游戏打得飞起，上课睡觉，最后考了个一本。我有时候觉得不公平，但这真不只是个人勤奋的事。 以前我不信环境论，总觉得是金子哪儿都发光。等我真从三中那种地方摸爬滚打出来，我才服了。重点高中你身边全是往前冲的人，你不敢停下来。在普通高中，你得先对抗那种“大家一起烂”的引力。文章里那句“当身边是一群优秀上进同学时，更容易催生学习的动力”真不是空话。就像一个长跑，你看前面有人跑，你也能跟上；要是你周围人都慢悠悠走路，你跑两步自己都觉得自己傻。 但我要说个不一样的角度。文章里讲普通高中很多学校不追成绩，引导学生走单招或者艺术生。我家亲戚里有个妹妹就在我们那儿普高学的声乐，最后上了个本科，现在当音乐老师。她文化课分数如果在普通班里肯定是考不上大学的，但艺术特长让她有了另一条路。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一味骂普通高中不搞文化课、放弃一本率，是不是也忽略了那些本来就靠文化课挤不上独木桥的孩子？不是所有人都应该走一条路。但问题是——这路是学校替学生选的，还是学生自己选的？很多学校搞单招是为了冲升学率，为了平均就业数据好看，甚至为了省苦水，并不是真为学生考虑。这个度差了，可能就是天使和魔鬼的区别。 再说一个更闹心的。普通高中一席难求，为什么？因为家长不是傻子，就算知道一本率只有二三成，也想挤进去。说白了，二三成看着不高，但对你家孩子来说，进这个校门就有了三成机会，不去普高，可能连一成都没有。我家隔壁那个男孩，中考再低几分就只能去职中了。他妈跟我妈哭，说职中出来一辈子就完了。你说这话偏激吗？偏激。但现实就是这么逼着平民老百姓拿一个概率去赌孩子的命。就赌那二三成。一席难求的本质是家长对阶层滑落的恐惧，是底层人愿意花几十万买个概率。这种焦虑有解吗？学校扩招？老师不够，教学环境摊薄。多建点普高？那生源更差，一本率更没法看。说到底不是学校的问题，是就业，是学历歧视，是高考制度，是一根独木桥下面全是水，谁也不想掉下去。 文章里说初中名校的鸡头放去名校还有竞争力，这话倒是提醒我另一个事。我初中是在乡镇中学读的。那时候我们乡中考，前两名进了县里民办校，免学费还给生活补助。后来那俩孩子一个考上了武大，一个上了华东师大。可见咱底子也不差，差的是早年被放逐到资源洼地之后，想爬出来要多费多少倍劲。有些人愣是爬出来了，但更多人爬不出来。我们这些爬不出来的，站在外面看人家笼子里的人跑得快，除了服气，真不知道自己输在哪了。 有时候我也想骂一骂文章作者，拿一堆冷冰冰数字出来，什么前15%，一本率95%+的，就像你考试排名一样，数字摆那儿，心凉半截。但这文章至少说了真话：普高比的就是一个起点。你爹妈有钱买学区房，你小学初中就已经在跑道上热身了；你没钱没背景，就算考上高中，也可能只是换个更大的坎。这些话报纸上没人敢写，老师也不敢跟你说，因为一说就显得你注定不行。但文章里那点“潜力股概率极低”的话，其实成年人都懂，就是没人愿意在自己孩子跟前承认。 我后来去了一趟一中看望老同学，人家学校教学楼挂着横幅：清华北大985，双一流里做尖子。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红底白字，想了想我三中门口挂的横幅：让每一个孩子都成为有用之才。当时没觉得啥，现在觉得两句口号中间隔着的是一个娃六年的时间，六年的资源，六年的鸡血，六年的可以熬夜刷题而不被嘲笑“装用功”的自由。这个东西，书本上不教，成绩单上没有，但它比任何一道压轴题都沉重。 扯了这么远，也不知道有没有跑题。反正我就觉得，文章说的那些个数据啊概率啊，不是冷冰冰的。那是像我这样的普通孩子一个个走出来的路，一条条踩过泥巴晒过日头的路。你说普通高中一席难求，我想说求来的那张椅子，有的能带你飞到天上去，有的不过是从这条渠挪去那条渠。但你还得抢。因为不管是哪条渠，只要你淹不进水里去，你就还有上岸的那口气。我当年那口气，就是憋着上的二本。虽然现在混得也就那样，一个月几千块钱工资，但我起码不用跟我爹一样下工地。这算不算成功？我不知道。但我孩子以后要中考，我还是会砸锅卖铁让他挤那个一中的名额。没办法，这个社会的规矩就是这样写的，你后知后觉想逆袭，也得先把脚踩进那个门口再说。